《风雪里》李莱蒙

123、前情 不会，长孙

　　长孙拓没理由将长孙雪拒之门外，他唤了一声，门外的监侍便打开殿门，长孙雪拖着裙摆跨过门槛，施施然地走到了殿中。

　　“孙将军竟也在？”长孙雪向长孙拓行礼后，看向了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孙舟。

　　孙舟尴尬地笑了笑未做回应，长孙拓代他答长孙雪问：“我今日唤孙舟议事，对此你可是有什么疑问？”

　　“我不过寻常问询，兄长何需带如此大的火气？”长孙雪边说着边将视线从孙舟身上缓缓移开，“我今日来寻兄长是为了北军的事情。”

　　“可是有关那位褚郎君的事？孙舟方才已同我说过，我对此无甚意见，只是往后若再有诸如此类的事，你该先知会我。”长孙拓看着一身打扮颇为隆重的长孙雪说道。

　　“我知晓了，我既留在燕京，定会恪守本分，不为兄长增添烦扰。”长孙雪低着头说道。

　　长孙拓看她这般模样，心中郁闷不已，却也无处抒发，叹息一声后又接着问道：“你可还有旁的事要与我说？”

　　“还有一事。”长孙雪说着抬起头重新看向身边的孙舟，“几日前我已将昭王府中的财物、奴仆、商铺尽数清点成册交到了军中，不知此事孙将军可也同兄长禀明？”

　　孙舟感受得到长孙雪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次僵硬地没再给长孙雪什么回应，只待长孙拓快快发话，将此事揭过。

　　“此件事孙舟也已向我禀明。”说到军费，长孙拓神情柔和了些许，“此件事你做了许多，担了不少委屈，该当奖赏。”

　　长孙拓难得松口，本以为长孙雪会借此机会向他讨得永久留在燕京城的机会，不想长孙雪话中却分毫未提及此事。

　　“朝廷开支紧张，我不敢向兄长讨什么过分的赏赐，只希望兄长能应允我见母后与嫂嫂一面，自打回到兆国，我还未见过她二人一面。”

　　“陛下与公主的家事，臣不便在此，便先离去。”孙舟寻到借口，一心想着快些离去。

　　“劳孙将军稍候，我的马车路上出了些故障，还望孙将军载我一程。”长孙拓还未发话，长孙雪便出言拦下了孙舟。

　　长孙雪的话提醒了长孙拓，孙舟还在殿中，长孙雪方才的那番说辞他身为兄长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母后应就在后宫常宁殿中静修，至于你长嫂，若无旁的事，此刻应也在寝殿之中。你若是想探望，奉我口谕，差监侍为你引路便是。”

　　“多谢兄长。”长孙雪带着笑意答道。

　　离开偏殿，长孙雪便跟着监侍一路先来到了常宁殿，从她离开兆国算起，她已有一载有余未与她的继母名字见面。

　　相比在长孙雪年幼时便离世的亲生母亲而言，章宗兰担着她母亲这一名号上的时间更久，可终是没有血缘羁绊，章宗兰待她并不亲近，甚至疏于管教，她从章宗兰处听得的诫导比从长孙拓处听得的还要少些。

　　只在先帝面前，章宗兰会与长孙雪表现得十分亲热，她对此并非无知无觉，但也没有理由在先帝面前多说些什么，名字只是待她寡淡，却并未苛待她，她依旧住在王宫之中，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只是偶有宫人捉弄她罢了。

　　常宁殿中烛台成片，但此时尚在白日，一盏烛火都未燃起，带着点焦黑的烛芯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伫立在淡黄的蜡中，烛台过后便是左右两侧从上坠下的深青帷幔，帷幔随风飘荡起些许，才得以窥见半点名字的茶褐色衣角。

　　长孙雪有意收敛了自己的脚步声，却还是被名字轻而易举地捕捉到。

　　“何人？”

　　“是我，母后，长孙雪。”怕对方听光听声音分辨不出来人，长孙雪又在后面补上了自己的名姓。

　　“是你。”章宗兰没有回头，也未有旁的动作，仍跪坐在远处，闭着眼，捻着手中的佛珠，默念着佛经。

　　长孙雪自顾自地寻地方落座，殿中没有侍者服侍，长孙雪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母后何时养成了礼佛的习惯？”长孙雪轻声问道。

　　章宗兰未立即回应她，直到默念完那段佛经的最后一个字，方敛衣起身，缓缓开口道：“你不该在此处停留。”

　　“母后说的是何处？常宁殿还是燕京城。”长孙雪坐在一旁看着章宗兰起身踉跄了一刹，又若无其事地拉出不小心踩在脚下的衣摆，极从容地走到了另一边，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在覃国过的可还好？”章宗兰说着也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母后过的可还好？”长孙雪反问道，常宁殿中寂冷的氛围，若有若无的香炷气息，章宗兰一如前十几年的淡然，就算章宗兰给出回答，也无法动摇长孙雪先入为主得出的答案。

　　章宗兰过得不好，长孙雪总觉得章宗兰大抵一进到王宫中便失了能得到幸福的诚心，她不知章宗兰前半生如何，但她所见的章宗兰的后半生看似如古水无波，实则水面之下藻荇横生，纷扰缠杂，与欲念的泥土相混淆，难以厘清。

　　“你兄长常来探望我，说起了你的事。”

　　长孙雪饮茶的动作停顿了一刹，她忙着在心中对章宗兰评判，忘了坐在此处的自己同样狼狈。

　　“兄长同母后说了我的哪些事？”

　　“说你在覃国受了不少委屈。”章宗兰的神情不变，语气却重了些，”你应知晓，当初去覃国的决定是长孙哲做下的，不是拓儿。”

　　“这点我自是知晓。”长孙哲为得覃国助力，私自定下了自己与肃亲王高恪的亲事，最后在政争中落败，失势殒身，一无所有，长孙雪当然记得这一切。

　　“那你为何还要回来？”章宗兰再次沉声向长孙雪问道。

　　“母后，我什么都未做，兆国是我的家，我为何回不得？”长孙雪看着情绪略有些失控的章宗兰说道，“长孙哲是犯下了大错，可我不是他，为何母后和兄长总将我与那人联系在一处？为何你二人认定我也会做出同他一样那般世事难容的事？”

　　章宗兰听后静默了一阵，长孙雪放下茶盏，看着她拧紧的眉头，内心竟然期盼章宗兰能说出些出人意料的话。

　　“你是和他不同。”章宗兰看着同样不平静的长孙雪说道，“可我做下的事情，我始终记得，冷眼旁观你被宫人戏弄，默许你远嫁覃国，还有你母家的事……我犯下的过错太多，而你知晓这些过错不是吗？长孙雪，你可敢言你从未怨恨过我？”

　　“母后同我说这些做什么？”长孙雪不解道，她没从章宗兰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话，也未料到章宗兰会当着自己的面细数过往的过错。

　　“我只求你，放过拓儿，若你想要，我可以命来偿。”章宗兰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她在说乞求的话。

　　章宗兰没给出长孙雪那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长孙雪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章宗兰未拦下她，迫使长孙雪对她许下诺言，她低下头，一手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是在疑惑自己为何方才会对长孙雪说出那番话。

　　但那番话出自她本心，她未有半分悔意。

　　离开常宁殿的路上长孙雪不禁去想，若章宗兰真的说出了那句会让自己欣喜的话，她可会动摇如今心中的想法？

　　不会，长孙雪的答案肯定。

　　只是她不禁疑惑为何人人似乎都能识破她的野心，难道真是因为长孙哲的缘故？她厌恶和长孙哲有关的一切，可不知怎的她与长孙哲之间的联系总是剥离不清，割舍不断。

　　宫中绿树成荫，长孙雪在树荫之下行走，感受着阳光的间隔。

　　章宗兰提出的条件太过无力，无力到让长孙雪刹那间以为，她是要借自己的手获得一个解脱，或许她真有此意，但大抵是次要的，章宗兰对长孙拓的重视与爱总归是无可动摇。

　　她想起自己的生母，可生母的容貌在她脑海里已有些模糊，紧接着，她想起沉风，自打沉风去了北军她已有些时日未见到他，也不知眼下他在北军过得如何，可还适应？她有些后悔未在沉风去往北军之前表现地冷漠，未与他多说几句话。

　　眼前的树荫消失，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石阶，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音，勉强拼凑成长孙雪熟悉的旋律。

　　长孙雪抬头，看到牌匾之上“平鸾殿”三字，感慨自己的记性不错，久未在王宫，竟还能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寻到历任兆国王后都会居住的宫殿。

　　殿门前的侍者见到来人，不知该拦还是不拦，自打陛下将皇后软禁在平鸾殿后，除了陛下便再无人前来拜访。

　　那些侍者犹豫之间，长孙雪已然登上石阶，来到了殿门前，抬手将殿门推开了一个缝隙。

　　琴音戛然而止，弹琴的人回头，眼里带着的似有若无的爱意和期盼在看到长孙雪后彻底消去。

　　“嫂嫂许久未见，近来可好？”长孙雪笑着问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