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17、冰墙 碧空如洗，

　　芸雁暗自感叹流年不利，僵硬地转过身来，同长孙雪行礼问候：“殿下安好。”

　　长孙雪闻言略一点头当作回应，芸雁见长孙雪看向她的眼神未有什么不对，芸雁紧张的心安定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不敢继续看着长孙雪，很快便将头低了下去。

　　“我在问芸雁有关那孩子的事。”沉风半真半假地答道，他不愿此刻本就紧张不已的芸雁承受长孙雪的审视与追问。

　　“原是如此。”长孙雪看着沉风微笑着说道，“芸雁这些时日照顾安儿，知晓的事情确是比我多一些。”

　　自己的姓名被长孙雪提及，芸雁将头抬起勾起个笑容，冲长孙雪笑了笑，不发一言，生怕多说多错，毕竟她没料到长孙雪会去而复返，从未与沉风对过什么说辞。

　　芸雁本以为长孙雪会再问她，沉风问了她哪些有关安儿的问题，因而紧锣密鼓地打好了腹稿，等着应对长孙雪的盘问，不想长孙雪并未接着向她提问，沉风也没再说什么话，一阵沉默让芸雁觉得更加难捱，可此情境之下她却不敢主动找借口离去，担忧一开口便会将长孙雪的注意移到自己身上来。

　　万幸，长孙雪开了口，尽管语气听起来便不善。

　　“郎君还不走吗？”长孙雪歪头看向沉风，笑容不改。

　　“走。”沉风像是终于回过神来，闷声答道，随后跟在长孙雪身后离开了此处。

　　长孙雪要回的地方是寝居，沉风跟在长孙雪身后本一路顺畅，眼下却没能跟着长孙雪顺畅地跨过寝居的门槛。

　　“你在等什么？”长孙雪皱着眉头转身向他提问，脸上早已撕下了方才温柔的面具，露出了不耐。

　　“这于礼不合。”沉风说着向后退了半步。

　　可第一个半步还未向后迈出，便被已在房内的长孙雪用力一拽，拽进了寝居之中。

　　“你先前同我亲抱在一处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于礼不合？”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将沉风身后还开着的门合上，随后走到沉风面前，扯着沉风的衣领，让沉风整个人弯下腰来，和自己平视。

　　距离很近，长孙雪看得清沉风瞳孔里的那点不可察的淡绿色。

　　沉风没有惊讶，眼里依旧是有种长孙雪看不清楚的，散不去的哀伤，取代了最一开始的冷漠。

　　“郎君近来对我可是有不满？”长孙雪眯着眼睛，想要探究清楚沉风眼底那点悲伤的来源。

　　“殿下何出此言。”沉风避开了长孙雪探究的目光。

　　“你上次称我为殿下是什么时候？”长孙雪用另一只手捏住沉风的下颌上抬，逼迫其不再躲避自己的视线，“你究竟……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为何要给那孩子更名？”沉风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事情发生之后向长孙雪询问她这样做的理由。

　　“你与芸雁相谈那么久，看来并没得到答案。”长孙雪松开沉风的衣领，在屋中的茶案旁落座，缓缓为自己沏了一盏茶。

　　“她与我一般，从不知你心中如何做想。”沉风仍站在远处，他的衣领被长孙雪扯的凌乱，更显几分颓丧。

　　“这很重要？”茶水已然沸腾，长孙雪却不管不顾。

　　“很重要。”沉风说着也来到了茶案旁，帮长孙雪将沸腾的水倒入了茶壶之中。

　　长孙雪看着正为自己斟茶的沉风，忽而想将一切事情都同沉风说明，从最一开始失手误杀高恪，再到如今为安儿更名，她的确隐瞒了沉风太多。

　　可将一切说清后，她又能得到什么？倘若让沉风知晓她还有别的选择，知晓那个可以带着他去到梁城过安稳日子的选择，沉风只怕是会比现下更失望，而失望积攒太多，人会做出离开的抉择。

　　思虑过这些的长孙雪，面上愈发显得沉静，她觉察到自己对沉风的在乎已在不知不觉间生长。

　　“你想要知道些什么？”长孙雪向沉风反问，却没想给沉风提出问题的机会，她知晓眼下需得说些什么，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安儿身世有蹊跷，我将他留在王府除了怜他孤苦，也确是有自己的打算。”

　　说话间，沉风已将茶水填满了茶盏，长孙雪顺手将茶盏拿到了自己面前，低头看着清透的茶水接着说道：“长孙哲阴狠无情，断不会凭白无故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稚子的性命，那时将这孩子送到祁、王二人的家中定是另有打算。”

　　“你是说事实并非如祁郎君所言，这孩子是她家女儿与王府中的侍卫所生，安儿实际上是长孙哲的骨血。”沉风看着长孙雪的手在茶盏周围打转，伸手将长孙雪的手拿开，“茶水很烫，你要小心些。”

　　长孙雪闻言看向自己的手，恍然记起，自己失去知觉的是另一只手。

　　“喝过那医士开的药，你可有觉得好转？”沉风柔声向长孙雪询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或许我该寻个时间再去医馆一趟。”长孙雪没有将手从沉风手中抽出，方才暂时失去的知觉在此刻恢复，她感受得到沉风手中的温度，可与此同时，她的心也好似被捉到了烈日之下，接受着照射和审判，留下名为歉疚的晒痕。

　　“我陪你一同去。”沉风语气难掩低落，“是我当初未能顾及到你。”

　　长孙雪看向沉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静静地看着沉风，过了一阵后方回过神来，恢复了原有的伶俐神采：“郎君方才还一口一个的于礼不合，眼下怎又握着我的手不放？”

　　沉风松开了长孙雪的手，目光也不知该落在何处。

　　长孙雪默了片刻，随后拉起了沉风落在茶案之上的手，她不知沉风的手为何会在片刻之间由暖转凉。

　　她微微起身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沉风的眉眼，“后日我与郎君一道去医馆可好？”

　　沉风抬眼看向长孙雪，眼神有些湿漉漉的，他开口轻声回应道：“好。”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燕京城就要入夏，长孙雪换了一身轻便的藏青色戎装离开王府，乘上了去往北军的马车。

　　她已有许久不曾到过军营，下了马车见到肃穆的深壕高墙一时间有些怔然，迟迟未搭上芸雁伸来搀扶的手。

　　“殿下？”芸雁小声提醒道。

　　长孙雪回过神来，冲芸雁摇了摇头，示意无需搀扶，随后利落地下了马车，她看见她的兄长长孙拓早已等在了一处。

　　“殿下可要先去寻陛下？”芸雁也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架马车旁的长孙拓，长孙拓头戴平上帻，身负玄色轻甲，一身干练简洁，看上去威严俊朗，一时间叫人挪不开眼。

　　“自然。”长孙雪朝长孙拓走近，看见了长孙拓脸上算不上愉悦的神情。

　　“兄长安好。”长孙雪和芸雁先后向长孙拓见礼，长孙拓的神色不善在长孙雪的意料之中。

　　长孙拓轻点了点头示意，随后同长孙雪一同进入了北军的大门。

　　连片的营盘，开阔的校场，正喊着号子操练的步兵，骑兵营旁大片的马厩和草料场，混着黄色尘土的空气刺激着长孙雪的感官，让她觉得兴奋又自由。

　　“你何必如此做？”长孙拓低沉着声音开口，似是在质问。

　　“兄长在说些什么？”长孙雪的心情并未因着长孙拓的质问而变得低落。

　　“你去寻了孙将军。”长孙拓停下脚步，看向刚刚走到身边的长孙雪，“是你让他着人在朝堂上进言，言明你已从覃国归来，今身份尴尬，而我却要在此焦灼之际，遣人护送你返覃。”

　　“朝臣议论纷纷，皆责我不该在覃、兆两国将要交战之时，将覃国亲王所聘之兆国公主送回覃国，谓此举恐会泄露兆国隐秘，贻误军机。”

　　“我欲辩解，可那些固执的老臣在朝堂上诘问中尉，不问他事，惟问其是否接到我的旨意。然我前实有诏，令中尉遣人护送你去往梁城。”

　　长孙拓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字都说的清晰，他看着长孙雪，眼神锐利。

　　“我曾去往京郊探望叶准，在那里我遇见了孙将军。”

　　长孙雪的话让长孙拓收回了对长孙雪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他想起那桩定好的亲事，想起死去的叶准，想起带着眼泪迫不得已远嫁覃国的长孙雪。

　　“孙将军心情郁闷，同我说了许多北军眼下面临的困境。”长孙雪说着抬眼对上长孙拓如今已失去了犀利的眼睛，“我只是想留下来帮帮兄长。”

　　“帮我？”长孙拓觉得自己方才的一番质问都变得无力，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此刻的长孙雪令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明明是熟悉的脸庞，也穿着其过往最喜爱的藏蓝色戎装，明明自己也向往过去那段几乎没有忧虑的欢快日子，可中间硬生生插进了一段冰冷的记忆。

　　然将这些冰砖垒砌，筑起隔阂的人，是利欲熏心，不惜让自己亲胞妹远嫁覃国，以换取覃国强援，助自己登上高位的长孙哲。

　　是沉溺于失去爱人和父亲重病的悲伤之中，不知所措，唯思遁避的长孙雪。

　　好像也是那个从始至终未曾多言一句的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