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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落难的小少爷(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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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宴初和有点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接下来要面对关乎生死的考验。
他只是想在暴风雨来临前享受一段平静的时间。
可惜现实不会让他如愿,子弹擦着他的胳膊射了过去,不是准头太差,而是一种警告。
宴初和后知后觉地看向受伤的胳膊,下一秒瘫坐在地上。
他成了整个狩猎场上唯一的猎物。
七枚红点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眉心,心脏,太阳穴,他身上的每一处致命点都被照顾到,只等某位先生的一声命令,就能立刻结果掉他。
宴初和没有动,像没有意识的雕塑。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染红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雨中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人数不少,里面最突出的应该还是手杖顿地的声音。
他抬头,面对来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父亲是来了结我的吗?”
宴先生停在距离宴初和一米处,他身后刘叔举着黑伞为他遮挡雨水。
刘叔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宴先生身上的衣物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
他们身后还站着不少人,都穿着黑色衣服举着黑伞。
像是在为谁举行哀悼会一样。
宴先生没有说话,手杖微抬,挑起宴初和的下巴。
冰冷尖锐的杖尖抵在宴初和的喉结位置,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跟杖尖产生剐蹭。
但□□怎么能抵过金属的锐利,不过几息宴初和就感受到些许疼痛。
“为什么要逃?”
听到宴先生的质问,宴初和抿唇没有回答,唇色苍白如纸,已经挤不出血色。
“刚刚那个男人是谁?”
宴初和呼吸更频繁,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喉咙会被尖锐的杖尖割断似的,但神情却无比悲伤,整个人摇摇欲坠。
两个问题他一个都没有回答。
宴先生本身脾气就不是很好,愿意来问话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见到宴初和连这些都不愿意回答,手中的杖柄微微转向,举起再落下。
宴初和被他狠狠抽了一杖,咳出点血来。
宴先生还想再来一杖,可惜被人拦住。
“唐医生?”
“你是来阻止我教训自己儿子的吗?”
唐既白没说话,只是站在宴初和面前,身上的衣服还有些许凌乱,像是刚发现情况,着急从值班室赶过来。
唐既白握着杖身,整个人已经被雨水浇透。
宴初和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刚在草地滚过,身上泥浆草屑糊了满身,是在场最狼狈的一个。
他寻找着声音来源,像是寻找寄托一般,颤抖着声音唤道:“唐医生?”
唐既白松开手,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红点,俯身把宴初和扶起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宴初和摔伤了膝盖,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最后摔得更惨。
“唐医生……”宴初和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或许已经哭了,毕竟在雨中连眼泪都留不下来。
他对着唐既白摇摇头,身上的伤口泛白,是沾了太多水的缘故。
“不要管我了。”
虽然知道少年此刻模样是必须要展示的脆弱,但唐既白心里仍旧产生了些许不忍心。
更重要的是,这是对方和对方父亲之间的博弈,他们所有人都是旁观者,能够给予帮助却不可能扭转俩人的想法。
唐既白握着宴初和泛白的指尖,眼眸深沉。
他回头,在雨中看向宴先生。
“宴先生,我可以回答你那两个问题。”
“唐医生!”宴初和提高了音量,声音也有些急促。
这不全是伪装,他是真的有点着急。
因为这和他们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
他只是拜托唐既白晚上不要守在房间,给安瑜偷渡进来的机会。对方出现在这里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是不信任对方,只是这种关键时刻他向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唐既白不卑不亢,哪怕面对狙击枪的红点扫描依旧很淡然,和第一次请求见宴先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跑了的那个人是我的学生,安瑜。也是宴初和的监护人。”
听到唐既白这样说,宴初和心中的紧张卸了几分,只是手指仍旧攀着对方的衣角,试图起到一丝能被人察觉到的微弱阻止意味以维持人设。
听到“监护人”三个字,宴先生眼皮跳了跳,浑身的气压又下降了几分。
刘叔赶紧解释:“小少爷之前脑袋受了伤,被医院判断为智力障碍,必须要有监护人担保才能出院,对方就是那个时候成为小少爷的监护人。”
宴先生眼睛微微眯起,“继续。”
“安瑜他……”
宴初和似乎预料到唐既白接下来会说什么,声音颤抖着恳求,“别说了唐医生,我求你,不要让父亲知道这些……”
宴先生只是冷漠地挥手,让唐既白继续说下去。
“安瑜把宴初和看作自己的所有物,有什么不满情绪都会发泄在他身上,甚至病态地折磨宴初和。”
“够了!”宴初和带着哭腔喊出声,“别再说了唐既白!我的事不用你管!”
宴初和拖着伤腿爬起来,必须要扶着身边的人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他想去捂唐既白的嘴,但本来身高就不够,如今伤了腿更站不直,只能抓着唐既白胸前的衣襟摇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唐既白能清晰地看到宴初和眼角落下的还没有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眼泪。
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实情绪的泪水却能轻易触碰他的心弦。
唐既白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拂去宴初和脸上的水。
宴先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选择主动追问。
“怎么虐待了?”
宴初和回头,对着宴先生讨好地笑:“没有,父亲,没有虐待。”
宴先生很讨厌宴初和这样的笑。
很卑微。
一点曾经的影子都没有。
宴先生的怒意被刘叔察觉,按照刘叔原本的行事准则,此刻应该作为对方的外置发声器对宴初和疾言厉色,催促对方说实话,但刘叔有些许不忍。
为那从小被他注视长大的小少爷。
“先生,雨太大了,我们先回病房再问吧,小少爷身体弱,再淋下去可能会生病。”
宴先生冷冷瞥了他一眼,握着杖柄的手收得更紧。
“今天不说清楚,他就只能死在这。”
听到对方给自己判的死刑,宴初和有些恍惚,心脏堵的难受。
尽管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杀意,但真的从对方口中听到还是难免伤心。
毕竟是他一直敬仰的父亲。
唐既白伸手抱住宴初和,不让他坠下去,同时手掌拂过他的后脑,然后下一秒扯下他身上的病号服。
冰冷的雨水打在脊背上,宴初和身体微微发抖。
唐既白居然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并且先一步帮他做了,甚至这个动作由对方进行会让这场表演更自然,也更完美。
宴初和有些惊讶,不过还好此刻他背对着宴先生,脸部埋在唐既白的胸前,所以无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这就是证据。”
随着唐既白的声音落下,宴初和慌乱地推开对方,要把自己跌落的衣服拉回去。
“唐既白!你答应我不告诉别人的。”
失去支撑,宴初和滑落在地。本来唐既白是想去扶的,却被他推开。
“你骗我!”
唐既白无奈而沉默地看着宴初和,尽力扮演好一个守护者的形象。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但宴先生还是看见宴初和背后层叠的伤疤。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他的儿子金尊玉贵地养了二十多年,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丑陋的疤痕。
“脱下来!”
宴初和摇头。
宴先生丢掉手杖走进雨中,亲自去扒宴初和的衣服验证。
“不要!父亲,别看,我求您——”
宴初和的阻碍是徒劳的,宴先生还是看到他身上的伤。
有的还没好,纱布被雨水浸湿隐隐透着红色。
留下来的伤疤有烧伤还有鞭伤,每一处都在诉说少年曾经受过的苦楚。
刘叔小跑着上前为宴先生打伞,但还是晚了一步,他好像看见自家老板的侧脸有水珠划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宴初和小声啜泣,他拉扯着衣角,试图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疤,最后身上的衣服彻底撕破,再也无法起到遮挡的作用。
少年终于崩溃,第一次对宴先生大吼:“够了!别再看了!没错,我就是被一个人渣当狗一样驯养!”
“您让我怎么说?说我爱上了一个欺负我的人渣?说我想跟他走结果还被抛弃了?”
宴初和从喉腔里挤出难听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低语呢喃。
“你杀了我吧!我知道我不配当你口中的继承人,别再折磨我……”
“我给您丢脸了……”
到最后宴初和声音都沙哑了,整个人摇摇欲坠,脸伏在膝盖处,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起来。
宴先生有些愣神,他没想到宴初和逃跑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就像他没想到宴初和会如此卑微地爱上一个人一样。
他终于明白自己骄傲自信的儿子怎么变成如今卑微讨好的模样,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他的儿子在地狱里挣扎求生。
那些伥鬼把他的儿子塞进深渊,折断他的傲骨,把他驯养成只会听话的家畜,用包裹着所谓“爱”的虚假蜜糖啖食他的血肉,实在是可恶!
宴先生一直都不怎么爱表达自己的情绪,这是一个家主应该遵循的本能,但此刻心中的钝痛让他抱住眼前哭泣的儿子,像个新手父亲一样拍打着宴初和的后背,低声安抚。
“没有,你没有让我失望,你一直都是我最骄傲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