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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只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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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凌晨四点。
林玉兰手脚都埋在柔软的被褥中,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房间空荡安静——自从上次刘姨知道后,她就获得了一间独立的、只有她自己的宿舍。
此刻安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妈妈知道了。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
昨晚的电话……是母亲接的。
而她在反应过来是属于母亲的声音的时候,慌不择路的挂上了电话。
看到旁边阿姨们惊诧眼神时,她僵硬的笑笑,找了个借口脱离了现场。
回到宿舍也久久不能入睡。
林玉兰翻身坐起来,顺滑的头发落下来,被她一把抓住梳在脑后。
昏暗、寂静的氛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拉开被子下床穿鞋。
距离一个月结束只剩几天了……就要结束了。她也没有必要和母亲犟。
这样想着,可是心中还很不安。
林玉兰深吸一口气,绑好鞋子,心中思路杂乱,她打算出去散心。
这个时候还有一点月亮。
能见度很低,幽幽的有些吓人。
不由自主又想到了那会儿母亲的声音。
她晃了晃头,却听到旁边的动静。
悉悉索索的,有什么东西在草里。
蛇吗?还是兔子?野鸡?
林玉兰侧耳仔细分析着,放轻了脚步,慢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少年把脸埋进水里,慢慢搓洗着脸上的血印。
晨露寒凉,他却半点不觉。反而慢慢走了下去,让水没过了自己的半个身体。
头发也是结成一团,他有些烦恼的拿手粗暴的撕开,带下来好多,掉进水里全都没了踪影。
他跑出来了。
少年抽出手,仔细把手心的肉块碎末晃进水里。
他要整理好自己。
想到这里,他就没忍住笑。
只剩一个人会知道他了。
不会再有人能把他关起来了。
“嗯?是人吗?”
突如其来的女声止住了他梳洗的动作。少年偏了偏头,有些奇怪自己被人看见这回事——他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扒开草丛的林玉兰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有个人影已经被自己吓得整个缩在了水中。
她发觉自己惊扰了别人,连忙松手退后。
“不好意思……”
她转身要走。另一边——少年慢慢浮出水面,只露出了自己眼睛,观察了一会儿不远处的背影。
少年的眼睛里的黑色部分多的出奇,在这种夜色看起来格外诡谲。
此刻他眯着眼睛看向林玉兰的背影。
蓦然,露出惊喜的神色,整个人一下子站起来,水哗啦啦的掉下来,破烂的衣服勉勉强强的挂在他的身上。
少年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连滚带爬的从水里上来,赤脚踩在尖锐的碎石上,表情未变的跟上了前面的背影。
回到猪场的时候还有些心跳如鼓。
林玉兰深吸一口气,和早起的几个阿姨打个招呼,被搭着问一起去吃早餐。
她笑笑说还想再睡个回笼觉。
大家露出了一种看小辈的慈祥眼神,善心的放过她,还问道要不要给她送几个包子馒头到宿舍。
林玉兰摇了摇头,还没说什么,又听到了阿姨的询问:
“妹子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搞了一地水啊?”
水?
林玉兰奇怪的看过去。
从猪场外面到她脚下,确实连绵不绝了一地的水迹……但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衣着鞋子,没有半点湿润的痕迹。
刚刚遇到和水有关的——也只有那个被她吓到躲进水里的——
林玉兰后知后觉再看了看到自己脚下的水渍,突然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好像有另外一个东西在自己身侧。
她装作自然的侧目,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溜溜的看着自己,嵌在的脸上格外苍白,粘连在脸颊两侧的头发像黑色的阴影。
站在林玉兰身侧的陌生人,全身都被打湿了。她到现在才感觉到水汽的冷意,在缓慢的朝她的方向蔓延。
她的心脏仿佛都被捏住,屏住呼吸,甚至能听见他在说……
“妹子!咋了,你在看什么呢?”
阿姨担心的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看到林玉兰茫然的转过来头,苍白的笑了笑,问她:
“姨,你有看到什么吗?”
阿姨好奇的看了看附近,什么都没有。
但天气微亮,孩子又刚从外面回来……她善解人意的笑了笑。
“你准是没睡好,快回去睡吧。”
只见林玉兰好一会儿才听进去这话,机械的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门口到她的宿舍有一段距离。
猪场的地板都是不平整的水泥地,橡胶鞋底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响声。
而赤脚在上面走动的声音,接近于无。
六点了。
最早一批上班的人已经起来,打开了通风的设备。
走在其中能够感觉到有齿轮转动的风,裹挟着一点灰尘气,和一点水汽。
排风口的声音很大。
林玉兰绷紧了背,佯装自然的向前走着。
可即使是在这么大的声音里,她还是可以清晰的听到身后东西身上水珠滴落的声音,以及对方宛如梦呓般一直重复着她的名字:
“玉兰。”
“玉兰,玉兰。”
“玉兰,玉兰,玉兰——”
她的脚步慢慢加快了些,身后的东西也跟着提速,紧紧跟在她的脚步。
直到了门口,她立即开门反锁,可那个东西更快一步溜了进来。
林玉兰眼神一凝,按着门的手直接抓住这东西的肩膀抵在门上。
虽有些诧异这种灵异是可以触碰,但她没有说出口,冷声询问着: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我?”
对方被抓着也毫无挣扎,视线茫然的看着女孩按住自己的手掌,又转移到她说话的嘴唇上。
“玉兰——”
只会说这两个字,来来回回的,简直是精神污染。林玉兰手上加大了力气,无视对方皱眉的痛楚神色:
“装傻,你是水鬼?是想抓我做替死鬼吗?”
水鬼——?
少年费力的在这场单方面的争执中思考着,但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他本身年岁不大,出生后的十分之九的时间都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接触过最多知识面的时间段,就是十几年前被林玉兰带去上学的那几天,被强迫背了十几本的知识。
但没用上多少,就又被抓了。
和水有关的生物——他想到了自己刚刚在水池里吞吃掉的丑东西,对着压着自己的女孩摇了摇头。
女孩却没有放松力道,而是更加警惕的重复了第一遍的问题: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
少年的眼睛动了动,费力的抬起唯一空着的左手抬起来,轻轻盖在了林玉兰的手背上。
原本担心对方要做些什么的林玉兰正要松手把对方推出去,却先一步感觉到这股力道的轻柔。
她歪着头奇怪的看着面前苍白着脸色的少年,他眼眶逐渐红了,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眼珠子一颗接一颗的往外掉。
只见他的嘴巴动了动,还是只会喊着:
“玉兰——”
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玉兰恍惚了一下,手中力道就松懈了些。
他立刻顺坡而上,另一只手挣扎出来抱住了女孩的腰,想要把脸埋上来,却被林玉兰的手挡住。
“别动。”
林玉兰说道,把人拖着放到椅子上,单手把他两个手腕拉起来,确保限制住对方行动后,无视对方可怜的神情,她开始回忆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家伙。
身下的椅子硬邦邦冷冰冰的,身上的衣服也吸满了寒冬的冷气,水流从头发开始裹挟着冷意在他浑身上下流窜。
唯一的热度是手腕上被另一个人紧紧抓住的地方。
少年静静看了一会儿,被牵动的思绪终于平稳些。他的眼睛从身旁沉思的女孩身上离开,平移着,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
他动了动鼻子,及其发达的嗅觉系统不由自主的开始运转。
木头、铁,棉花——都已经是死去的,这里只有一个生命体的气味。
整个房间都充盈着这个味道,只有一个。
他低下头,仔细嗅闻着这里的全部信息。
还没分析出什么,就听到女孩的声音。
他听见她说:
“金珠子。”
金珠子?
少年茫然的抬起头,被桎梏住的手已经放开了。
他没有动,侧着头,看到女孩走了几步,打开了一个柜子,拿了什么东西走回来。
然后他就被盖了一脸。
他因突然失去视线而陷入黑暗就要暴起的挣扎,下一秒就被女孩轻柔的力量安抚住了。
他的脑袋被隔着一层柔软的棉纱布料轻轻揉捏着。
“你去哪里了呀?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和刚刚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同的温软。
被叫做金珠子的少年耳朵动了动,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林玉兰一边拿毛巾搓着他湿答答的脑袋,一边说着。
少年的手也放上去,按住了那块毛巾,扒拉两下,露出被擦得有些发红的脸蛋。
“金珠子。”
他跟着念了一遍,在脑袋被压得底下的碎片里看到了相关的记忆。
“金子。”
林玉兰笑了笑,她记得这个,“你说你喜欢金子。”
金珠子的喉舌有些僵硬,他歪着头看着玉兰嘴角的微笑,像个学舌的鹦鹉一样,跟着复读:
“喜欢,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