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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当晚,夜色浓重时分,沈老爷带着魏洛来到监狱。
      看着黑森森的牢房,魏洛不禁感慨万千,二人终于要坦诚相见。

      但很意外,他心中道德负担并未扩大,反而随着看见徐瑄那一幕,如同石头般坠地。
      是一种解脱的快感。

      两人隔着孔孟之道,隔着君臣之礼四目相视。
      彼此都带着压迫的劲头。
      谁也不肯低头、服输。

      沈老爷见两人泥塑似的,不禁咳嗽几声,打破沉寂。
      “徐瑄,殿下过来,你还未见礼。”
      臣见君,要行作揖礼,这是秩序。

      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此刻沈老爷提出,便是要徐瑄臣服。
      写和离书的前提,便是他心甘情愿臣服。
      徐瑄蓦地攥紧了拳头。

      魏洛开口道:“不必如此,我来这也不是——”
      “臣,刑部主事徐瑄,见过殿下。”
      他稍稍低头,拱手向前。

      魏洛沉默看着他,须臾“嗯”了一声。
      有些尴尬!
      他目光求助沈老爷,这个时候,活络气氛还是小人管用。

      沈老爷抿了抿唇,忙咳嗽几声走向前,双手握着栅栏对徐瑄道:“殿下来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徐瑄道:“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沈老爷看了看魏洛,见魏洛脸色并未明显变化,遂点头应道:“没错。”

      魏洛也开口道:“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臣请问殿下何时与内人在一起?”

      话一出口,魏洛脸色不由僵住。
      内人,是男子对自己妻子的谦称。而当内人、臣和殿下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时,格外刺耳。

      魏洛闭上眼睛,深深呼口气,才抬眸回答道:“妖书案发不久后。”
      他诚实地回答。

      徐瑄点了点头,并未深究,而是开始问第二个问题,“臣有一颗拳拳报国心,既献妻求荣,那么请问殿下,可否保臣在官场一路青云?”

      魏洛深深喘口气,“自然,这是事前就给你的承诺,依旧有效。全国两京一十三省,除了京城,其他各省各大职官任你挑选。”

      “除了京官?”徐瑄语调扬起。
      “是,你离开京城,对你对我都好。”

      徐瑄眉头一皱,冷笑道:“殿下此前可未曾说我不能做京官,而且我不仅要做京官,将来还要入内阁,做首辅。”

      魏洛盯着他眼睛,笑了,“倒是好大的口气,内阁,首辅?”

      “殿下做不到吗?”
      徐瑄低眸,理了理衣袖,“届时殿下成为陛下,臣入阁只是陛下一句话的事,而且那时我也对您没有了威胁,所以——”
      他猝然抬起头,挑了挑眉:“殿下怕什么?”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较量,彼此眼中都泛出冷意与肃杀。

      徐瑄再次开口,“我只做京官,这是底线,否则殿下还是请回。”
      他凉冰冰的目光越过魏洛,直逼沈老爷,问道:“沈都督觉得呢?”

      沈老爷突然被凉飕飕点名,浑身不禁抖了一下,吞吞口水道:“我觉得可以商量。”

      他伸手扯扯魏洛衣袖,催道:“我可是答应了陛下,尽快取得和离书的,他提这条件也不算什么,您就答应了吧。”

      魏洛不耐沈老爷,侧身朝他叱道:“你闭嘴——”
      沈老爷脸色顿时僵住,撇撇嘴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徐瑄轻蔑一笑,“在下不着急,您二位不妨回去商量好再来。”

      魏洛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察觉沈老爷没跟上,又回头看他。
      沈老爷把脸一扭,抱着胳膊目光斜向一边,一点面子不给。

      魏洛顿时气得脸白,咬着牙又踅回来,狠狠剜一眼他,便对徐瑄道:“行,我答应你。”
      两人都看向他。

      魏洛道:“我们各退一步,你可以做京官,但不是现在。待你写下和离书,便以令堂身体疾病为由,离京返乡三两年。”

      徐瑄诧异,“要我辞官?”
      魏洛道:“只是短暂离京而已,待陛下殡天,我会再召你回京授官。”
      徐瑄愣住了。

      沈老爷看了看两人,忙一拍大腿,赞道:“这个法子好,徐瑄哪,殿下已经退让一步,你也该知足了。”

      魏洛觑一眼沈老爷,默默翻个白眼,又将目光聚焦在徐瑄身上,问道:“徐主事,想好了吗?”

      “……行,我答应你们。”
      沉吟了会,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句。
      沈老爷笑开了花,见两人达成协议,迅速让徐瑄写和离书,生怕人反悔。

      经过这番博弈,徐瑄也没理由、心气去拖延,遂爽快写下三份和离书,签字画押,沈老爷跟着摁上指印。
      这下是彻底和离了。

      魏洛拿起和离书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又让徐瑄写下辞官书,代为转交皇帝。
      徐瑄写完放下笔,问道:“我何时出狱?”

      魏洛道:“等你辞官获批后,届时我直接派东宫卫一路护你回杭州。”
      徐瑄蓦地一嗤,拱手沉声道:“臣谢殿下大恩,鞠躬尽瘁,死而必报!”

      魏洛咀嚼他的话,轻笑道:“徐主事不必客气,一路好走。”
      说完,转头朝外离开,身影遁入黑暗中。

      走出监狱,风有些凉。
      魏洛便拉紧了身上大氅,把自己包裹好,钻进暖和的马车里。

      沈瑶在里面等他,趴着几乎都睡了一觉,听见声音睁眼见魏洛进来,瞬间喜上眉梢,问道:“好了吗?”
      魏洛道:“好了。”
      说着拿出和离书递给她。

      沈瑶夸赞,“殿下办事果真效率。”一面又问:“父亲呢?”
      魏洛调侃,“还在里面,估摸着这时在给徐瑄做心理疏导。不等他了,我们先回去。”
      “啊——”
      一声令下,马车开动。

      沈瑶忙道:“爹怎么办?”
      魏洛道:“不用担心,你爹本事大,不会回不了家的。”
      见她神情似有犹豫,遂拉开车帘,指着道:“那边还有辆车。”

      沈瑶远远见了,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勾勾他手指,魏洛眉眼弯弯问道:“怎么了?”
      沈瑶哭丧着脸,很是郁闷道:“我饿了。”

      魏洛一惊。
      她拉着他的手臂摇晃着,“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魏洛蹙眉,“你晚上不是吃挺多,怎么又饿了?”
      “那我胃口好,消化好,能怪我?我就是饿了,再不吃点东西就要饿死了。啊,我好饿……”

      魏洛道:“……饿不死,等会回去睡一觉,明天早起用早膳。”
      他吩咐车夫跑快点。

      沈瑶开始呜呼哀哉,“不行,真会饿死人的。殿下,你就真的一点不饿吗,不然我们去吃点馄饨、油饼,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吃哪个好了……”
      絮絮叨叨个没完。

      魏洛简直都要头疼。
      在宫里,一日三餐从来都是定点定量,长期养成的饮食规律都成形了,现在大半夜还要去吃东西,真是从未有过。

      他道:“忍忍,忍到明早就好了。”
      “……”
      两人找了家馄饨馆。

      沈瑶把魏洛按在杌子上,大声道:“两碗、不,三碗馄饨。”
      魏洛“欸”了一声,拒绝道:“我是坚决不吃的,这是宫里的规矩。”

      沈瑶好笑,“可这是宫外,宫里的规矩管不到这,正所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有道理。”
      沈老爷大踏步走来,径直坐在桌旁,喘气道:“你俩跑那么快干嘛,我出来就没影了,原来跑这里来享口福了。”

      魏洛觑一眼他,哼道:“还不是沈都督家里炒菜油放少了,不然怎么令嫒刚吃完饭就喊饿?”

      沈老爷莫名中招,瞅了眼抿唇笑的沈瑶,语道:“那我家的油,还不是下午被殿下搜刮走了。”
      魏洛:“……”

      *
      过了两日,徐瑄的乞归疏得到皇帝准许。
      这事算是彻底敲定,魏洛方才松一口气。

      他让刘恒点几个护卫,一路押送徐瑄回杭州,不料刘恒道:“徐瑄此人傲骨铮铮,虽写下和离书,但只是畏于权势,将来未必不会报复。”
      “所以呢?”
      魏洛托着下巴,看着他。

      “所以还是杀了为好。”
      刘恒轻飘飘地说道。

      魏洛不同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已许他富贵,便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
      他抬脸目视刘恒,神情严肃道:“你也不许做,这是底线。”

      须臾,刘恒叹口气,“是,奴婢听殿下的。”
      魏洛嗯了一声,又问胡麻子之事。
      提起胡麻子,刘恒瞬间兴奋起来,先和魏洛打个哑谜,“殿下猜猜看,他有一个仇人,兴许殿下还认识?”

      魏洛想了会,还是摇摇头。
      刘恒笑道:“是李村的赵贤。妖书时候,殿下与沈姑娘还住在他家,记得不?”

      记忆瞬间觉醒,魏洛想到那个老婆婆的女儿,不可置信道:“仇人居然是他,对了,当时老婆婆说是司礼监的人,我竟然给忘了。”

      刘恒接话,“是了,殿下可知那赵贤现在正在翊坤宫?”
      魏洛又惊了。
      刘恒道:“是沈姑娘帮的忙,赵贤现在可是贵妃的宠婢,十分信任。”

      魏洛好奇问:“他既进宫,如何不找胡麻子报仇?”
      “宫里防守甚严,估摸着不好下手。”

      魏洛点头,“也是,哪有那么好报仇的。不过说来,胡麻子祸害不少人,仇家应是不少。”

      “奴婢找了四五家,都已写了供状。”
      刘恒将供状拿给魏洛看,叹道:“简直畜生不如。”

      很少听到刘恒这么骂人,魏洛问:“有那么罪孽吗?”
      “有,殿下一看便知。”

      魏洛拿在手里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待看到供状最后一页,眉毛已经能夹死一只蚊子。
      当即恨的将状子摔在地上,起身叉腰骂道:“猪狗不如,这种人居然还光明正大行于司礼监,简直骇人听闻。”

      刘恒弯腰将供状捡起来,抹平叠好放在桌上,跟着叹道:“奴婢以前只是听闻他残忍,却也不知他竟残忍至此。凌.虐、折磨,可怜那些青春女孩,才10岁就……”
      说着抬起脸,看向魏洛问:“殿下可知京城有二虎?”

      “什么虎?”
      刘恒解释,“所谓虎,吃人。二虎便是指两个凶残至极之人。其中一虎就是胡麻子,另一虎殿下也不陌生,信国公也。”

      魏洛讶然。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祸害人,但一个是当朝权贵,一个是陛下宠婢,皆权势滔天,普通人根本告状无门。”

      魏洛不可置信,“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人,这种事?难道科道官——”
      “科道官其实尽力了。”
      魏洛一时语噎。

      “之前弹劾邓宴的刑科给事中,几次上疏弹劾信国公,最终都不了了之。至于胡麻子,有陈振作保,更加肆无忌惮。”
      “殿下,”刘恒随即朝魏洛跪下,“奴婢虽是阉人,但亦从百姓中来,最知黎民之苦。”

      魏洛垂眸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奴婢想请殿下暂且放下儿女私情,以国储之身除二虎、解民怨。”
      他以头触地,砰砰磕几个响头。

      魏洛大为震撼,连忙弯腰扶他起来,刘恒不起。
      魏洛道:“你为民请命是一片好心,只是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我现在还只是储君,能力有限,怕难以撼动。”

      “有奴婢在,奴婢誓为殿下效劳,死而无悔。只要殿下有这个心,就好。”
      魏洛沉默了,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轻拂,送来阵阵暖意。
      他喃喃道:“这么好的天,多适合饮酒作乐,你真是煞风景。”
      语毕,抬脚欲走。

      刘恒忙抱住魏洛大腿。
      魏洛踢踢,没踢开,遂低头道:“刘恒,放开。”
      刘恒摇头。

      须臾,魏洛蓦地一笑,低低道:“起来吧,国储无私情,你所求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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