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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虚妄 ...

  •   (一)
      逃出来了。就是有点狼狈。
      半个身体被轰掉了。鹦鹉肉身没了,只有意识还环绕在我周围。宫乐也被用了一小半。
      但剩余的东西……足够我用来改变命理线了。

      我跌倒在乱石里。

      “血虫挡不了多久。五条悟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失去了肉身的鹦鹉没那么多情绪,平铺直叙,“他会杀了你。而且因为你展露的危险性,他大概率会在之后考虑灭了整个弥族。”

      “嗯,嗯。我知道。”
      我吃力地把宫乐放在旁边,她的半个肩膀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
      感受到体内充盈的生机和隐隐冲破某种桎梏的力量,我虽也为自己和弥族的未来感到不安,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前辈、”
      我的语气简直和讨乖的小孩儿差不到那里去,“前辈、你看你看,我成功了。”我把被五条悟轰掉半边的身子展示出来,哪里腐肉蠕动,正在缓慢地长出新肉来。

      鹦鹉说,“如果你真的成功了。弥族,也算是有了条新路吧。”

      他妥协了。

      我笑了。大笑,畅快地大笑。喜悦充斥着我的内心,我甚至忍不住想抱着宫乐的尸体亲一口。

      鹦鹉催促我尽快融合。这里乱石丛生,一片荒凉,身侧只有一条干涸的小溪。

      “他不会那么快找上来。”我说,第一次没带敬语地和前辈说话。

      鹦鹉比我冷静得多,“但尸体已经被使用过了。要是再不动手,会引来周围的窥伺者。”

      我想想也是,所以用了。我把手放在了宫乐面部的上空,缓慢地,像是拿吸管吸饮料一样,慢慢地把她体内的气运和生机吸到自己体内来。

      从肩膀开始,往上,苍白的脖子、下巴、脸颊;往下,胸腔、小腹、大腿……我的身体渐渐鼓了起来,与之相反的是,宫乐的尸体在慢慢地瘪下去。

      等我回过神来,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就只剩一条淡蓝色的长裙和一条红色发带了。
      我看了几眼,觉得有些意外和可惜。
      毕竟是和我相处了一段时间的孩子,我还以为能留下具尸体,好送还给她的哥哥,没想到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看着自己肿胀的手指。只要像这样,吸收了气运和生机,就可以了吗?
      不需要再做些什么?
      身体的肿胀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呢?
      我手肘撑着膝盖,戳了戳自己的皮肤,想,难道要等五条悟追上来,我再用玉牌或者替身或者血虫和他打一架,才能完全消化这些好东西吗?
      哎呀,完全没有思路。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族里也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案例。我试着站起来,但脚趾和小腿实在是肿得太厉害了,我完全走不了路,甚至在地上移个位都困难。
      这等五条悟来了,该怎么和他打啊?我难得有些苦恼。他一发苍就足够灭了我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再越变越大了……猛得,我突然感到了不安。
      一阵非常浓烈的,不安。

      “弥恙!弥恙,你告诉我!?”鹦鹉像是警报器一样高声尖叫,他的意识体冲到我眼前,我越来越不舒服,只看到了放大的、黑漆漆的两枚眼珠。

      “……什么?”我吃力地问他。

      “你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鹦鹉的不安和狂怒影响到了我。

      但我还是回答,“前辈,是被三衣敷子逼死的。三衣浦水早就遭到了报应,宫乐要去杀他,他的孙女又杀了宫乐……很干净的因果关系,天经地义,神明算不到我头上。”

      鹦鹉勉强压制住了自己的不安和怒火,他幽冷着一双眼睛,问我,“你是看着三衣敷子杀了她吗?”

      我越来越感觉吃力了,觉得自己的脸肿的快要爆开来,勉强回答他,“我看着宫乐站在天台上,三衣敷子伸手推她……她掉了下来。”

      鹦鹉问我,“那她要是自.杀的呢?”

      “……自.杀?”我勉强思考,努力让自己发音准确,“那又……怎么样?三衣敷子就是要逼死她……或早、或晚……罢了。”

      “蠢货!愚蠢!”
      鹦鹉暴喝的大骂把我骂懵了。我的脖子已经肿得转不了了,我只好扭动眼珠,去看他。
      “您说……什么?”

      鹦鹉黑色的眼珠里多了几分哀切,“天道于我族不公!我族本是善战之族,但从能够看见他人命理线那一瞬间开始,我族所有人就不得不为那些先辈被我族屠戮、伤害之人俯首,换取他们的原谅,以让我族族人能够活过二十。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人都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们先辈欠了他们因果,可他们未尝没有对我族极尽恶毒阴暗之事!但偏偏只有我族受了报应!”

      我愣愣地看着鹦鹉,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前辈说这些弥族中人早已熟知的东西是要做什么?
      但我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头、我的脸……全部都肿起来了。肿得像是要爆开来。
      我抬起手,血管像是纹路一样紧贴在薄薄的皮肤上。
      真的,要爆开来了。

      “阿恙啊。”鹦鹉流下眼泪,“天道于我族不公,它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消灭我族的机会的……只要宫乐是自杀,她的那份因果,会被加倍地算到你头上、算到弥族众人头上的!”
      他哽咽着说完。

      我也觉得,我快到尽头了。
      不用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肿成了个球。想想那副样子……还怪可笑的。
      忐忑不安的心情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自从弥安身死,我就在想。
      我没有错的、也没有罪。我是赤身裸.体地来到这世上的,但却要像罪人一样见不得光、战战兢兢,唯恐哪天就是自己死期,唯恐哪位神佛客人不愿给我续命……我谦卑至极,无限接近于奴仆。
      可我没有罪。
      没有错。
      那为什么自由平等幸福的人里,不能多我一个?
      我不想做奴仆了,也不想替那些看不见命理线的人续命了。
      所以我做了。
      然后我快死了。

      哪怕什么都没得到……我大约,也活够了。
      只是有些对不起宫乐,用了她的尸体,却什么都没做成。

      我慢慢阖上眼。鹦鹉狂躁地在我耳边飞,吵着、说着什么,我听了一下,大概是让我现在就恢复他的肉身,他去找族老找五条悟救我、

      不要。
      我受够了。

      飞鸟从淡蓝色的天空迁徙,东京刚下过雨,天空是瓦蓝色的,喜人的很。周围是枯黑色的树,这里太偏僻了,哪怕抛.尸警擦也要找好久才能找到。
      分明是夏日,可居然连小溪都干涸了呢。

      “嘭!”

      一声巨大的、像是无数个氢气球充气过度然后一起爆炸的声音。
      巨响惊扰了飞鸟,阵型乱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合拢,他们不惊不扰地飞向远方。

      只有几片黑红色的衣料碎片杂混着大片的淡蓝色被炸上了天,然后飘飘扬扬地落到了干涸的河道里。

      一声迟缓的、尖锐的鸟鸣后,这里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想不到东京也会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二)
      “我梦见你死了。”正打闹着,阿侑突然来了一句。

      我忙转过头去看,阿乐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笔放下,问自己是怎么死的。

      还好,还好。
      我想,同时飞快地去瞄阿乐作业本上的东西,满脑子的要趁着阿侑没有说出什么让阿乐当场发火砸东西的话之前,解决今天的作业。

      “啪。”被一只手按住了。
      我摸了摸鼻子,把头缩回来。
      阿乐笑着问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听阿侑讲话。

      我大感冤枉,“跟我没关系吧。是他说你死了的,你骂他好了。我不插嘴。”

      她骂我和阿侑是一丘之貉,两个人一天到晚只会变着法儿地欺负她,从来不会体谅她生病到底有多累!

      我没说话,阿侑特别不服气,“那叫生病?普通的感冒而已,你不至于那么夸张吧。说得好像我和阿治没生过病似的。”

      阿乐气得直接站了起来,骂他是小气鬼,铁公鸡说自己不过是几次没去看他比赛,他就这样骂她,根本不会当哥哥。

      “几次?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阿侑真委屈上了,历数阿乐缺席的每一次。

      说真的,我都吃惊了。
      我知道他很在意阿乐的缺席,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每一次都记住了。

      阿乐气势也越来越弱,最后憋出来一句,这不是他咒她死的理由。
      阿侑冷笑。

      阿乐又问他为什么他们不去看她比赛。

      啊,这个我知道。
      我举手,“因为你从来没有邀请过我嘛。”

      情有可原。阿乐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阿侑说,“我怕你突然把箭射到我头上。”

      这就是拱火了。
      阿乐的弓箭一直很厉害,虽然我忘了她是在什么时候学的。

      又是一阵唇枪舌剑。

      我怕他们再起冲突,边解决各科作业边悠悠地劝他们坐下歇歇。

      可惜效果甚微,没打起来也算是我的功绩。

      “快到晚饭了。”
      夕阳西下,我放松地向后仰,背靠在座椅上,拿笔指了指突然僵住的阿侑,“明天是星期一,要交作业的。”

      阿乐立马地追问他有没有做完作业。

      “我自己可以做完。”阿侑扬着头,“不需要你。”
      不准抄阿治的。也不准半夜偷偷到我房间拿作业。更不准早上调换我书包等上午才把作业给我。阿乐说。

      “凭什么不准抄阿治的?”阿侑抗议,“我可没碰你的作业!”
      阿乐冷笑一声,喊了我一声。
      我从今晚要吃什么的思考里回过神,就听见她问我,你给不给这个小气鬼抄?

      我摸摸鼻子,转头,瞧见阿侑在旁边,眼神幽幽的。
      ……
      好吧。

      我试图讲和,“抄不抄我们的其实也无所谓,他总会找别人的。所以要不然我们就……”

      可他骂我!
      阿乐立刻委屈地说,我都没骂他,他就先骂我。还把我的死相说得那么难看!

      我说,“他应该不是骂你。”

      阿乐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也梦到过。”
      我梦见她从楼上跳下来,楼不高,但她却偏偏摔得像馅饼一样碎。

      阿乐难得愣了一会儿,她说,你们都想让我死?还死得那么难看?

      这误会可就大了。我忙说,“没。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阿侑突然问,“还打算马上结婚?”

      我很困惑。
      阿乐问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一本解梦书,指着书页,一本正经地念到,“梦见妹妹死了,可能在潜意识中表达了梦者对妹妹的深深思念和某种形式的失落。这种失落可能源于妹妹的远离、成长变化或者其他原因,妹妹在梦中死亡,可能意味着梦者需要放下对妹妹的依赖,学会独立。”

      他念完,“啪”地一下合上书,逼问“说,谁?什么时候?是不是学校新来的那个白毛?”

      阿乐骂他脑子有病。
      我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阿侑说,“时间多得很呢。”

      阿乐抽起书就砸了过去,骂他还好意思说,一天到晚就知道黏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自己哥哥谈恋爱了。

      阿侑没躲,被书砸了个正着。
      “你是我妹妹,我们亲密点怎么了?还有,黏着你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不说他?”
      他指着我说。

      我没理他们,只是慢腾腾地朝厨房走过去。

      “我想好今晚要吃什么了。你们要是没什么要求,我就按我自己想吃的做了?”

      阿侑立马开始报菜名。
      阿乐坐下喝了口水,翻了个白眼说阿侑是猪。
      阿侑听了,说,“那你就是猪妹妹。”

      阿乐突然没了声音。我探头,朝客厅里喊。

      “阿侑你去买点菜,记得带点零食。阿乐你跟着,别让他乱买东西。”

      “oi。”
      只有阿侑应了我。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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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了。有些仓促,空的时候会在番外里补点其他的。 感谢所有给我留言、支持我的书友,你们的每一句留言我都有在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有缘的话,我们下本书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