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认她后》安乐思

40、第四十章 兰娇

　　晚上柏延祯做了一条红烧鱼，一盘粉蒸肉，以及一道白菜豆腐汤。柏扬飞女士对小孩儿的态度不错，讲话都收敛不少，没那么急冲冲。

　　柏延祯悬着的心落下，怕她老母亲问不该问的东西。

　　柏扬飞女士的飞机定在明天中午，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叮嘱女儿工作别累着，转头就开始收拾行李。

　　柏延祯眨巴眼，把桌上的食物残渣倒了，脏的碗筷放入洗碗机中。

　　“等会儿我妈还要在客厅看电视剧，你如果觉得尴尬可以去我房间。”柏延祯擦桌子，“我房间里有浴室，你可以先洗澡。”

　　小李依旧乖顺点点头收拾东西跑到卧室，留柏延祯在厨房独自一人擦桌子。

　　短暂的独处让柏延祯失了神，她联想到小李现在才17岁，而自己已经23岁。

　　差了6岁。

　　她和童叶也是差6岁。

　　明明她和童叶相处起来，并未感觉有过多的年龄差的感受，她看小李却仿佛在看一个小孩儿。

　　如果她早些年遇到童叶，两人的关系恐怕不像现在那么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柏延祯默念一遍。

　　她把擦桌子的布洗干净，挂在通透的地方，随后洗手，拐到卧室里看看小李的状态。

　　小李还是很生疏，她没住过精装修的房子，洗完澡坐在柏延祯房间的床角，相当拘束。

　　柏延祯整理好措辞，温和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微信给你的备注还是‘小李’，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李神色不自然，直言：“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可以改。”柏延祯严肃道，“如果原本的名字具有侮辱性的字眼，成年后可以拿着户口本自主申请改名。”

　　小李欲言又止。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敲下三个字，递给柏延祯看。

　　“我叫李兰娇。”她说。

　　柏延祯沉吟，比她想象中好多了。

　　“小柏姐姐。”小李难为情地解释，“你们讲普通话，最多是觉得我这名字有些土气，不算是特别恶劣，可在我们的方言里，这个名字特别难听。”

　　柏延祯的眉头紧了紧，询问：“你是哪个地方的人？”

　　“我是闽区的，讲闽南话。”小李犹犹豫豫，“兰娇是我们那儿骂人的话，读音更接近于‘懒觉’，我爸妈估计看我是个女孩，取字形还是用了点心。”

　　也有可能是登记名字的办公员于心不忍，给小李改了个稍微好听点的名字。

　　“能改。”柏延祯察觉到女孩的不安，强调了一遍，“改名字要回你们的户籍地，理由自圆其说即可，你们那儿如果都讲方言，自然能读懂你名字里的恶意。成年后提交改名资料，能改。”

　　小李的眼睛不算大，却在听见自己的名字能改之后，瞬间点亮。

　　“兰娇在我们方言里，是骂人话的谐音，直译成普通话，是男人的鸡……”

　　有够恶心的。

　　柏延祯没想到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父母，想男孩想疯了，连给自己女儿取的名字都是男性生殖器。

　　连名字里带“翔”字的人，早年因为互联网恶梗，与人类排泄物脱不开关系。而一个小女孩与男性生殖器绑定，她又长时间处在方言的语境下。

　　恐怕没少被人取外号。

　　一个人对自己名字的积怨是藏不住的，小李都逃到无人说方言的大城市，她依然无法直面自己的名字，那么这个名字就不应该存在。

　　柏延祯大学时期有个同学，大一入学的时候叫“甜甜”，可惜她并不甜美，是一个175的酷女孩。后边大三出去实习，因为她叫“甜甜”总是被上头的男领导刁难，被同事故意甩锅，她感到很不自在。

　　和她同期进去的女孩儿就没事，因为那个女孩单名一个字“风”。

　　对名字的恶意是存在的。尤其是软弱娇小的名字，哪怕你在生气，对面只要叫你的名字就能让你的气焰弱三分。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会讨厌网文女主叫“阮阮”“绵绵”的原因。名字在一些特定的时候是一个人的明信片，更是一个人的能争取多少话语权外化的表现。

　　大四，柏延祯在毕业合照上没有看到“张甜甜”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名叫“张天晨”的女孩。

　　学生时期是一个人最适合改名的时期，尤其是大学。在读期间改名，学籍档案全部修正，大学毕业证书是新的名字。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大部分情况下高中以及更早以前的毕业证都不太重要，一切以大学的学位证为准。

　　步入社会之后，也可以改，不过相对来说程序麻烦些。比如你的学历｜证书｜姓名与现在用的名字不同需额外证明，比如你名下的财产持有人的姓名需要变更等等。

　　“那我……等待成年之后，可以马上去改吗？”小李有些按捺不住，她恨不得早点脱离这个名字带给她的诅咒。

　　柏延祯想了想，先问：“你想读大学吗？”

　　小李直接道：“想。”

　　“那等考上大学，去学校改更适合。”柏延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小姑娘目前只有职高毕业证，未来能报考的估计只有全日制大专，以及成人高考去考个本科。而且若是在报考之前改名，还需额外证明当前姓名与职高毕业证书不同，小李是逃出来的，恐怕没那么容易回到户籍地去证明。

　　童叶养小李这段期间，顶多是替她解决了生存焦虑，可小姑娘才17岁，不可能一直都在小阁楼当客服。

　　送她进厂？柏延祯认为那不是一个好出路，想要快速提升的方法只有读书。

　　进厂是下限，读书是拔高她的下限。

　　小李盯着柏延祯，怀疑自己：“我能读大学吗？”

　　柏延祯转瞬变了脸，察觉到是自己沉思的样子太严肃，让小姑娘误以为她考大学很困难。

　　“能，职高毕业能考全日制大专，当然你想成人高考考本科也行，不过是非全，含金量稍微低一点。”

　　小李还听不懂全日制与非全日制的区别，垂着脑袋思索：“我妈一直说我读书差，去读大学也是白读。她说，我如果不能赚钱，那我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人。”

　　“她都给你取兰娇这个名字，能有什么文化。”柏延祯感到无大语，还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人，小李能够逃出来，那么她最好的出路绝对不是嫁人。

　　柏延祯蹲在小李面前，笑盈盈道：“姐姐我好歹算是一个211，在这里当公务员。这个房子的房贷就是我用住房公积金买的。”

　　虽然家里帮扶了不少。

　　“你听我的，以后也能过上这种生活。”

　　想要人对某件事上心，威逼是很难的，只能利诱。

　　“不能住这种房子我也要读书。”小李下定决心，“只要不回去嫁人，我做什么都愿意。”

　　柏延祯惊讶地唏嘘，下了指令：“你先准备考大专吧，读全日制让你未来几年能稳定些，能住学校宿舍，开销也会低很多。报名的事情我和童叶姐去查查，你想考博明的学校最好，我俩都能帮你。全日制大专的学费不贵，但是也算是一笔开销，钱不够想出去打工我们也尽力支持你。”

　　“前提是……”柏延祯脸色一变，“你不能被你家长，还有所谓的亲戚熟人发现。法律上有强制保护你不被逼嫁人的流程，但是若是被你家长找上门是极其危险且难缠的事情。”

　　“我听说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能护得住你吗？”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一五一十说出家里的情况。

　　“大姐是厂里踩缝纫机的女工，比我大很多，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很早就嫁人了。她老公对她还行，就是穷，当年只给了5万彩礼，我爸妈连这点便宜都要挣，直接把大姐卖了。”

　　大姐恐怕是靠不住。柏延祯叹息。

　　“二姐就比我大3岁，谈了个村头骑鬼火的男朋友，特别凶，我爸都打不过他。二姐读到我们村里唯一的普高，但是家里人不肯，让她高中辍学，所以我二姐现在宁愿住男朋友家都不愿意回家。”

　　“我不如二姐聪明，连普高都考不上，我读职高的权利是二姐帮我争取的。因为二姐现在和男朋友，一个在镇子上做美甲，一个在修车，每个月都补贴家用。”

　　“是她要求我一定要读书。”

　　柏延祯眯眼，仔细回忆。难怪小李联系家里人时，只联系二姐，这个二姐有两把刷子。

　　“你家有耀祖不？多大了？我们要赶在耀祖牵连你时，赶快把你捞走。”柏延祯挨个排除风险源。

　　小李呆呆的：“你说我弟弟吗？你怎么知道他叫耀祖。”

　　柏延祯哭笑不得，她碰到的是只有网上段子才会有的经典人设。

　　“我弟才上小学，乖乖的，连跑步都是最慢的。他不调皮，我也不算讨厌他。”小李慢悠悠说。

　　柏延祯第一反应是快跑，这弟弟多半是个天残耀祖。总听网上说一家人如果一直生女孩，最后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大概率是有问题的。

　　替小李简单规划一下，柏延祯正打算给童叶发消息。

　　对面先发来一条：“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正巧，我也有事和你商量。”柏延祯公事公办。

　　童叶犯贱：“什么事儿，是考虑真的做我对象？”

　　柏延祯无奈：“不是，是关于小李的。”

　　“啧。”童叶讨厌柏延祯不解风情，“反正现在在小李眼中，我就是你对象。明天早上装也得给我装一下。”

　　“行。”柏延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