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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这里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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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整个房间以有韵律的节奏前后起伏,天花板上的吊灯吱呀晃着。鼻尖蔓延着消毒水的味道,苦药味被掩埋其下。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就这样躺在床上,认真思考着人生究极难题。
他是谁?
他在哪?
他要去往何方?
青年艰难转动眼球,观察周遭的环境。
木质墙板紧密排列、撑起这方空间,天花板上的横梁吊着盏带有灯罩的灯,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视觉的边缘处,书柜的顶部勉强挤了进来,叫他能看到上头整整齐齐摆放的厚重书籍,而旁边储物架上存放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瓶瓶罐罐,边缘还立有防止脱落的挡板。
……嗯。
不是很眼熟。
尽管还不便移动,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但青年已经老神在在地开始在内心点评起来。
他觉得吧,房间还是可以更宽敞些,书架间的间隔距离似乎不太方便取用,吊灯的声音略显干扰,钉在墙上的置物架感觉也在美观与实用之间做了不少取舍……简而言之,不够理想。
这真的是他的、或者跟他有关的房间吗?
一个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红发青年注意到个细节:他没有敲门,直接旋开把手推门而入。脚步落在地上,隔着门板时就传递进来。他并没表现出知会屋内人的意图。
红发青年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那男人戴着蓝色半脸面具,看着年纪不大。他身材健硕,四肢匀称有力,敞怀套着件厚夹克,里面没穿打底,直接裸露着胸腹肌肉。
红发青年的视线不由自主在上面一停。
那人显然很熟悉这片空间,比他更像这房间的主人。
他看也不看地从门边的衣架取下纯白色长褂,套在身上,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来,翻开了桌上的书。他动作散漫,神情餍足,注意力不太集中,随意翻过几页书后,才慢吞吞伸手去拿手边的笔。
这动作让他微微偏过头。
于是也是在这一秒,他余光冷不丁瞥见一双睁着的眼睛。
“哇!”面具男人登时后仰。
钢笔落到了地上,滚出半圈,哒的一声停住了。
男人惊魂未定,在急促的吸气声中,慢半拍发现,躺在病床上的人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无序散在白色床单上的红色长发像一块铺开的明艳画布,画布之上,是一个沉寂而无言的病人,一副苍白清俊的面容,和一双带着些许探究与好奇的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
这动作适时地安抚了受到惊吓的面具男人。
他憋了几秒才吐出这口气,长叹道:“吓死我了——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青年又眨了眨眼。疲倦让他的眼皮有不可承受之重。
“刚醒……”
青年微妙地停顿了下。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更沙哑,喉咙惊人的疼痛让他音节都失去完整性。他不自觉降低了音量,但还是若无其事地把话说完,“刚醒,没多久……你是医生吗?”
这个问题很符合正常人的思考逻辑。
“是啊。”
男人撇撇嘴答道,俯身将自己失手摔落的钢笔捡起。
骤然被吓了一跳让他有些没好气,但他没对病人发泄这个情绪,“……我叫丢斯,是这艘船的船医。”
船医先生起身,拖着凳子挪到病床边。他观察着青年目光追随他时眼球的运动,初步检查起他的状态。
红发青年安静地配合。
他已经从浑身难忍的剧痛中意识到自己身体状况的糟糕,所以没进一步消耗自己的嗓子。他任由对方摆弄、一声不吭,神色连变都没变一下。动作间,丢斯几次低头看他表情,就只看到青年睁着眼睛望着他。
他眼神平静中带着丝好奇,没有多余的神色。这倒叫丢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伟大航路航海困难,来到这里需要舍弃的东西实在太多。在这种风险极高的情况下,没有足够强烈目的性的人通常不会选择冒险。就算是热血上头、一无所知的人,也该有那种肉眼可见的冲劲。
没有人会自愿遇难的。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才会重伤落海昏迷,然后出现在这里。但如果遭遇了那种程度的意外,他醒来后,怎么也该有点情绪变化吧?……现在这反应,是不是稍微有点不寻常?
不过这片海上多的是怪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丢斯无意深究,直接忽略了这点。
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青年哑声回答。
“很好。这是几根手指?”
“五。”
“这个叫什么?”
“桌子。”
“现在是几点?”
“一点四十分。医生,我没傻。”
患者眼神不满地看着他。他提出意见:“我嗓子痛。可以喝水吗?”
丢斯一边听一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
青年回答时语速不快,但停顿时间不长。他看起来确实知晓自己在说、在做什么。恢复情况很喜人嘛。
除了绝对不是刚醒。
丢斯应了他的要求,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水。他扶青年起身,又拿了两个靠枕给他垫在身后。青年坐稳后,松开了因疼痛而紧咬的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丢斯将杯子递给他。他道谢,伸手接过。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也不容乐观。”丢斯跟他絮叨道,“你伤得很重,又在海水里泡了太久,伤口状况很糟。要不是创道被灼烧过,恐怕你早就在海里失血过多死掉了。哪还能等得到我们……”
青年的眼神中染上些许困惑。
他正试图命令自己僵硬的躯体将水杯送到嘴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丢斯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前情提要。
他们在海上发现青年时,他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四周无人,没有船没有残骸,不知道是从哪漂流过来的,在水里泡到失温,又差点晒出来个中暑——这状况,很难要求他记得更多了。
“我们是三天前在海上碰见你的。”丢斯向他叙述,“你当时趴在一头巨型海王类的尸体上。”
——这个开头其实已经很惊悚了。
比方说,海王类尸体是哪来的?
丢斯停顿几秒,结果青年只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患者反应过于平淡,搞得丢斯忍不住又强调一遍,“三天前。所以你已经昏迷三天了你知道吗?”
青年:“……”
谢谢,你不告诉他他都不知道。
他双手捧着水杯,想了想,还是沉默地捧了个场,用表情表示了自己的惊讶。
那动静太假了。虽然看着很真,但他上一秒眼里还一派平静。丢斯完全记得他刚刚是什么表情。
丢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反馈反倒让他说话随便了点。
“你这是干什么了,伤得那么重?”
没有等青年回复的意思,他吐槽一句就继续道,“萍水相逢我也管不到你,说多了倒显得我多嘴——但作为医生,我还是得劝一句:你最好老老实实休养一段时间。
“先前帮你治疗的医生难道没告诉你吗?你背后那道伤,很糟糕啊,没留下终身残疾都算你命大。当时肯定伤到脊柱了吧?这才几个月,就又出来胡闹……你是真想试试自己的恢复力极限么?
“至少半年、恢复期以内,你还是小心点吧,不然万一出了问题,你后半辈子可就——哎哟。”
丢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掐断自己的话。
他看着青年颤颤巍巍,手臂打着颤、手指不听使唤,却依旧一言不发的样子,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哎。”他叹口气,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你行不行?不行就说啊。还是我帮你吧……”
面具男人看着硬派粗犷,但动作却很细致。
和他的装束不同,他坐下阅读时能安静内敛,对话时不显自我,甚至愿意主动提供帮助。他照顾病人确实称得上体贴。
似乎是个好医生。
青年在心中调整对他的评价,神情变得懒洋洋起来。
清水缓解了咽喉的不适,连心灵都一并被滋润。
“谢谢。”他向对方道谢。
“没事。”
丢斯没放在心上,随手将水杯放回去。
读条被打断后,他也没再回去念叨他眼里早就被嘱托过的琐事。他自觉话已说尽,于是移向下一个流程:“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有,医生。”青年想了想,“我浑身上下都很疼。”
“那太正常了。”丢斯眼皮都不掀一下,“你差点死过一次,不疼才是真要见鬼了——怎么,要来点止疼药吗?”
“那倒不用。”青年说,“我肩膀好痛,脖子也酸……”
“你肩膀受伤了,为了固定,绷带勒得比较紧。手麻吗?不麻就行,正常的。回头能动的话,可以试着做这几个颈部放松的动作。只要不伤到肩就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大问题。”
“你说就是。”
“我好像失忆了。”
“这属于……”
丢斯慢半拍抬头,“……啥?”
两人面面相觑好半晌,终于达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互相理解。
年轻医生大跌眼镜,不敢相信刚刚这好半天居然是在和一个失忆患者沟通,且他还没看出任何问题。而红发青年只惊叹他在面具款式选择上颇具审美:这面部贴合程度和眼部镂空形状都相当理想。
医生很快反应过来。
青年的语言能力和认知能力很正常,他以此为根据找出了记忆角落里的一些案例与报告。他试探性询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青年遗憾摇头:“抱歉,不记得。”
“没关系,这是正常现象。”丢斯条件反射安抚道。
失忆的案例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让这个本就棘手的病例在原本基础上,又增加了一层全新的色彩。当年接受过的科班教育在脑海中浮现。
“别紧张。”他干巴巴地背道,“可能是落海时头部受到冲击。记忆混乱是很常见的现象。我们先一起……”
丢斯和眼前人四目相对,看着对方眼中平静又带点探究的色彩,安抚的话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丢斯:“……”
他尴尬地移开目光。
……都怪这家伙。跟海贼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他都忘了陆地上的医生是怎么对待病人的了。都怪这家伙太正常了……让他都有点无所适从了!!
被定义为正常的红发蓝眼睛青年坐在病床上,挺直着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的长发打着卷落在腰侧,面容苍白,清瘦而俊秀,眼神平和而又温柔。他对周围一切极其陌生,姿态却是从容且松弛的。他甚至表现得很有礼貌。
这简直是令人惊悚级别的正常人,尤其在出现在一艘海贼船上的,惊悚级别正常人。
……换而言之,就是不太正常。
丢斯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假装先前对话未曾发生过,毕竟他反倒是那个不太冷静、有点紧张的人。
青年没说任何内容,这让年轻的医生好过不少。他低下头,在已经记录了不少内容的病例本上又添几笔,倒回去翻看几眼,才打了腹稿,问出几个确认型问题。
青年依次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