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玖泩

12、笼宇（十）

　　裴衔羽的睡眠一向不好，自前辈离世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他往往会在半夜里惊醒，或者无缘无故地突然间没了睡意。这一直让裴衔羽很苦恼，尤其是在顶了好几天熊猫准备好好补个觉的时候。

　　从昨天到今天中午，他醒过来了大概有六七次，无一例外的，刑淮臻都在他身边。没有抛下他走掉，也没有睡去另一个房间，就只是陪着他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很少见的，这种情况。

　　回来之后的印象里，刑淮臻并不怎么赖床。

　　裴衔羽轻轻上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梁，刑淮臻皱了皱眉头，但是并没有醒来。天色几近中午，裴衔羽感觉有些饿得发慌，想起自己又是很久没有进食，昨天的盘子还丢在水池里忘记洗了。

　　他刚从刑淮臻怀里抽开身，身后的人就立刻拽住了他的手。裴衔羽一回头，见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里两分困惑两分不解，剩下的则全是睡意惺忪。

　　“做什么？”

　　“我饿了。”裴衔羽抽走自己的手，转身下了床，只留下刑淮臻对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一直游刃有余的神情里，忽然间多了一丝慌张。

　　他没说话，也慢腾腾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门，洗漱完之后便开始拆家一样翻自己昨天随手丢在玄关里、却怎么也找不到的车钥匙。裴衔羽被过大的动静从厨房里惊了出来，拎着半包番茄味的薯片，和正蹲在那的刑淮臻隔着客厅面面相觑。

　　“你特么二哈啊？”

　　“……我车钥匙不见了。”

　　“要车钥匙干什么？”

　　“都下午四点了，出去吃饭。”

　　“四点？！”裴衔羽冲进房子里看了眼闹钟，因为被没收了通讯设备，他已经成功戒掉了看手机时间的习惯。直到看到正龟速移动的秒针，他才意识到是表没电了。

　　“我睡了这么久？”

　　刑淮臻没说话，回答他的是一个脸上一个“你才知道”的表情。裴衔羽上一次觉得睡醒才发现一天都过去了，那是高三上课时被理科老师催眠了的情况。他把刑淮臻推到他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几分钟后找到了掉在沙发夹缝里的车钥匙。裴衔羽满脸黑线地盯着狼藉的地面，半放弃式地拿来扫帚扫了两下。

　　最后还是丢到一边去了。

　　虽然刑淮臻还是不准他出门，不过裴衔羽本来就适合宅在家里，减少无用的社交，比起那座空空旷旷的房子，他倒没再生出多强烈的逃离欲望。正因如此，争执慢慢少了，每天能看到有人回家，多少也给他带来一点安心。可是对于家人那种隐隐的担心和刑淮臻的闭口不谈，裴衔羽仍然是有些坐立不安。

　　那天久违地走出小区，他提了很多很多很过分的要求，可是刑淮臻全都一一答应了，也由着他这样胡来。莫名其妙的，裴衔羽觉得他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终于在他吃完最后一只鱼子酱寿司的时候，刑淮臻终于开口了。

　　“给，你的新手机，旧手机的数据已经全部导在上面了。”他朝裴衔羽递过来一部已经贴好膜的崭新的手机，比他上一个摔碎了屏、用了三年还舍不得换的那个显然好了太多。“旧手机放在家里了，如果你还要的话，我回去拿给你。”

　　他看到裴衔羽的眼里是有些疑惑和警惕的，刑淮臻知道从他回来之后自己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裴衔羽当时接过手机的样子几乎就像是怕他突然反悔了。他限制了他很久的自由，刑淮臻知道这不对，可是他没办法。他移开眼睛喝了一口随便点的果汁，余光瞟见裴衔羽一脸担心地查看着手机里的数据。

　　“另外，电脑也……”“你怎么打开我密码锁的？”

　　他们俩的声音撞在一处，刑淮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后。虽然他那时都提前联系好了帮忙破解的朋友，但是裴衔羽属实是太好猜了。他们俩的生日加在一起，这么俗气的套路，刑淮臻只试了不到五次就成功。

　　手机上的东西全都原模原样被搬过来了，听他说是请专业人士操作的，裴衔羽也就放下心来。不过他好奇刑淮臻为何突然宽限了自己的自由，也许只是玩腻了的前兆也说不好。

　　“陪我散散心去吧，咱家后面公园里有座小山，那夜景挺好，到了我再告诉你。”在满足好裴衔羽的一众打包要求之后，他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动了。不过确实和刑淮臻所说的一样，那里的夜景不错，山上还有亭子供游客休息。周内人不算多，他们挑了块草坪坐下来，刑淮臻不知道从哪翻了条野餐布出来铺上，看样子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裴衔羽撇了撇嘴，暗自嘀咕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这里的公园格局和江南那边还挺像。”他赶快随便扯了两句糊弄过去，不肯承认自己刚刚提起了某个女孩的名字。

　　刑淮臻拉他过来坐下，让裴衔羽靠在自己怀里，尽管这个姿势无论如何都显得过于生疏和别扭。而裴衔羽故意不解风情，借口太热，硬要从他身边逃开一段距离。

　　“哥听说过吗？这公园里一到晚上约会的人很多，听说上次有人在这野.战，还被保安抓见了……”裴衔羽猛地回过身来拼命把他的嘴堵上，才没让更过分的话从刑淮臻嘴里冒出来。他笑着移开他的手，将裴衔羽拉进怀里，掉进陷阱的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上钩了。

　　“说好了不准在这乱来啊……”裴衔羽的声音发虚，因为他也知道这种事的主导权一般都牢牢实实地握在刑淮臻手上。

　　“那要看哥的表现了。”他笑了一声，搂着裴衔羽倒下来。野餐垫的位置还很大，足以他们两个人在草坪上躺下。

　　入秋之后，夜来得更慢了。但这时四周都已暗下来，静下来，只剩一点星光在墨色的天空里闪着。裴衔羽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但刑淮臻似乎比他要更沉默，他已许久没有作声，一违往常几乎是些点聒噪的性格。

　　“想什么呢？”

　　“想妈妈。”

　　裴衔羽愣了一下，笑起来，只以为他是在扯谎。可是突然地，他却止住笑，意识到对于刑淮臻，对于他，对于两个从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件有多突兀的事情。而且，他似乎从来对于刑淮臻的母亲了解甚少，单知道她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故去，刑淮臻并没有留下多少有关于她的记忆。

　　“怎么了？”

　　“想听？”他又开始得寸进尺起来，虽然一本正经耍无赖的样子才更符合刑淮臻的作风，“报酬呢？不如哥先亲我一下？”

　　裴衔羽极不情愿地咬了他一口。

　　“犯规了，这次作废。”刑淮臻突然一个翻身将他摁倒，裴衔羽的头险些磕在地上，却被他护住了。他牵住他的手，闭着眼，却没有半分开口的意思。裴衔羽终于也妥协下来，不再去强求。

　　不过他故意上手暗示意味极强地摸了两下刑淮臻的屁股。

　　“怎么这么不安分呢？你当我不敢在这办了你？”他睁开眼，裴衔羽看到那双眸子在黑暗里闪光。他妥协似的伸手投降，小声说自己有点累了。

　　“你看……手机都给我了，所以什么时候打算不关我了？刑淮臻，你又不可能关得住我一辈子。”

　　“……快了。”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关你一辈子。”

　　声音不大，可是裴衔羽听见了。但是那一瞬间是空落而不是庆幸，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爬上心口，又涩又麻地蛰了他一路。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块半埋在路上的鹅卵石，其实别人随便踱几步、踢几脚，他就足以被从刑淮臻身边带走。

　　可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