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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桐壶 ...


  •   推杯换盏依旧,只是多了些许重新评估、权衡利弊的隐秘视线。

      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下,禅院直毘人却仿佛完全没有融入其中,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啧了一声:
      “这酒虽好,喝多了也闷人,老夫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说着,他哈哈笑着,径直起身,也不等旁人反应,便趿拉着木屐,晃悠悠地离席。

      冬夜寂寥,假山枯水,眼见那长廊深处,纸灯笼的光晕勾勒出前方一个静静立在转角阴影处的身影。

      素雅的淡色保暖外袍,长发松松挽起,正是本该在山中寺庙祈福的五条夫人!

      她似乎早料到会有人来,闻声侧过脸,看见在庭院乱逛的五条家外人,却不见惊惶,眼底只有一片了然的宁和。

      禅院直毘人挑了挑眉,他踱步上前,在几步外站定,先开了口,声音里没了宴席上的豪放,多了些探究:

      “夫人好算计,这一局,如你所愿。”

      五条夫人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她的目光掠过禅院直毘人,投向宴厅方向。

      “谈不上算计,”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
      “只是顺着孩子们的意愿,帮他们铺了几块够得着的垫脚石,他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他们自己。”

      “几块垫脚石……”
      禅院直毘人摇摇头,呵出一口白气,
      “你也太自谦了。”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回廊深处、庭院转角,并非空无一人,偶有侍从安静经过,可他们对他与五条夫人的会面恍若未睹,更无一人面露惊异或急于去通报。

      禅院直毘人收回视线:“既然祈福早归,夫人何不亲自入场?你若现身,今日局面说不准更早落定。”

      五条夫人轻轻摇头,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淡,
      “这是他们的战场。”
      “我一个早已‘不问世事’的妇人,若真是出现在那里,才是徒增变数吧。”
      “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如今,我只需要在一旁欣赏着他们前进的身影就行了。”

      禅院直毘人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更深的玩味。

      是了,从五条安逃出五条家,到后来恰巧在加茂地界被其家主捕获,再到今夜,那辆押送着他的、布满加茂家符咒的囚笼,竟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五条家核心腹地,直至族会大殿前而未触发任何像样的预警或阻拦……
      这一路,若没有内部极高层次的默许与安排,几乎不可能如此“顺利”。

      “看来夫人手笔不小,这整座宅邸,怕是早已处处落子。” 禅院直毘人若有所思,意味深长。

      五条夫人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收回望向远处宴会的目光,
      “这宅子很大,人也很多,总有些人,记得旧日恩情,或是对未来……有所期盼。”

      她语焉不详,却已足够。

      这里最不缺的,便是那些看似不起眼、无足轻重的侍从、杂役、乃至某些血缘疏远、咒力低微的边缘族人,甚至她自己,先前又何尝不是其一呢?

      可细微的影响长久以来总会形成习惯。

      这些人或许无法参与核心决策,却能微妙地影响信息的流通、物品的摆放、甚至某种氛围的营造——
      比如,让某个囚笼的转运“恰好”避开某些耳目;
      比如,让一些关于家主近来决策失误的闲话,“偶然”飘进某些中立长老的耳朵;
      再比如,在安排今夜席位时,让关键人物的位置,呈现出某种有利于局势演变的微妙格局。

      这甚至不需要所有人都对她言听计从。
      只需一点心照不宣的默许,一丝对现状的不满,或是一份对“未来或许会不同”的模糊期待,便足够了。

      禅院直毘人看着她沉静的侧影,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着酒气与一丝真实的感慨:
      “只是夫人,这一步到底还是险了,真敢把那孩子送进加茂家……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月光下,五条夫人的神色一僵,她沉默了一息,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难以言表的慌乱:
      “怕。怎么会不怕。”

      “但那孩子想回家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做母亲的……怎么能拦着他,又怎么能不替他,把路铺得尽可能稳当些。”

      她依仗的,从来不是盲目的勇气,而是长达数年间,通过那些艰难发展的暗线,递送出的无数琐碎情报。

      加茂家主近年处置的每一桩家族纠纷、对外交涉的每一次风格选择、乃至私下场合流露的某些偏好与忌讳……
      这些碎片被源源不断送来,在她面前拼凑、还原。

      她会在深夜的灯下反复推演,像解一道复杂的术式。

      分析他面对挑衅时的反击阈值,判断他在利益与风险间的权衡习惯,揣摩他那份表面守成、内里却未必甘于现状的野心轮廓。

      这是一场针对人心的枯燥解构,最终,在她传递给五条安的那些备用方案与势力分析的文件末尾,她添上了看似最荒诞不经、却也最大胆的一条路径指引。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孩子,也赌上了自己对加茂家主其人的全部判断。

      而她的孩子同样勇敢,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禅院直毘人听完,半晌没有作声,只是拎着酒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陶壁上摩挲了几下。

      “现在想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戏谑,显得格外直接,
      “当初夫人第一次暗中联络老夫时,老夫选择袖手旁观……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了啊。”

      那时他只觉这是五条家内部一团污糟事,不愿蹚浑水,也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然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五条夫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微笑:
      “您说笑了,您能默许我接近甚尔君,并在事后对他受雇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我和小安而已,已然是莫大的帮助,这份情,我始终记着。”

      禅院直毘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摆手,恢复了那副豪迈模样:
      “什么情不情的,一个已经被逐出家族的混账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禅院家的人,就算是弃子,又怎么可能任由五条家的人使唤,禅院直毘人的旁观,弥足珍贵。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禅院直毘人话题一转,语气又变得懒洋洋的,带着点老不正经的得意,
      “你家小子这么一回来,闹得天翻地覆,他那个保镖的活儿,怕是要干到头了吧?哈哈哈!”

      五条夫人也微微一笑:
      “甚尔君自有他的路要走,小安能平安归来,他功不可没,往后如何,且看他们自己的缘分吧。”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

      禅院直毘人最后晃了晃见底的酒壶,转身朝着宴厅隐约传来乐声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挥了挥手,

      “那么,日后若有交集,还望桐壶夫人……多多关照喽!老夫就先回去,接着喝他们的酒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酒酣的含糊,却字字清晰。

      但檐下的身影,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桐壶瑛。

      这个名字,已太久无人提起,久到她自己都快以为那只是前尘旧梦中的一个模糊符号。

      她是夫人,是母亲,是这深宅里一道温婉而沉默的背景。
      桐壶瑛,那个出身大长老旁支、曾拥有自己名姓与锋芒的女孩,似乎早已被岁月与身份层层覆盖、埋葬。

      夜风拂过,她下意识拢了拢外袍,指尖触到冰凉的面料,却仿佛被那三个字烫了一下。

      禅院直毘人是故意的。
      那个看似粗豪的老狐狸,用这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轻巧地撕开了一层她自己也快习惯的伪装。

      他在提醒她,也在点破她:
      今夜这一切,并非仅仅是一位母亲在为子筹谋,更是桐壶瑛这个人,在借由她孩子的刀与火,重新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邸里,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呵,这是如此荒谬。

      远处,乐声缥缈,唱着新年将到的喜庆。

      许久,她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寒夜中凝成短暂的白雾,旋即消散,只是总有什么东西不会散去,那些被尘封已久的回忆,似乎因这声呼唤,而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转身,不再停留,身影无声没入宅邸更深的阴影中。

      今夜之后,许多事都将不同。
      于她的孩子们是如此,于她……或许亦然。

      “桐壶瑛……”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融化在寒风里,不知是叹息,还是某种沉寂多年后的、细微的确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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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以后就是11点左右更新啦!嘿嘿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