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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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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日的余晖堪堪浸染着小半个黑夜,长廊幽深,只有转角悬着的旧纸灯笼投下一圈昏朦的光晕,勉强照见脚下地板温润而冷寂的反光。
古老的宅邸总有类似的过往,空气里沉着的线香与老木的气味轻易勾起五条安的回忆,仿佛恰如昨日,将人裹挟回旧岁的长廊中。
一行人沉默地向前,脚步声被厚实的寂静吸纳,成为这座宅邸呼吸的一部分。
只有五条安知道,胸腔里那东西跳得又重又快,像被困的鸟在盲目撞击肋骨,在这太过相似的宅邸里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轰鸣。
慌乱扰得内心发凉,可少年脸上的倨傲非但不减,反而扬得更高,仿佛要用这副神气把心底那点慌乱死死压下去。
现实并未给五条安适应的机会,侍从的脚步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左侧通往更深的庭院,而右侧则是一条稍窄的回廊。
“禅院先生,这边请。”引路的侍从之一转向禅院甚尔,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
禅院甚尔没什么表情地扫了那侍从一眼,又瞥向五条安,可他终究没说什么,懒洋洋地跟上侍从,高大的身影很快被庭院投下的阴影吞没。
五条安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只是袖中的指尖微颤,将那几乎要拽住禅院甚尔、不让他离开的冲动,一丝一丝,全部按进了静默之中。
加贸家无声的施压从未停止,很快,它编织的网轻轻罩住了家入硝子。
不到二十步,另一名女侍无声地从一扇拉门后出现,对着家入硝子微微躬身。
“家入小姐。”
侍从准确地唤出家入硝子的姓氏,那礼貌的语调里,已浸染了掌控全局的沉静。
“这边请。”
家入硝子的脚步顿住了,她几乎是立刻看向五条安,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和询问。
“硝子。”
少年清脆的嗓音搅动着暗流,在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视线里,五条安转过身,叫住了家入硝子。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只是眼神定定地落在硝子脸上,清晰地将每一个字送进家入硝子耳中:
“去吧,只是有些事需要确认。”
“放轻松,别紧张。”
“随意即可。”
话音落地,他没有等待回应,只淡淡瞥了一眼那位女侍,随即转身,径直走向等候在侧的加茂家侍从。五条安的声音比方才更冷:
“带路。”
他的背影再次没入长廊深处更浓的昏暗中,将这名初入咒术界的少女独自留在原地。
家入硝子慢慢收回视线,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身旁的女侍,那平静无波的注视,却让女侍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片刻后,硝子才像猛然回过神似的,低声应道:
“麻烦了。”
她暗自调整呼吸,但心中安定下来。
五条安刚才的眼神……分明就是训练室里,他们即将对禅院甚尔发起“突袭”前,彼此确认的暗号。
无需顾忌,自由行动。
随着所有的同伴被引开,道路的尽头仿佛变得更加遥远,周围的寂静张牙舞爪,随时都能将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吞没。
所幸,五条安还是抵达了长廊的尽头。
拉开厚重的木门,熏香和纸墨的气息更为浓烈,侍从示意五条安进入,随后便垂手退至一旁。
入目,便是正对门的墙壁前,摆着一张宽大的乌木案几,后面跪坐着一位老者。
那是加茂家的长老,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皮下,在听到门口动静时抬起眼眸,透出经年累月沉淀出的、鹰隼般的审视。
即便心里有所准备,但在看到五条安的相貌时,还是不免一愣。
五条安踏进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站定,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迎上长老的目光。
“坐。”
长老指了指案几对面空着的坐垫,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五条安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规矩,挑不出任何错处。
短暂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不必担心你的同伴。”
长老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熟练的开始泡茶,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分开问话,只是例行程序,毕竟,两位的身份都……有些特殊。”
“一个禅院家的‘天与咒缚’,一个前不久‘已死’的小姑娘,加茂家都需要谨慎对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请他们稍作休息,也是为了保护他们,避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很得体,很周全的理由,处处透着“为你们着想”的虚伪善意。
方便?
五条安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是为了“方便”控制,还是“方便”各个击破?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同伴下落的焦虑追问,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老的审视,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骄傲:
“看来,加茂家也清楚,我们要聊的话题,分量可不轻。”
“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离开也好。”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可对方的“识趣”,只是再抬头看向长老时,五条安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虽说不是你们的家主亲自出面接待,稍微差点意思,不过,也马马虎虎吧。”
茶盏几不可察的轻轻敲击在桌面,长老半阖的眼皮下,眸光微沉。
少年话语里的冒进与几乎不加掩饰的评估意味,显然触动了他身为上位者的不悦,但这不悦被更深的城府按捺下去,未曾显露分毫。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缓,如同古井无波,
“那你也应当清楚,你能踏进这间屋子,靠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五条安银白的发与淡蓝的眼眸,藏住心底的诧异。
“那是自然。”
五条安回答得干脆,没有回避这最尖锐的标签,甚至有些侃侃而谈,
“我便是五条家这一代家主之子,那个神子的双生兄弟,一个没能得到‘六眼’而被当成‘祭品’的倒霉蛋。”
“空口白话,不足为凭。”
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审视的锐利,
“相似的面容,这世上并非没有巧合或咒术作伪的可能,你如何证明,你不仅仅是某个试图搅乱局势的冒牌货?”
“证明?”
五条安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容未达眼底。
下一瞬,他周身空气猛地一滞!
不再有丝毫收敛,磅礴、阴冷、仿佛蕴藏着无尽负面情绪的咒力如同沉眠的凶兽骤然苏醒,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咒力阴冷、粘稠、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量”的压迫,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压迫着纸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矮几上的茶杯水面荡开细密的涟漪,连光线都似乎扭曲暗淡了一瞬。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气氛瞬间绷紧。
五条安对门外的骚动置若罔闻,他周身的咒力缓缓回收,如同潮汐退却,留下满室令人心悸的残响。
“就凭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倨傲,每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足够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加茂家的长老,你应该清楚,双生子意味着什么,资源、天赋、乃至‘命运’,往往在出生那一刻便被粗暴地分割、掠夺。”
“我那个兄弟,得到了‘六眼’,而我,便得到了这身无人能及的咒力总量。”
“只是五条家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实在是愚不可及!他们竟然想献祭我,去‘补全’、‘强化’那个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神子!”
五条安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随即,他向前倾身,目光直逼长老试图维持平静的眼底:
“长老,您执掌加茂家权柄多年,您更该明白——”
“一个本就强大无比的‘六眼’,若是再被这种同源同质的庞大咒力彻底‘补完’,他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到那时,御三家的平衡,还是如今的局面吗?加茂家……又将置身何地?”
他不再给对方喘息和思考漂亮话的机会,将所有的伪装、试探、矜持全部撕开,直接了当提出自己的目的:
“我不想死,所以,我需要加茂家提供庇佑,毕竟这还算得上一个能让五条家伸过来的爪子暂时缩回去的地方。”
“长老——”
在加茂长老的凝视下,五条安的神情仿佛正与那位傲慢的神子逐渐重叠。同样的骄矜,同样的睥睨,连吐出的字句都带着如出一辙的、令人不快的锋锐:
“这不是乞求,这是一笔交易——保护好我,就能避免一个‘史上最强六眼’的诞生,你应该明白,这对加贸家来说有多重要。”
这番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门外的警戒声更甚,似乎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
长老枯瘦的手抬起,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手势。
门外的骚动瞬间平息,房间重新陷入沉寂,但空气比之前沉重了百倍。
长老闭上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他在飞速权衡,千年世家的生存本能与野心在他苍老的躯壳里激烈交锋。
自这位少年出现在眼前,他就好像没了什么其他选择。
收留五条安,等同于公然与五条家为敌,至少是撕破了表面维持的和平。
但若放任他离开,甚至让他被五条家抓回去完成献祭……一个“完整”的六眼,对加茂家而言,是绝不想看到的。
至于在此刻就地格杀……念头一闪便被否决,双生子的诅咒玄奥难明,谁能保证,死亡反倒是开启的钥匙。
杀之恐有后患,放之必成大患,留之……虽是与虎谋皮,却似乎成了眼下唯一可能寻得转机的选择。
心中主意已定,长老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为难与疏离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世家特有的、充满算计的推脱:
“你的情况,老夫已然明了,但加茂家与五条家素有渊源,贸然插手他族核心传承与血脉处置之事,于情于理,皆不合规矩,亦会引来无穷祸端。”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锁住五条安:
“仅凭一个‘可能性’与对未来风险的推测,便要赌上家族安宁,这代价……似乎不对等。”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下令驱逐,也未流露杀意。
这沉默的等候,这刻意抬高的门槛,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他在等,等眼前这孤注一掷的少年,还能拿出什么更有分量的筹码,或者说,如何将他自身的“价值”,捆绑上更多对加茂家切实有利的东西。
五条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被这推拒挫败,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顺着对方搭起的架子,向上爬了一步。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他淡蓝的眸中,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兴奋:
“如果我说……不止是‘介入纷争’,或者‘庇护一个麻烦’呢?”
“加贸家的长老,这么久了,你们家族好像还没出现下一个‘赤血操术’吧?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长老面色一沉,皱纹更深:“血脉天赋,急也无用。”
“是啊,毕竟都被五条家甩那么远了,着急又有什么意义呢?”
五条安顺着他的话,语气一转,
“但若有个机会,能让加贸家有另一种选择呢?”
“比如一个说亲眼看着,甚至亲手参与——‘另一个六眼’诞生的可能呢?”
长老一直半阖的眼睛,在这一刹那,倏然睁开。
五条安将对方细微的震动尽收眼底,耐心的往燃烧的野心里继续添柴:
“毕竟我可是六眼的双生子,换句话说,我也具备拥有六眼的资格,所以换而言之,拥有六眼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加茂家底蕴深厚,秘术无数,若你们提供庇护和资源,我们是否可以尝试……引导这份同源的血脉与咒力?尝试‘培育’出一个新的六眼呢?”
“一个,独属于加茂家的,‘新’的眼睛。”
“这难道不比单纯地对抗一个‘完整六眼’,更有趣,也更有价值吗?
他直视长老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的饵:
“一个机会,一个可能让加茂家在未来百年,重新掌握主动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放任我离开或杀了我,加茂家能得到什么?一个更棘手的敌人,或是一摊无用的血。”
长老的呼吸乱了,枯瘦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这提议疯狂,但其中的逻辑与诱惑,对于被“六眼”阴影笼罩多年的加茂家而言,近乎毒药般难以抗拒。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能独断,需禀明家主。”长老的声音干涩。
五条安这才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轻呷一口。
“我早说过,”他抬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该让你们家主来谈。”
茶水微苦,滑过喉间,五条安垂下眼帘,原先狂跳的心脏终于落回实处,计划顺利的愉悦让他勾起唇角,也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期待。
数年前与大长老暗中合作的那位“笔友”……
如今,这份“诱饵”已在加茂家抛出。
你……能闻到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