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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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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滴落的速度追赶不上窗外光线偏移的刻度,当肺叶的灼痛与肌肉撕裂的感知开始模糊成一种恒常的、沉闷的背景噪音时,夜色又降临了。
一如既往,好像什么都没变化。
窗外的世界沉入一杯静置的水,光在水里缓慢地晕开、拉长,晃动间,映出无数碎裂的瞳孔倒影。
虚的,实的,搅在一起,捉摸不透。
五条安闭上眼,咒灵嘶吼的余音、濒死反扑时那粘稠的黑暗触感、还有处在记忆空间时难言的恐慌……
这些感触像水底的沉渣,随着夜色的搅动,通通翻涌上来。
那场梦境的后遗症,从来也没放过谁。
“还没睡?”
声音从身后浓重的黑暗里渗出来,不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懒散。
五条安没立刻回头。他听着禅院甚尔趿拉着拖鞋走近的窸窣声,听着那脚步在木地板上拖沓的节奏,最后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刚冲完澡暖烘烘的热气随着对方的靠近压了过来,是活人的、真实的气味,稍微冲淡了眼前那片虚幻的“水光”。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目光依然胶着在窗外某片晃动的光斑上,仿佛能从那片破碎的光里看出什么门道。
“真是精神好啊,屋里那丫头早就睡着了,真是的,不就要她多跑几圈吗?跟要她命似的。”
禅院甚尔也没指望他多说,只是一想到孔时雨今日联系自己时的讯息,他就有些心神不定,索性和五条安一样打量着窗户外的景色,满嘴跑火车,
“你呢?是今天的训练还不够累吗?还有精力在这站了那么久。”
男人高大的身影靠在了另一侧的窗框上,几乎挡住了半边光源,漫不经心的语调下无比浮躁、
他没问“怎么了”或者“做噩梦了”之类的废话,只是跟着沉默地看了会儿窗外那片被灯光染得暧昧的夜景,猝不及防开口:
“五条安,你又发现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笃定。
禅院甚尔的声音不高,却让五条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脸色愈显苍白。
可这沉默在禅院甚尔眼里已是答案。
这小子在紧张。
禅院甚尔太清楚了,这小鬼的感知力有时邪门得近乎诡异。
无论是先前精准掐着围剿部队换防的间隙逃离安全屋,还是在竞马场那团混沌咒力中率先捕捉到咒灵本体的方位,五条安身上总有种对“注视”和“恶意”近乎病态的敏锐。
这不像咒术,也不是天赋,更像某种在刀尖上滚久了、浸进骨头缝里的本能,让他也有时候忍不住猜想,五条安到底接受那些训练,才让他拥有这如同感知地震前细微电流的小动物的警觉
——敏感谨慎,却也和小动物一样弱小无助。
所以当五条安又一次显出那种近乎紧绷的安静时,禅院甚尔没再像往常那样嗤笑两声转身走开。
这样能又能躺着、又能锤人放松心情的生活,禅院甚尔一时还不想轻易放弃。
他咂了下嘴,肩背从倚靠的墙面上缓缓撑直,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啦声。
“啧。”
他抓了抓后颈,像是要把那点难得的“多管闲事”带来的不自在挠掉,
“行吧,管它是什么玩意儿,能动手总比干站着强。”
他迈开步子,走到五条安身侧,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五条安似乎被他这句话拽回了神,绷紧的少年突的笑出声。
训练的疲惫和内心的不安让他慌了神,他倒是忘了,现在还有个高个子的顶事了。
他强打起精神,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只是抬起手,食指伸出,悬停在冰凉的玻璃表面。
然后,他开始画。
指尖没有真的触碰玻璃,隔着一线微不可察的距离,缓慢地移动。
一道弧线,又一道,折转,延伸,乍看之下,像孩童在窗上随意涂画的笑脸轮廓,无邪又散漫。
可五条安的声音低低响起,每个字都落得清晰平稳,瞬间将那点虚假的轻松碾得粉碎:
“有人在找我们。”
“从这里,到对面那栋楼,前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探查类的咒力残留,很淡,应该是大范围搜索留下的。”
指尖划过一道长弧。
“左侧巷口,今天开始训练时,那种咒术残秽第二次出现了,向风一样穿过了这里。”
又一道转折,直指楼下。
“最后这里,我们正下方的人行道这里,虽然很快撤走了,但残秽没散干净,这次他们好像确定范围了。”
他收回手,玻璃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空气中无形的线被一条条描摹出来,交织成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这是五条家惯用的手法。”
五条安终于转过脸,看向禅院甚尔,眼中的慌乱早已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淬了冰的清明,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甚尔。”
“他们在找我。”
禅院甚尔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舌尖顶了顶上颚,忽然咧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嗤笑。
不是愉悦,是刀锋出鞘前,被猎物反向挑衅时燃起的、近乎亢奋的狠劲。
他活动手脚,指节捏得咔吧轻响,来吧,正好活动筋骨。
“但是,甚尔。”
五条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破了即将升腾的战意。
禅院甚尔动作猛地一滞。
少年依旧看着他,瞳孔深处析出更锐利、更黑暗的疑窦。
“为什么?五条家的人,为什么突然找我?”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齿间细细研磨,
“或者,更该问——他们怎么会意识到,‘五条安’还活着?”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的夜色仿佛更浓了,沉沉地压向玻璃。
“甚尔,上一次你见孔时雨时……我母亲通过他传递的消息和指令里,有没有提到什么不同寻常的细节?”
五条安向前踏了半步,脚尖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声音,他的手摁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将之前标记处的网全部抓紧。
窗外缠成一片的咒力残秽像是拧成绞刑架,拼命的收缩。
“我母亲她谨慎,她多疑,她未雨绸缪,所以她不可能把我放在一个‘可能暴露’的地方,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他抬起头,未变声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此刻却阴沉得滴水。
“可现在,快三天了。”
“甚尔。”
他少见的叫禅院甚尔的名字,本应是亲密的呼唤在此刻成为质问。
“孔时雨带来的口信里真的没有‘额外’的内容吗?”
禅院甚尔下颌线绷紧,他试图维持那副不耐烦的粗粝模样,可原本脸上那点故作凶狠的亢奋迅速冷却,化为更深的凝重。
五条安没有给他组织谎言的时间。
少年的声音更轻了,轻得近乎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字砸下来:
“甚尔,我的母亲,怎么了?”
夜风穿过建筑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窗玻璃随之震颤,杯中水影晃动,映出的光影破碎又重组,光怪陆离。
禅院甚尔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张脸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先前的紧绷,甚至没有明显的愤怒,所有的情绪仿佛全被掩埋,留下的,只有一种极致冷静下的、冰冷的偏执,诉说着一场崩毁一切的、无声的疯狂。
他知道了。
这才是五条安真正沉默的原因。
他不仅察觉到了外围的搜寻网在收紧,更在恐惧那张网的中心——他家人目前的所在,是否早已暴露在更晦暗的视线下,承受着他看不见的、无声的碾轧。
所有临时搭建的“安全”,所有“为你好”的隐瞒,在这个已经竖起全部感知、嗅到血腥味的小兽面前,脆薄如纸。
禅院甚尔胸腔里那点负隅顽抗的念头,被这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寸寸冻结。
“你现在需要冷静。”
禅院甚尔最后尝试隐瞒,但声音极其不自然。
“马上说不准别人都打进来了,你还在问这些问题?”
“不。”
五条安打断他,语调平稳得可怕。
“我能保证,我很冷静,我清楚我要什么。”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漆黑的窗外,那里,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外面的咒术师,进来多少,杀多少,我们又不是做不到。”
防爆玻璃上,五条安划过的所有弧度仿佛张牙舞爪的组成一张网,蔓延张扬的将所有人全部笼罩在其中,无论是屋外的追踪者,还是屋内的他和禅院甚尔,无人逃脱。
五条安的视线转回,牢牢锁住禅院甚尔。
“现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
“告诉我。”
“你们——在隐瞒什么。”
而回应他的,是禅院甚尔许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