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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赤骨(六) ...

  •   时间好像突然慢了下来。

      我守着赤幽,只是躲在山谷间的阴影处,或者是树影婆娑的晦暗角落,只要我想,没人看得到我,就连赤幽也找不到我,她能感觉到我,却遍寻不到我的身影。

      楚潇痕果然没死,他从无尽藤蔓中滚出来,浑身是血,眼神狠辣的盯着赤幽,许久却又悠悠叹息一声,“这次你救了我,我不杀你,若下次再遇,我们便再不两立!”说罢他便跌跌撞撞的走了。

      很奇怪,我的心明明寂静无声,却在那一刻激烈跳动起来,那话是他对我说的。

      藤蔓层层叠叠,生命之水混合楚潇痕的血液彻底激活赤幽苏醒过来,她在一个暗无天光的夜里化作人形,而她身下还紧紧护着那些早就化为白骨的幼崽。

      那是她至死也要护住的生命,也是她认为的子民,她一直在执行她以为的神明职责。

      我不懂。

      “你们不该如此,你在心痛,那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感情?为了一个生命而生出来的痛彻心扉却又灼热滚烫的心绪?”

      赤幽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抹上我冰凉的脸颊,摸到什么,凑到眼前看,而后又塞进口中,品味那滋味,而后雪白面容皱在一起,“好苦,又苦又涩,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比我活得久,也比我见得多,我低头看她,深呼吸,让她跟我回赤焰洲,那里还有很多孩子在等她。

      赤幽却摇头,“我知道了,是你要杀的那个人,你对他存在特殊的感情?”她抓着我的手按在她胸口,“我好像也有感觉,你听和你的感觉一不一样?它跳的好快,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感受过?”

      柔软胸膛下是一颗同样滚烫灼热的心脏,它跳的那么急迫和热烈,就像眼前的赤幽,她和我记忆里的也不一样,好像变了一个人,眼中都是我看不懂的兴奋。

      最终赤幽拒绝和我回赤焰洲,她说赤幽已经死了,和她的子民一起死在了那个冰冷的雪夜,她和她的孩子们永远埋葬在一起,她让我帮她把那些尸骨带回赤焰洲。

      而她则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婳嬿,她说她要去找那个唤醒她的人,去看一看为什么那个人会让我伤心。

      赤幽死了。

      婳嬿是一个新的人,她拥有自由,我没理由阻拦她,只能带着那些尸骨回到赤焰洲。

      跨过巨大沟壑的时候,楚潇痕的声音传来,他叫住我,我停顿在沟壑之上,我知道只要我前进或者后退,我的选择就不一样了。前进是我的家,后退有他,或许只要我问,或者死皮赖脸的跟着他,那我和他就能回到我们最快乐的那段日子。

      可是不能,即便他说只要我愿意为他停留他就原谅我,我停顿住所有的极限,他也沉默的等着我,期待的目光如同赤焰洲滚烫的火雨灼烧我的后背。

      我思考了很久,赤焰洲的孩子们还需要我,如同他不会跟我走,我也没办法留下,一旦我在这里停留过久,我的真身会被波及,逐渐没办法护住孩子们。

      也因为或许要不了多久,凝尘还会让我杀他。

      倘若那一刻我在天涯海角,都可以想办法阻拦,若他就在我身侧,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或者剖出金珠?没了内丹也没了金珠,那我活不了多久的,这样的话,我能留在他身边多久?又有什么意义?

      最终我还是飞过深不见底的沟壑,微微侧头的眼角余光看到楚潇痕愣愣的看着我,他身后是已经有了新身份的婳嬿。我唇角无声勾动,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赤焰洲还如旧日模样。我把那些孩子的尸骨埋葬在赤木下,希望这些孩子能够拥有一个新的未来。染余几下削出一个石碑,问我那些孩子的名字,我怎么知道,又问她谁告诉她这样做的。

      染余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告诉我前不久赤焰洲来了一个女人,看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随手削了一个石碑立在寂静海和赤焰洲中央,刻上赤焰洲三个字。

      我知道那是谁,凝尘,她竟然亲自来了。我想了许久,决定去会一会这个女人,之前我们都只是匆匆见过几面,至少我也要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楚潇痕之前带我去的地方已经找不到那个结界了,那巨树也消失不见,但是东洲出现一条通天之路,很多人又管它叫巫山。

      想要找凝尘,金珠自然能替我引路,顺着通天之路到达顶端,我飞了三个月,才见到又一片天地,这里俨然一座天宫,白玉宫殿中央生着一棵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枯树,树下秋千床上躺着一个脸上盖着书的少女。

      似乎察觉我的到来,少女拿开书,打量我几眼就认出我,“赤禾是吧,过来我看看你。”

      我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过去,这一刻我还不知道我的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巨大的波澜,我的未来发生了改变,或许不是这时候开始,是从我踏上通天之路那一刻,也或许是我遇见凝尘那一刻开始,我就入局了。

      少女说凝尘是她,但如今她不叫凝尘,她叫巫朵朵,从天上来,建立了这座天宫,凝尘和她是一个个体的不同意识,她能够感知到东洲巨树中凝尘的所有一切,却也具有独属于自己的独立性格。

      我听着这些,好像被打了一巴掌,想要找人算账,她却说那是她另一个人格打的,她记得,却不能负责一样。

      “我不是不能给你解答,而是你真的要知道吗?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是自由的个体,你可以选择,而不是一定要按照凝尘交代你的去做,之前凝尘已经让你做的我没办法,但是我可以保证以后你不需要被胁迫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了。”

      我本来怒气冲冲,可是被这真诚的话语消弭怒气,只觉得茫然,“你是说,你会放我自由?那金珠呢?”

      她摆手说不用我归还,只是给我讲了一遍赤焰洲的形成。

      赤焰洲是一个名叫赤焰的神明因为衍生世界中子民背叛神主而导致世界崩塌后神明陨落形成的地方。

      名叫赤焰的神明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精心养育的子民要背叛他,他其实可以不陨落的,他只是衍生世界崩塌了,又不是犯罪了,是没有罪名的。只是赤焰自己不能接受,于是他想要自裁,在九天之上,神明自裁是大罪。自从有一个神明自戕过后,这罪名便订立,只是再也没有被触犯过,即便有罪名赤焰也不是真的罪神,禁地的锁链没有把祂拖到禁地受罚。

      是赤焰自己降临到禁地,禁地没有赤焰的罪,不接纳赤焰,所以赤焰就只能在禁地和外界的夹壁留存,他的痛苦激发他的愤怒,他的身躯形成了赤焰洲,未消耗的世界孕养之力也在赤焰死后成了赤焰洲永不止息的火雨。

      “什么时候赤焰的怒火消失,那些火雨才会消失。或者你把火雨转化,那也是强大的力量。你的内丹已经被带走炼化,你找不到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如果你炼化火雨也可以起到同样效果,甚至可以离开这禁地重新为神,我保证不会再驱使你做什么事,只要你到时候把金珠还给我就好。”

      她说的信誓旦旦,我却只有更多的疑惑,为什么赤幽保不住子民就是罪,可赤焰不是?

      巫朵朵似乎知道我的疑惑,她叹息,“我和赤焰曾有过一面之缘,九天之上的他不擅长推演之道,却是实打实的纯良之神,他喜欢让子民自由发展,给了很大让权,这也催化了子民的野心,你知道足够的权利会造就什么吧,那些子民妄图取而代之,谋划杀掉赤焰成为自己的主宰,所以赤焰受伤的那一刻,那个世界被摧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在他们忘本之后,他们就背叛了给予他们生命的神。这是不被允许的。”

      “不被谁允许?是神明还是……天道规则?”

      我艰涩的问出口,眼前一阵阵发黑,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子民贪婪的嘴脸和捅进胸口的刀,他们疯狂的说要杀掉我取代我……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巫朵朵没回答我,只是似笑非笑,其实我能隐约窥探到一点赤焰洲遗留下的记忆碎片,可我终究不是赤焰洲,我只是不明白,既然禁地排斥无罪的赤焰进入,那为什么又说赤焰有罪?

      巫朵朵没有锁链捆绑,她也无罪,为什么能进来?

      她仿佛会读心一般解答,“因为禁地的铸造者和天道规则产生了分歧吧。天道规则禁止神明自戕,是为了自保和保护神明所衍化世界的生命,神明们也极少极少会有自戕的想法,更何况实践。可我认为,每个个体都是自由的,何况赤焰被他的子民伤害,只剩下自己后,他没有负累,也不存在扼杀自己的子民,所以他只是为自己的命运做主,何谈有罪?他被背叛已经很惨了,为什么还要强加给他不应该他承担的罪名呢?”

      我被这句话动容了,即便赤焰其实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是在赤焰洲上孕育出来的,对赤焰洲天然有归属感,也觉得赤焰这个神他没有错,能明白他不是一个控制欲强大的神明,他尊重自己的子民,给他们自由和权利,却没想到会滋养出反叛的野心。

      或许赤焰太心软太柔弱了吧……

      我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有几分怜悯他。

      巫朵朵最终也没回答我为何禁地不排斥她,还能让她出现在我面前,至少她说以后不会再强迫我做什么,也让我心安几分。

      赤焰洲的孩子们很多都长大了,他们在赤焰洲玩儿够了,早就想到东洲看看,我偶尔会带他们出来玩儿,更多时间都在炼化火雨,只要火雨彻底消失,赤焰洲至少安全,我也就可以去中洲看看。

      只是不等我彻底炼化火雨,婳嬿却带着重伤将死的楚潇痕来了,我不理解我追杀楚潇痕的时候他都没死,怎么如今我不杀他了,他却把自己弄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生机一直在消散,生命之水没有了,我救不了。他昏迷不醒的时候都在喊你的名字,我想就算要死了,我也应该让他死前再见你一面。”

      让婳嬿帮我照应一下那些孩子,我把楚潇痕带进真身的树洞里,他伤得太重了,想救他我只能用能跟生命之水媲美的赤焰火雨。

      巫朵朵提过,生命之水是神明孕育世界的必备之物,足可见珍贵,整个禁地只有柳清宵的竹林有,如今柳清宵还伤着,他的竹林已经毁了,楚潇痕已经很久没有再拿到生命之水了。

      那我只能把我收集到火雨给楚潇痕疗伤,那即将成型的火雨内丹被我喂到楚潇痕口中,只是我不能动,内丹即将成型,我一旦放松控制就会前功尽弃,我只能抱着楚潇痕用尽所有妖力凝聚火雨的力量让内丹尽快成型。

      只是我没想到内丹成型入体后,楚潇痕被力量冲击醒了,内丹不稳,我还要帮他和内丹融合,妖力没法动一分一毫,他却被内丹冲的失去理智,抱着我啃咬起来。

      我把内丹种在楚潇痕体内,他同样在我体内留下痕迹。

      树洞内到处是我们挣扎打斗的痕迹,撕咬抓挠,血液喷在洞壁上,一时竟然分不清是血的颜色还是赤木原本的文理颜色。

      等楚潇痕清醒过来,看到我一愣,还抬手按在我唇角的伤口上,仿佛说梦话一般,“这是我弄出来的吗?”

      我疼的“嘶”一声,偏过头躲开他的动作,“你要不要留下来,既然中洲那么危险,就留在赤焰洲吧。”

      他轻笑一声,嗓音嘶哑,“不行。”

      “为什么?”

      “虽然你很好,我也不怕你杀我,可中洲离不开我。”

      我没再说话,等他再度睡过去后,抹掉他来到赤焰洲的所有记忆,他不会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

      离开树洞,我问婳嬿怎么回事,婳嬿一直跟着楚潇痕,她知道。

      她叹口气,详细讲了中洲的一切。楚潇痕掏心掏肺在中洲建立了个势力,他救了很多人,也有很多朋友,那些朋友和他成为同行者,只是有些人心思不同,当面把他当做朋友,背地里却对他下黑手。

      婳嬿提醒过他,只是楚潇痕不信,他觉得那些人不会背叛他。

      “你劝劝他吧,否则迟早他的命会葬送在那些人手中。”

      我沉默不语。

      我有什么立场劝他呢?对他来说那些交付性命的朋友比我这几次三番追杀他的要真诚多了。

      “我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拒绝了,既然如此,我就尊重他的想法。何况他的心都在中洲那些朋友身上,他的心不死,他就总会回去,有你护着,我总归放心的。还有你带他走以后别告诉他带他来这里了,我不想他多想,我已经把他这几天的记忆抹掉了,只要他心不死,再也没人能杀掉他了。”

      婳嬿还想说什么,到底也没说出来,她带着楚潇痕走了。

      我想,有了赤焰洲的火雨内丹,那是一个神明的东西,在这个被压制的禁地中,没人能再动得了他,他有他的理想和抱负,有他如火般熊熊燃烧的不屈意志,他确实不该陪我在赤焰洲这一亩三分地守着过无聊日子。

      他喜欢拼搏,喜欢战斗,喜欢烈火如歌、举杯对饮的豪气,中洲天高地广,赤焰洲留不下他,就像那时候中洲留不住我一样。

      和赤焰一样,楚潇痕他是自由的,我不能束缚他,我唯一能给的,就是同他的心一般不死的内丹。

      只要他的心还活着,内丹就能给他无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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