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典》》十九甜

12、赤骨（五）

　　“赤禾，你的眼中没有一丝光芒，你被刚才那个人迷惑了，乖，我帮你走出来好不好？”

　　楚潇痕一边说一边靠近我，哪怕我的长剑指着他，他也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向我走来。可我后退了，此刻我的心中都是无枝和他的神明的终局，我被刺激到了，无枝为他的神明努力化形没有错，他的神明为了活下去求回无枝悉心培养也没有错，神明的世界中那些生命也没有错，可为什么就会落到这样一个消亡的结局？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谁都没错，又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我迷失在不断的问题中，直到我额头滚烫的触碰灼烧回我的理智，当我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楚潇痕和我不过呼吸之间，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血腥味弥漫，他失神的看着我，虚弱的笑，然后闭上眼睛。

　　我不知所措的抱住楚潇痕的身体，长剑穿透他的身躯，热血滚烫在我身上，我神色复杂的抱着他坐在地上，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明白他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总需要一些人存在，他们永远一腔热血期盼正义，他们执着于维护一份永不变化的救赎，不放弃每一个人，给他们一个改变的可能，不论这世界究竟到如何黑暗，他们也要凭借自己的努力来维护一份光明。

　　我不可遏制的大笑起来，却又觉得何其悲哀，我觉得凝尘一定是个坏人，因为她让我杀楚潇痕这一缕光，却放任那些黑暗弥散人间。她选择的我也是坏人，尤其我还继续选择维护黑暗不见光芒！

　　于是我把楚潇痕带回赤焰洲，我下不了手杀他，那就只能囚禁他，让他不去改变那足够黑暗的其他禁地。

　　生命之水是强大的，所以我把生命之水藏起来，每次只给他一点点，让他能够活着，却不会恢复力量和伤势离开。

　　“你放了我……”

　　不知道第多少次跟我说这句话，楚潇痕眼中的希望化成了失望，却还不遗余力的开口，甚至问我为什么要如此。而我便继续手中的事，不回答也不开口。

　　后来的许多年，我觉得这是我所有生活中最宁静的一段时间，没有杀戮没有挣扎也没有敌对，我和他只是静默在赤焰洲漫天的焰火下，或者相互依偎，或者安静做自己的事，我们没有立场和生命横亘在中间，难得心平气和的安静。

　　只是平静终有一天会被打破，赤焰洲来了不速之客，一个穿着红衣美丽妖冶的女人带着许多弱小的生命跨过寂静海出现在我面前。

　　“赤禾是吗？一个叫凝尘的女人让我来的，她说你会帮我。”

　　我沉默，她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凝尘，但我知道，凝尘这个名字沉寂于这个世界，所知者寥寥。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问她。

　　她虽然满身风霜却毫不客气的让我放出真身，并把那些很弱小的生命都安置在我的真身树冠下，以免漫天的焰火落下埋葬那些脆弱的生命。

　　“这都是本土世界诞生的生命，他们稀少又脆弱，和那些被放逐此地的堕神不同，他们是纯白干净的。大劫难快来了，赤禾，我还要去救更多这样的生命，所以你不能离开赤焰洲，你要帮我照顾他们，只有你能做到。凝尘说赤焰洲曾经是神明陨落的地方，在这里，只要不出去，这个世界的意识就无法检测到你们，大劫难也奈何不得你们。”

　　她毫不客气，我无措的哄着怀里胳膊长带着尾巴的小小幼崽，它生的和我的兔子一样可爱，却比兔子还脆弱，软趴趴的只怕一碰就要碎了。

　　她来去匆匆，只是临走前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赤禾，你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生命，本应该与那些堕神不同，可我感觉到你身上独属于神明的气息，你是想离开这里成神吗？”

　　我不懂她的意思，质询开口，她只是神色复杂的摇头，“不管你怎么选择我其实没有立场评断，可作为一个所掌管世界破碎的流浪神明来说，我还是要告诉你，赤禾，作为神明意味着没有自由也没有自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论如何，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就毫不犹豫的踏上寂静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慌张问出口，她已经飞出很远，遥遥传来她缥缈而疲惫的声音，两个字却铿锵有力落在我心上，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真正的神明。

　　她说她叫赤幽。

　　同赤幽一起离开的还有楚潇痕，我找遍赤焰洲也没看到他，他趁机逃走了，我这才发现寂静海面上已经不似之前那样不可踏足，不知是因为焰火没那么纷繁如同暴雨落下，还是我更强大了。

　　我只知道寂静海没有吞噬那些一步一步踏过海面走进赤焰洲的孩子。

　　染余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海边发呆，看到半大的她一脸虚弱却强撑着走过来，她问有没有吃的。

　　她是赤幽留下生命中最大的一个孩子，个头只到我腰，是个喜欢说笑的雌性，闲暇时候喜欢跟我讲她在外面的见闻。

　　在所有生命吃着我不得不为了他们生存结出来的果子时，染余说她刚出壳被一个男人救下，那个男人受了伤，一步一蹒跚，三步就要咳到吐血，却还是坚定不移的前行，染余问他要去做什么，男人说去救一个姑娘。

　　染余是个很健谈的小姑娘，她很大方的说她喜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答应等找到那个被抓走的姑娘后会回来接她，她说她在我这里只是暂住。

　　不过很显然男人只短暂带着染余流浪几天，而后就把她送到赤幽那里，彼时赤幽身边还有一些幼崽，她们正在四处搜罗属于这个世界诞生的独一无二幼崽们，如果不尽快，那些刚刚诞生无力自保的幼崽们就会被那些堕神吃掉，即便不吃掉也难以在这恶劣的极冷极热环境中存活。

　　显然染余对于赤幽的了解更多，她说赤幽是很有意思的女人，她是一棵绵延千里的巨大植物，喜欢开赤红色的巨大花朵，也会把讨厌的堕神串起来晒成干儿，血肉则成为花朵盛放的养料，因为太过凶残以至于在中州那样凶恶的环境也根本无人敢惹。

　　可她却又会细心照顾弱小嗷嗷待哺的幼崽们，用锋利的叶片刮开藤蔓，用流出来的碧绿色枝叶将这些幼崽们喂得茁长成长。

　　我有些出神，赤幽是我第一次正面接触的可以判定为善的神明，她很奇怪，明明没有锁链束缚，却又在自己身上划出代表罪恶的伤痕，她是自己流放下来的神明，她判定自己有罪。

　　这些幼崽不过一千多个，一个个长得很慢，又娇弱又难养，我一度敬佩赤幽把她们养的这样好，而我却觉得疲惫和吵闹，甚至没有闲暇去想楚潇痕离开以后什么样了，他会不会埋怨我刺伤他又把他关起来呢。

　　幸好染余又陆续拉扯大几个差不多的崽子，终于慢慢帮我分担许多照顾幼崽的劳累，让我有时间在寂静海边躲清闲，顺便想想凝尘到底什么意思。

　　只是我来不及多想，寂静海上反映出天空之上巨大的黑紫色漩涡和毁天灭地的景象。

　　那是赤幽所说的大劫难，赤幽她回不来了。

　　我慢慢站起身，看着寂静海里投影出赤焰洲外所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片大清洗，所有的生命都被天空上黑紫色的巨大漩涡吞噬消失，再也不会存在，他们罪恶消弭，从此再也没有过去未来，不知道持续多久，黑紫色漩涡才消失，在最后一个穿着白衣的舞蹈身影下，这个世界上恢复平静，没有了白衣舞蹈，也没有丝毫生命和喘息，平静如死。

　　寂静海面也恢复平静，意味着赤焰洲外一片安宁，我的心不断下沉，不知道楚潇痕如何了，可我又想起凝尘说的让我杀楚潇痕。如果……我是说如果，那灭世灾劫会不会无法杀死楚潇痕呢？她才会让我有生之年都追杀楚潇痕？

　　毕竟如今我还活着，胸腔中的金珠依旧安静旋转。

　　赤幽！

　　染余脸色苍白的跑过来，她手中捧着一朵赤红色的复瓣花朵，那是赤幽留给孩子们的念想。此刻那花朵却已经枯萎，意味着赤幽也已经不在了。

　　孩子们脸色戚戚，或大声或啜泣的哭着，我只能哄他们赤幽还好好的，等他们能照顾好自己，我立即就出去把赤幽带回来。孩子们终于破涕为笑，一个个努力的生长变大，争取让我早一天离开赤焰洲去找赤幽。

　　有了期盼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三分之一的孩子们都能在染余的带领下照顾更小幼崽的时候，我被所有孩子期盼的视线注视着，终于决定走出赤焰洲去找赤幽。

　　留下一颗金珠维护我的真身能够庇护孩子们，再次告诉他们不要离开赤禾木所在范围后，我离开了赤焰洲。

　　赤焰洲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相似却大有不同，生长了更多花草树木，也有了些许不知名的幼小兽类，它们没有神智，或奔跑在地或飞行在天，只是每一种都跟我养在赤禾木下的孩子们有所相似，我猜测或许是那些孩子催生了这些幼小兽类的存在。

　　推算一下时间，这时候虽然已经过去大清洗很久，但是跟大清洗前的时间相比还比较短暂，还没有我存活的时间三分之一长，联系楚潇痕说的，应该是大清洗后的早期时间，也不知道楚潇痕怎么样了。

　　哦不，我是说这时候被流放下来的堕神很少，其实对于我来说，我大可以四处都走走，在没看到赤幽踪迹后，我直接前往中洲，打算趁机去那里看一看，主要是赤幽的领地也在那边，或许会有消息。

　　中洲和我所在东洲之间横亘巨大沟壑，只能靠连通的桥梁跨过，我绕了很大一段路，却在跨过桥梁后第一眼看到楚潇痕，他一身冷冽，容色冰冷，手中拿着巨大的武器守在那里，他在堵桥。

　　在我刚踏上中洲后，看清楚楚潇痕的样子，他却没看清楚我，反而直接挥动巨斧对我劈砍而来，我们飞快交手几个回合才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看清楚彼此的模样。

　　楚潇痕更成熟也更野性了，他脸上有了伤疤，眉眼冷厉如霜，在终于看清楚我以后眼神有刹那惊讶，随后再次剧烈的撞击中他意识到他和我实力的差距，竟然有了几分犹豫，终于再一次被我刺穿肩胛骨的时候他决定转身离开，然后发出信号，而后几个信号飞快回应，不知是逃命还是要围攻我。

　　这次重逢让我很意外，然后就是摇摆，来不及喜悦他果然活着，就被凝尘留下的任务驱动，我还得追杀他！

　　喜悦被难以言喻的感情覆盖，我最终叹息一声，先放放寻找赤幽吧。

　　楚潇痕果然带人伏击并围攻我，可惜没有用，纵然我现在只有两颗金珠，也不需要发挥全部实力，一半都用不上就将他们都逼退。他眸色深沉的狠狠盯我一眼就转身带人离开。

　　我一路追着他们，很快发现楚潇痕大约是怕我回到东洲后再次追杀他，于是就跑到中洲，并且打算在中洲趁如今堕神还少彻底建立一个稳固的独属于他的势力，只是他没想到刚开始实施就再次遇到我。

　　他们堵桥是为了防止其他洲的生命过来影响他们后续的安排，同样发现中洲产生本土生命，楚潇痕大胆的开始聚集那些幼崽抚养照顾，并打算让他们成为他建立势力的中坚力量。

　　我无意打击他的建树，犹豫着最后离开，其实他能在这里建立一方势力的话，那中洲的本土幼崽何尝不是有个安稳保障？至少此刻我不能扼杀他们的行动。

　　在我离开后金珠有片刻躁动，但是没有再逼迫我追杀楚潇痕，我也就不理睬，先寻找赤幽的踪迹。在中洲以北的大峡谷，终于让我找到一片已经枯萎的巨大植物丛，那藤蔓上枯萎的赤红花朵模样和当初染余手中枯萎的花朵没什么区别。

　　我拨开植物丛，下面还紧紧护着数百各种幼崽的白骨，那一刻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脸上冰冷，有水滴接二连三落下，是下雨了吗？

　　或许是下雨了，也或许是其他的，总之一根很细很细的碧绿藤蔓顶着指甲大的赤红花朵迅速长出，然后我听到赤幽细微的声音，她还活着！

　　不过赤幽已经不认识我了，她只反反复复说要力量，要血肉，要……复活！

　　染余说的话我都记得，赤幽需要大量血肉来滋养自己，如今堕神虽然少，可不是没有，于是我开始捕猎中洲所有被放逐的罪神，并把新鲜的尸体带回来扔给那顶着小花的藤蔓。

　　赤幽必须复活，因为孩子们都在等她回来。

　　我捕猎罪神的事很快被楚潇痕他们知道，而他们的本土势力也在飞速蔓延扩大。

　　成千上万的罪神尸体堆在一起如同一座尸山，很多罪神身躯庞大，茂盛的藤蔓丛被滋养从占地千里到数万里，没有幼崽们分享营养它生长的很好，可就是没办法恢复灵智，我急得不行，生怕赤焰洲的崽子们久了遇到危险。

　　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赤幽恢复神智呢？

　　我急得不得了，直到想起楚潇痕身上有生命之水，会不会那东西对赤幽有帮助？只是生命之水对楚潇痕何其重要，如今他恐怕不会随便给我，而且我胸腔里的金珠在发烫，它让我阻止楚潇痕如今已经成规模的发展。

　　至少要阻拦楚潇痕的脚步……

　　凝尘在催促我杀他！

　　叹口气，我再一次开始追杀楚潇痕，他打不过我，我拦着他去找他的伙伴，他也明白他的伙伴打不过我只能送命，所以往偏僻的地方逃，同样的那也是我希望他跑的方向。

　　直到看到地面上一望无际的碧绿藤蔓和点缀其中的赤红花朵后，我一剑洞穿楚潇痕心脏，只有重伤将死，他必然使用生命之水！

　　浑身是伤大口吐血的楚潇痕眸光死死盯着我，似乎有水光，可这一次他再也没问我能不能不杀他，他只是遵从我给他的宿命从高空坠落在藤蔓堆里，被拖拽而后失去身影。

　　碧绿藤蔓丛下是无尽白骨，这一次他与死亡相伴，我在高空低头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胸腔中的金珠不再滚烫，逐渐安静下来的还有我的心，它正慢慢失去所有滚烫的情感，那些安静的滚烫的炽烈的过去都被冰封，隐藏在我再也不想触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