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五色春

8、度夜

　　零点过后，叫泡面的客人果然变多了。

　　呼喊网管的声音此起彼伏，孟时夏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坐在哪个位置的人在说话。

　　但穆良朝显然已经十分适应这种场面了，他一一应声，利索地撕开桶装泡面的包装，从暖壶中倒出事先烧好的热水，用叉子将泡面盖子叉住，端着送到客人的机器旁。

　　网吧四处都传来嗦面喝汤的声音，泡面调料包的味道很诱人。孟时夏揉了揉自己的胃，感觉好像也有点饿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一桶红烧牛肉味道的泡面就放到了她的左手边。

　　“很晚了，你也吃点宵夜再继续忙吧，我请客。”穆良朝说着，拉过她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给你加了一根火腿肠，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我不挑的，能吃饱就行。”孟时夏向他道谢，手掌贴上泡面桶的外壁，拿里面热水的温度暖暖手，等过五分钟后再吃。

　　穆良朝往她的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在文档左下角那儿有字数显示，三个小时，她已经输入了五千余字。

　　“论文进行得顺利吗？”

　　“还好。”孟时夏心态很放松，“一个本科毕业论文而已，把逻辑写顺，字数写够，这样就可以了。”

　　“这么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了吧？”

　　“嗯，差不多完成了三分之二。”

　　穆良朝点点头，“祝你顺利。但其实你不必这么急吧，大多数人都是明年三月份之后才开始写作的，大家也都能在六月顺利毕业。”

　　“早写完早利索，我要把时间留下来做更有利益的事情。”孟时夏说。

　　“嗯？不是更有意义，而是更有利益吗。”穆良朝意外她的直接。

　　“再有意义的事，也得能转化成金钱再说，否则都是白扯。”孟时夏毫不避讳，她是一个钱串子。

　　穆良朝面露古怪地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对此多做评价。

　　“你对写论文的事很熟悉啊。”孟时夏说，“我们年纪应该相仿，你是已经毕业了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穆良朝倏地一怔，脸色微微变了。

　　“抱歉，我问多了。”孟时夏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不必理会我，当我没说。”

　　“其实……”穆良朝轻吸一口气，“我还没有毕业，我休学了。”

　　这回轮到孟时夏怔住了，她没再追问，直觉会触及对方的隐秘心事，多问就不礼貌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凝滞了，一股说不清的尴尬在两人之间静静蔓延。

　　这时候忽然又有人喊网管，要加一桶泡面。穆良朝起身答应了一声，对孟时夏说：“我先去招待客人，你忙吧。”

　　穆良朝忙完就坐回前台了，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有人从孟时夏椅子后边经过，去前台退机。

　　穆良朝：“二十五元，请问怎么支付？”

　　二十多岁的男性Alpha不急着答话，眼神黏在穆良朝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

　　“现金付吧。”男Alpha说着，把自己浑身上下的兜摸了一个遍，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递给穆良朝。

　　穆良朝伸手去接，对方还偏抓着不放手，趁着穆良朝没拽动，拿手指趁机蹭人家的手背。

　　穆良朝躲得快，没叫他碰着，然后退了一步，说：“放柜台上吧。”

　　Alpha见没得逞，撇撇嘴将手里的钱一股脑扔到柜台上。纸币轻飘飘的，被扬得到处都是，还有两张掉到了地上。

　　穆良朝见此情况也没多说什么，将散落在桌上的钱先捡起来，然后就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

　　不过，有一只手先他一步将钱捡起来，随即又将他扶了起来。

　　孟时夏连着前台桌上的钱一起数了数，看向对面那个Alpha，“差两块。”

　　对面的Alpha跟孟时夏对视了一眼，总觉得孟时夏眼里带着杀气。他讪讪地低下脑袋，又把衣服上的兜摸了一圈，最后憋出来一句：“剩下的手机支付。”

　　孟时夏一直盯着他出了网吧大门，才收起自己狠叨叨的眼神，转头问穆良朝：“这种客人多吗？”

　　“什么？”穆良朝一怔。

　　“见到漂亮的人就动手动脚的败类，你平时遇见的多吗？”

　　“啊……”穆良朝抿抿唇，笑了，回答说：“不少。”

　　孟时夏那脸色顿时就阴的像是要滴水了。

　　“服务行业嘛，都这样，其实很正常的。”穆良朝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为了生活，有些事不得不忍，不然能怎么办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仿佛他真的不介意高频率遇到的骚扰。

　　孟时夏皱着眉头，没再说话。

　　之前总去咖啡店买东西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目睹到无礼的客人骚扰穆良朝。

　　言语上撩骚的，行动上摸摸搜搜的，有的家伙长了一副人样，穿的也是人样，但就是不干人事，看得孟时夏生气，就像上辈子看到有些贱男人骚扰小姑娘时一样。

　　她知道穆良朝说的是事实，在服务行业工作难免遇到贱人，而贱人偏偏是在这个世上最无法避免的存在，偏偏令人无能为力。

　　为了生计，为了那份养家糊口的收入，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生活着，心有委屈的不止穆良朝一个。

　　可孟时夏不认识所有服务行业的人，她只认识穆良朝一个。腌臜事发生在她眼前了，她就是看不过去。

　　孟时夏闭了闭眼，平复心头涌上来的火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如此喜怒形于色，是出于Alpha对Omega的保护欲吗？

　　可是，她能以什么身份去保护对方呢？店员和顾客吗？

　　孟时夏暗暗叹气，“我回去写论文了，你上班吧。”

　　穆良朝笑着答应了一声，“加油。”

　　凌晨三点，世界万籁俱寂。

　　网吧里包夜打游戏的客人们都疲惫了，点鼠标和按键盘的声音都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孟时夏揉了揉眼睛，将完成大半的论文保存好，发送到自己的手机里，以防万一还多备份了两份。

　　她也有些困了，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养养精神。只可惜网吧的椅子再舒服也比不上宿舍的床，她在这里睡不踏实。

　　孟时夏歪歪头，看向前台那边，一时间没看到穆良朝，他的身形被前台挡住了。

　　短暂地思考了两秒钟，孟时夏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向前台走近。

　　穆良朝伏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已经睡着了。他侧着脸，眉目舒展，睡颜恬静。

　　这样不分白天黑夜的工作，终究是太累人了。

　　孟时夏眉头一紧，想起他说已经适应碎片化的睡眠了，可是哪个好人的身体能架得住长期昼夜不息的工作？

　　而且，无论是咖啡店的工作，还是网吧的兼职，想必都不会挣到什么高薪。如此折损身体地工作，最后却赚不到什么钱，真的值得吗？

　　孟时夏想到这儿，思绪一顿，很快便无奈地笑了起来。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谁又会选择消耗自己年轻的身体，做大概率没前途的工作呢？

　　穆良朝应是受生活所迫，他没细说过，孟时夏自然也不会冒昧地问。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曾坦言两份工资对他的必要性，而且听上去，两份工资也不足以维持他的生活所需。

　　他这么年轻，经济为何却如此紧张？孟时夏无法猜测背后的缘由，也并不打算打探别人的隐私。只是，她想力所能及地帮一帮他。

　　如果穆良朝愿意接受她师出无名的帮助的话。

　　秋夜微凉，网吧偌大的空间显得冷寂。孟时夏看了一眼穆良朝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抱在怀中暖了暖，然后轻手轻脚地将衣服披在了他身上。

　　许是感受到了背上突然多的一份温度，穆良朝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之中，没被吵醒。

　　孟时夏见此，不由弯了弯嘴角，看他跟只小猫似的，倒是可爱。

　　她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店里四散坐着的客人们。

　　但愿今晚不要再有点餐和退机的人了，孟时夏暗暗祈祷着，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早上七点，熬了个大夜的客人们带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一个接着一个结账出了网吧的门，到旧巷之中觅食。

　　老居民区的一楼有很多商服都是做早点生意的，香喷喷的食物气味透过门窗的缝隙飘入鼻尖，勾人食欲。

　　孟时夏不嫌麻烦地在队伍最长的那家店排了十分钟，买到了新鲜出炉的热乎锅贴。

　　锅贴底面被煎的金黄酥脆，店家送了一份塑料袋打包好的陈醋，蘸着吃味道更好，香而不腻。她还买了两份牛肉汤打包，牛肉切的块大，沉在汤底，而汤面上撒了葱花和香菜沫儿。

　　她提着满手的美食，重新推开了网吧的门。

　　网吧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穆良朝刚刚在全店巡视一圈，确认下机的电脑全部关闭，然后将鼠标键盘还有电脑椅都摆正了。

　　“忙完了吗，来吃饭。”孟时夏把早餐放在前台，拆解被系成死扣的塑料袋，把一次性餐具摆到碗边。

　　“谢谢孟小姐，破费了。”穆良朝笑着朝她走来，脸上已经看不出疲倦之色，“要不，作为礼尚往来，我把上网钱给你免了吧？”

　　“你能做老板的主吗？”孟时夏问。

　　“呃……”

　　“算了，快吃饭吧。”孟时夏把给他的那一份推到他面前，自己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

　　“好香啊。”穆良朝深吸一口气。

　　“买之前也没问你有没有忌口。”孟时夏用塑料勺子搅了搅牛肉汤表面的葱花和香菜，“你要是吃不了的话，我给你挑出来。”

　　“能吃，哪有那么挑食。”穆良朝先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好喝，特别好喝。”

　　孟时夏看他吃得心满意足，自己心情也大好。她夹了一块锅贴，给表皮蘸了蘸醋，一整个送入口中。汁水炸开，她被烫了一下舌尖。

　　“嘶……”

　　“小心点啊。”穆良朝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擦一擦。”

　　“没事，吃急了，你也小心点。”孟时夏擦了下嘴角，转头与他相视的一瞬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轻松怡然，孟时夏喝了一口热汤，状似随意地问他道：“你想不想换一份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