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莱茵先生的勇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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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原深处的永恒冻土之地比我想象中更冷，不是那种皮肤皲裂的干冷，是冰霜附上骨头缝的湿冷。
猎风像尖刀开刃般割穿斗篷的脆弱之处，我的呼吸在围巾上凝出水珠，又在转息之间冻成冰珠，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生锈的关节在嘎吱作响。
但我不觉得冷。
能量波动的源头似乎是一个冰窟。入口处狭窄，藏在两道冰崖的夹缝里，看似是狭长的通道其实呈梯字形，周围不见任何有形之物。
那家伙现在虚弱到连消除痕迹的余力都没有了？我握紧剑柄，试探着迈出脚步。
冰窟深不见底，越往里走，粘稠的黑暗越让人知窒息，粘在皮肤上像甩不掉的史莱姆。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儿，太重了，我感觉自己拿剑的手在颤抖。
我闭上眼，又睁开。只是原地停顿了几秒，再迈出脚步时，却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冰面上，小腿连着大腿筋一起抽搐，我这才在疼痛之余感受到一点冷意。
等抽筋的疼散去一点，我又忍着痛感一步一步往前挪，然后我就看到了冰台上的那个黑黢麻空的不明生物。
碎裂的黑色石头乱糟糟地散着，褐色的水滴溅地到处都是。他破破烂烂的黑袍搭在上面，我连他头在哪儿都分不清，但轻轻地呼吸声和布料缓慢的起伏奇妙地安抚住了我那颗四处蹦跶的心脏。
我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十分平静，至少我觉得自己很平静。
他露出布料的一节手垂搭在冰台边缘，锋利的冰割破了他的手腕，黑褐色的血在冰台侧面留下一条蜿蜒的小溪，手腕内侧那道绯红色的圆疤，像是冰原上唯一一朵盛开的花，艳丽非凡。
我慢慢靠近，轻轻踩在冰面上，但这里太安静了，无论如何控制声响都无济于事，太响了，像送葬的钟声。
破袍子的缝隙露出他的眼皮，他眼珠子滚了滚，没睁眼。
“……来了啊。”他哑着嗓子说，“我还以为至少能多清净几天。”
我终于挪到他面前了，他又瘦了。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唇色惨白，但嘴角还是挂着讥讽的笑。
刻薄，傲慢，死倔。
“睡够了么？该回家了。”我的嗓子也哑哑的，天气太冷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冰凌。
“我干蠢事了。”他坦言，“特别蠢。”
我不想理他，空气安静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没等到我接话，于是叹了口气，那呼出的一口气连个白烟都没有。
“它在苏醒。”他解释道，“二十几年太久了，我老了，压制不住它。”
他抬起右手，腐朽邪恶的黑色能量不断从皮肤上细小的裂痕中溢出，他的手指缓慢地在空中划了个一点都不圆的圈。
一缕细雾从他指尖溢出，盘旋着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停蠕动着的不明物。那东西像一滩烂泥，又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一刻不停地试图撞破透明的壁垒。
“看，”他用气音吐槽，“多丑。”我怀疑他声带已经被冻僵了。
“就在这个冰层下，”他继续说，疲惫从他身体的每一处发出信号，“封印着它的一部分。二十几年前，我逃命时追击的光束打碎了它的封印，我掉进光束打出的深坑里，它就趁我重伤附在我身上，于是那群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它又想降临了。你知道的，被污染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再次被污染。”
我蹲下来，盯着他绯红的圆疤，“能封印它一次，就能封印它无数次。把它封回去，你活着，它回去，这两件事不冲突。”
“莱茵，你疯了。”他又骂我。
“哦。”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你疯了。”他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智障做一加一等于二，“封回去需要献祭仪式。你知道为什么教会后来怎么也找不到那群人的尸骸么？哪怕是烧焦的骸骨。”
他并不等我回答，“因为我献祭了全部的尸骸，但也只封印了它一部分，另一部分一直压在我身体里，时不时作乱。”
“那现在可以压在我身体里。”
他不理我。
冰窟里很安静，只有风在远处呼啸，像无数亡灵在狰狞。
“哧。”我看着他，他的半张脸扬起那种讥讽的、刻薄的笑，另半张脸已经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很滑稽，也很丑。
“太天真了。”他说，“莱茵，我没得选。”
“没有谁是救世主，你只是萨伦斯，你只是小布偶！我们回家吧，好吗？至少先回家。”
“你走吧，就当我死了。”
“你是想让我往后余生无时无刻不后悔今天没把你扛回去吗？”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刻薄了？”
“像你。”
“莱茵。”他轻声说，“你是真的很烦。”
“知道，你也很烦。”
他闭上眼睛，转移话题。“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我一边和他东拉西扯，一边观察他身体破碎的规律。
水（冰）元素从他皮肤的破口处涌入，又被他体内溢出的能量裹挟着涌出。
“如果当年，”他顿了顿，“我是真的想杀你——你会还手吗？”
我看见他攥紧的指节，手上的裂口并没有因他握上的拳头而扩大，他在紧张，他在等一个答案。
“不会。但你也打不过我，你小时候就输了。”
“……那是我让着你的。”
“是吗？”
“不然，你以为你打得过我？”他的气音似乎带上了笑意。
“我以为我光明正大地赢了。”
“你赢个屁。”
我们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我笑了。
他看我笑了，自言自语道，“……好像真的是我输了。”
8
圣元1542年夏极昼
我们还是吵架了，他不愿意离开。
因为那东西每时每刻都在侵蚀他的神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控，最终变成一个只知道吞噬和毁灭的怪物。
他不愿意赌。不愿意赌上我的命、查克里的命、以及无数无辜者的命。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纯净的蓝色已经薄得像一张膜，透明到随时会被黑暗淹没。
“你怕自己失控。”他没回答。
“你怕伤害我。”他还是没回答。
“你怕查克里那小子有一天要亲手杀掉他师父。”他的睫毛颤了颤，还是不说话。
他哑着嗓子说：“……太了解别人，不是什么美德。”
他说他是我的别人。
我没忍住踹了冰台一脚。
太可恶了！
我还是压着心里的火气，很认真地和他保证，“萨伦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控了，我会杀了你的。你放心。”
他不吱声，在冰窟里装木头人。
“但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你信我。”
空气很安静，但他的指尖挪了出来，轻轻勾上了我的小指，就像二十几个春日前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老矮树的枝桠上，月光映入他温柔的蓝色眼眸，他勾着我的小指，我们一起回家。
只是这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他什么都记得，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好像什么都没变，实际又什么都变了。
圣元1542年夏极昼 冰窟深处
三小时后他还是妥协了，可能是因为我威胁他要拉着他一起去死吧。
“赌吗？赌大一点，至少有3%的成功率。”我没问那3%的成功率哪儿来的，我怕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他临时编的。
我按照他的指示把他抱到他之前选好的祭台中心，几步路的距离他还不忘威胁我把嘴闭严实了。
真是的，明明他为鱼肉，我为刀俎，寄人篱下也不学乖。
被我抱着走，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他耗尽整个白天解析符文结构，期间吐了五六次不明碎块儿，每次都扔个黑色的碎石头拦住我，示意我别过去。
“看什么看，”他抹着嘴角不冒白气的血，“没见过魔法师工伤吗？”
我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接过去被烫了下手，但他没松开，就攥在手里，也没舍得擦。
“很眼熟。以前那个？”
“嗯。”其实我又生气了，我清楚地知道原因，但是我没办法。
我从来都拿他没办法。
他低头看那块右下角绣着一只针脚乱七八糟的、圆滚滚的短腿生物。
（绣了一只塔塔兽）
他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嗯。”
他没接话了，只是把手帕叠好，揣进怀里，又扯上袍子擦擦下巴。
他跟我解释：3%的希望就是利用他体内残存的那部分，与从前封印在冰层下，现在异常活跃的那部分相冲撞，让两股力量互相吞噬，等两股力量似乎要达到平衡时，再用我的光明剑气对冲，这样两股力量在猛烈撞击的光明之力下会被引爆，从而抵消湮灭。
我没戳穿他。
自重逢以来，在他身边赖了那么久，他还以为我一丁点黑魔法阵都不懂。
他分明是想以自身和这片空间富足的水（冰）元素为媒介，再次以献祭的方式封印它。
没关系的，没关系。
因为我也骗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莱茵先生的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