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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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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紧紧掐住脖子的醉汉,气息已然只出不进,因长时间缺氧,他肥厚的嘴唇深紫,口中不断溢出大片白沫。
刚走进一楼大厅的驿夫看到这等场面,瞬间吓得两腿直颤,“砰”的一声直接跪在地上,脸上再不是初见时的那般死寂无波,他抱着拳不停冲着楼梯上的萧云衍磕头哭喊:“这位官爷,您二位都是官府中人,再这样下去闹下去会出人命的啊!”
但萧云衍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苦苦哀求,看向醉汉的那双狐狸眼里盛满嗜血的杀意,手指用力几近要掐进他的血肉。
裴楚尧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心中尽是担忧,慌忙冲上去握紧萧云衍正要再次使力的手腕,低声劝阻:“阿衍,这里是驿馆,在此杀掉官差很容易暴露踪迹。”
“这次,先饶他一命吧。”
听到阿尧喊出他幼时的小名,萧云衍耳朵微动,低头看向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感受到阿尧的紧张和手中浸出的冷汗,这才侧眸看向他。
裴楚尧满脸凝重,冲着他摇了摇头。
萧云衍看着他担忧的神色,一时有些恍然:要松开手吗?要停下来吗?
可是……
他眯起眸子,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方才这醉汉说的那些浑话,竟无端惹得他脖颈咬伤处开始隐隐作痛。他回忆起今日小刺客那张对他笑得满是无畏的脸,还有在李铁匠家发现的那个箭镞模具,一时间,愠怒染满心头,掐着醉汉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再次收紧。
“殿下!”裴楚尧看着他的动作,吓得脱口而出。
“官爷!”同一时刻,跪地的驿夫也冲着他大喊,发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这声音粗浊,将裴楚尧的声音完全压盖,响亮的回音在大厅内不停盘旋。
可醉汉此刻已经翻起了白眼,看样子像是已经要断了性命。
阿尧的眼里满是担忧,驿夫的哭喊嘶哑绝望。
可萧云衍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他恼怒朝廷时下的官员为一己之私竟敢勾结贼子,明明富饶之地却匪患猖獗,还培养出如此口出狂言,满口污秽的官员,如此治下,遭难的百姓是不是都只能像李铁匠家一般逃离家乡,每日含着恨意生活……
怒意早已染满胸腔,他已然顾不得身边好友的劝阻,顾不得楼下驿夫的哭喊,他恨不得立刻就将这醉汉的脖子掐断。
倏地,楼梯旁响起了清脆响亮的铁链声。
萧云衍混乱的神思忽然顿住,不受控地侧眸望了过去。
只见郗瑶正站在一楼楼梯不远处,看向他的、那摔满红痕和脏污的脸上满是困惑。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隐约露出几颗皓齿。
她就是用它们,发了狠地来咬他的……
像是有感应一般,脖颈处传来针扎般的痛意,忽然让他的神思有了些许清明。
眉眼间的杀意悄然褪去,萧云衍看了将死的醉汉一眼,终于松开了手,不再管他的死活。
没了外力的桎梏,醉汉的身子彻底失去平衡,肥硕的身体从栏杆快速滑下砸在楼梯,然后顺着台阶不断向下翻滚,一路不停撞击栏杆,发出连续的沉重撞击声。
最终他“通”的一声,好巧不巧摔在了郗瑶的脚边,口吐白沫的脸重重砸在她的眼前。
郗瑶被他黑紫的脸吓得尖叫出声,慌忙后跳一步,却不料醉汉突然癫了一般浑身颤抖,就在郗瑶吓呆之际,他忽然脑袋一翻,大呕一声,将胃里的脏污全都呕了出来。
郗瑶根本没时间反应,脏污倏地溅上了她的衣摆。
看着地上已然不省人事的汉子和自己脏了的衣服,郗瑶又怕又气,抬起脑袋就冲着楼梯上的萧云衍狠狠瞪了一眼!
这个男主怎么这么能惹事,这才不过半天竟又和人干了起来,他不能仗着皇子身份就这样肆无忌惮啊!
还有,自己的衣摆被溅上了恶心的呕吐物,后面让她还怎么穿!
郗瑶咬着牙再次瞪向萧云衍,却发现他满脸阴沉,看向她的狐狸眼里,盛着白天时她曾见过的,浓浓杀意。
郗瑶被看地一愣,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等反应过来,她才愤然抬起头,恨恨地想:这次又不是自己惹得他,自己那么怕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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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萧云衍终于息了杀心,跪在地上的驿夫才慌忙爬到醉汉处探了探他的鼻息,等感受到明显的气息后,他倏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瞬间垮了下来。
而另外两个汉子还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无法起身,但嘴里还是不时发出哭嚎,驿夫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皱眉叹了口气。就在他正想去拿东西把这些污秽给清理掉时,耳边忽然传来了萧云衍的声音:
“楼上还有哪间空房?”
驿夫慌忙爬起身来,他垂着头绕开地上的醉汉,跛着脚快步走上了楼梯,声音里的颤抖还未消去:“官爷,西上房还空着,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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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私人开的旅舍一般,房间会有上等、下等之分,官府的驿馆用来招待各路大小官员,等级只会更加分明。
那伙衙役来的早,早早占了东上房,驿夫只得领着萧、裴二人去了西上房,他边走边说:“如今就剩下这一间上房了,还请官爷担待。”
等把二人领到西上房门口,他没急着让他们进去,先是说了句:“官爷等等,小的先进去给二位点灯。”
“劳烦。”萧云衍回了一句,就看着驿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借着大厅内的灯光,驿夫走到屋内八仙桌旁,摸到了火石,打着了火,一瞬之间,黑暗的房间内被火光盈满。
萧云衍抬步走了进去,把剑放到了八仙桌上后,他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布置,只见右手边是张能容下两人的檀木床,床头床尾的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水波样式的纹路,左手边还有一张画着山水的屏风,屏风后是一张大约半丈宽的梨木榻。
他等裴楚尧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榻上之后,转身对着驿夫问道:“隔壁的房间还空着吗?”
听到他的问话,刚起身想开窗透气的裴楚尧侧身看了过来。
只听驿夫答道:“西边的这些房间都还空着。”
萧云衍敛了敛眸子,回身坐到椅上,他喉中的声音恢复成原本的清冽,不再嘶哑,也听不出了怒意:“好,烦请让外面两人住到隔壁。”
外面两人,指的是一楼的邢寂和郗瑶。
“官爷折煞小的了,这是小的的分内事。不知官爷还有其他吩咐吗,如果没了,小的这就去给各位官爷准备饭食。”
“暂时没了,不过,”萧云衍扫向驿夫的眸子变的凌厉:“怎么此馆就只见你一人?”
刚才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除了东侧屋舍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就没看到本该出现在这的其他驿夫。
“回官爷,此馆加我在内共有三名驿夫,另外两人这两天一个去了府城,一个去了苍县县城,今日就只剩小的一人在此招待各位贵客。”
“是吗?”萧云衍垂眸看向桌边的剑,拇指摩挲着剑鞘上的云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变化,“行,你下去吧。”
驿夫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俯着身子尊敬地道了声是,接着关门退了出去,等两扇门完全合好,他的眼眸瞬间变得凌厉异常,视线不动声色地先是扫过了大厅处的邢寂和郗瑶,接着又扫向了东侧那再次露出一丝缝隙的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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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驿夫关上门走后,裴楚尧这才快步走到萧云衍一旁坐了下来,他满脸疑惑,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关切:“殿下今日为何发了这么大的火?”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裴楚尧深知萧云衍因着特殊的身份早就养成了说一不二、几乎无人敢忤逆的性子。
可人心最深处的性情不会因身份而改变甚至消逝,萧云衍从小除了对自己和涉及政见的事格外坚持执拗、不肯退让外,对其他的一些人和事却总有着少见的包容,也很少会为别人的一句浑话就起了杀心。
可今日……
自打从李家西屋出来之后,殿下就满是抑制不住的火气,先是想杀了那名刺客,刚才又是想杀了那名衙役。
萧云衍知道裴楚尧早已满腹困惑憋了一路,如今见他开口询问,便不再隐瞒。
他将视线移向被放在床榻上包袱:“阿尧,你打开那个包袱看看,就明白一切了。”
萧云衍的声音里和这句话里都满是深意。
裴楚尧一边困惑,一边将刚才放在榻上的包袱放到了桌上。
这包裹他背了一路,大约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可放到桌面上时,还是不可避免的让里面的铁器与桌面撞击,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快速打开包袱结,里面的东西便一一露了出来。
里面最显眼的是要替李家送去的猎刀、一节箭镞,还有一个他今日只匆匆瞥了一眼的,像是打铁铸造时要用的模具?
裴楚尧拿起模具仔细看了看,诧异道:“这是……今日殿下口中提到的箭镞模具?”
是殿下和李姑娘说的那个?
萧云衍点头:“嗯,你再看看那节箭镞。”
裴楚尧另一只手又执起箭镞,没做他想,顺手就要将二者拼起来,没想到才刚碰到一块,箭镞和模具就严丝合缝的合在了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裴楚尧满眼惊讶:“这竟是一套?殿下,这箭镞是哪来的?”
萧云衍盯着他手中箭镞,眼神深沉幽远:“是从死尸身上拔下来的。”
死尸?!
裴楚尧震惊:“前日被放在马车的死尸?那具死尸何时挨了箭?”
等等!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破庙中郗瑶滑跪的那一幕:“是小刺客从死尸身上拔下来的!”
也不对啊,裴楚尧又皱起了眉头:“可死尸身上哪来的箭呢?”
解决掉他时,他们可没用箭啊……
“啊!是小刺客他们团伙射过来的!!!”裴楚尧瞬间张大了嘴巴。
他终于把这箭镞和这几天的事情串起来了,不由瞪眼惊呼:“小刺客射来的箭镞竟和李铁匠做的模具重合了?所以,”
“李铁匠和小刺客是一伙的?!”
什么?……
原本沉着一张脸的萧云衍,被裴楚尧的话说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后都被气笑了。
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啊?都不会转个弯的吗?
而裴楚尧看着殿下无奈的表情,明白自己应该是搞了个乌龙,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傻笑一声,又觉得有些尴尬,但看到殿下的怒火像是因此有了下去的趋势,他的心头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嗯,殿下气消了就好,他尴不尴尬无所谓的。
看到裴楚尧这幅样子,萧云衍白了他一眼,仔细解释:“这箭镞,是前些年李铁匠给擎州官府做的。”
“什么?”裴楚尧这才听出来深意,惊地跳了脚:“殿下的意思是,擎州官府和小刺客有所勾连?”
“不止,”萧云衍的食指规律得扣着桌面,“说不定这次的刺杀,就是擎州指使的。”
“擎州竟有那么大的胆子吗?居然敢弑……”
弑杀景平国的储君……
裴楚尧忍不住询问:“那殿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话音落下,房间内满是沉默,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摆动的簌簌声。
萧云衍凝眸看着窗外的无边黑夜,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徒手将这黑暗撕裂,从中拽出来他想要的答案。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清脆的铁链声再次响起,萧云衍听着门外这一下一下的铁链撞击声,还有刺客和邢寂斗嘴抱怨的声音,眸色变得愈发幽深难测。
直到窗外有鸦声响起,萧云衍这才开了口:
“阿尧,让邢寂过来,我有话要交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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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寂听到裴楚尧说主子找他,便一把将郗瑶推进了房内,然后利落关门并在门上安了把锁,这才进了隔壁西上房。
西上房的门被关紧,门内邢寂低声开了口:
“主子有何吩咐?”
萧云衍垂着眸子摩挲着拇指,过了片刻后,他的薄唇微张,声音里满是寒意:
“邢寂,今后在她每日的饭食里,”
“放上西域来的那瓶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