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是谁派来的刺客》岑惜又

14、第 14 章

　　“主子，我们到了。”

　　领路的侍卫扬声喊道，身后的一队人闻言，纷纷勒停了缰绳，让马蹄缓了下来。

　　马儿接收到主人的训吼，乖乖侧转向两侧，队伍中间很快空出一条半丈宽的路，萧云衍从中驾马而出。

　　一马一人的暗影，最终在一扇柏木大门前停下。

　　萧云衍驾在马上，借着檐下两盏灯笼的昏光，看向挂在馆门上的匾额：

　　【苍泉馆】

　　确是上个月剿匪时沿途经过的那座小驿。这驿馆属桐州苍县县馆，地理上大致位于桐州、擎州主官道南向二十里处，往东走即达苍县县城，若再往南走四五十里便是李铁匠所提及的杨夏村。

　　而杨夏村的后面，便是上个月被他带兵清剿过的苍龙山。

　　苍龙山地势不高，却向南绵延了数百里，山上树木繁茂，虽没有大型野兽，却偶见奇珍猛禽。

　　萧云衍移开看向匾额的视线，侧耳细听，只闻馆内依稀传来零星、隐约的人声。

　　“敲门。”

　　守在馆门前的侍卫抬起手臂，在柏木大门上重叩三声。

　　萧云衍垂着眸子，带着马儿踱步了几圈，马蹄哒哒声在幽深的夜色中清晰可闻，而馆内却未有驿夫回应。

　　他侧眸看向两扇门缝之间闪烁的灯光：“再敲。”

　　月光泠泠，马蹄不断踩上地面上的长长的黑影。

　　直到第三次敲响馆门，院内才隐隐传来一声回应，而后院中逐渐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越走越近，到了大门边自然停了下来，接着就响起了抬门栓的声音。

　　“吱吖”一声，沉重的柏木大门被打开一人宽的缝隙，一盏灯笼先是从里面钻了出来，跟在后面的，却是一张苍老枯败的人脸。

　　白色的纸罩着笼中暗红的烛火，照的这张脸黄白难辨。

　　他长着一双下垂的三角眼，夹在浓重的褶皱之间，脸颊皮肤下垂，有大片暗斑。

　　他身量不高，从门缝看向外面众人时，需大幅抬起头，连带着眼珠也跟着朝上转，露出大面积的眼白：“各位官爷可是要留宿？可有路引或是腰牌？”

　　他的嗓子里像含着痰，声音里夹着重重的鼻音。

　　裴楚尧早驾马跟了上来，如今见驿夫询问，自然与萧云衍对视一眼，接着便旋腿下马，掏出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驿夫钻出空着的手臂，一只像是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伸了出来。

　　他接过腰牌，看到上面“青州”二字，又盯着一旁小字看了许久，这才对着门外众人说道：“官爷们请跟着我进来吧。”

　　他胳膊往后一动，大门终是被完全打开，他的全身也露了出来。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低级的驿夫服，腰间粗绑着一个麻布围腰，上面被溅上去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印渍。

　　这印渍既像是水渍，又像是……

　　血渍。

　　萧云衍驾在马上，向下俯视着那名驿夫的脸，却见他神情木然，对那围腰上的印渍毫不遮掩，完全不避讳众人探究的视线。

　　旋腿下马，锦靴轻声落地。身侧护卫上前顺势拽上马的牵绳，走在队伍最前，将主子与自己的两匹马牵了进去。

　　萧云衍停着未动，等裴楚尧来到身侧，才提步和他一齐跟在后面。

　　跟着那驿夫走了一段，两人步子齐齐放缓，视线皆落在前方驿夫的背影上。

　　萧云衍沉声道：“你刚才看见了吗？”

　　裴楚尧看向他，回道：“是说他那围腰？”

　　“嗯。”萧云衍稍稍点头。

　　裴楚尧：“看到了，上面像是有大片血渍。不过倒也正常，看他打扮，也许是负责做饭食的，时常要为官员们宰个鸡鸭，过程中沾些血迹倒也正常。”

　　应该没什么可疑。

　　“不止。”

　　萧云衍此时的话里却带着深意。

　　裴楚尧问道：“还有什么？”

　　“你看他的步子。”

　　从背后看来，这驿夫走路不快，还像是有些跛脚，每走一步，肩膀都高低不平，可让习武的人来看，他每一步其实都走的极稳。

　　裴楚尧看着驿夫迈腿的动作，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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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两人渐渐落在队伍的后方，十余名侍卫已经牵着马走到了前面。

　　邢寂牵着载有郗瑶的马车走过他们的身侧，晚风将窗牖上的布帘吹起，露出郗瑶的侧脸。

　　萧云衍恰巧抬眼看了过去。

　　而车内的郗瑶似是突然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也转头看了过来。

　　一瞬之间，四目相接。

　　萧云衍微微眯起眸子，瞬间捕捉到了小刺客眼中一瞬闪过的，带着些懵懂、无措的神情。

　　可不过一瞬，郗瑶就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留情地将头转了过去。

　　萧云衍看着她那个模样陡然生了些气性，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呵，这刺客胆子又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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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泉馆内正对大门的是一座两层高的正馆，西侧是一座一层侧馆，东侧未建馆楼，外墙与正馆之间有条一丈宽的土道直通后院。

　　驿夫带着他们穿过这条路来到后院马厩处：“官爷，草料就堆放在那里，你们自便，小吏我那边的鸡还没宰完，如需饭食，还烦请您们稍候片刻。”

　　萧云衍见他居然主动解释了身上的血渍来源，有些意外，转而垂眸轻笑一声，双眼透亮映上摇曳的烛光。

　　随即他抬眼看向驿夫所指的方向，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指着最西边的那处马厩问道：“那边的几匹，都是驿马吗？”

　　驿夫看向那十匹马，很快又收回的视线，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波动：“官爷说笑了，这座馆只是苍县的县馆，按照规定最多只能配六匹马。官爷指的那里，只有四匹是驿马，其余是同样在此留宿的官员的马。”

　　驿夫站在萧云衍的身侧，明明矮上他一头，却始终俯身弯着腰，哪怕回话时也不曾直视。

　　萧云衍看着他：“哦，这些人也是今日过来的吗？可知他们是哪里来的官员？”

　　驿夫顿了一瞬：“……也刚到不过半个时辰，说是几位擎州来桐州公干的官员。”

　　不到半个时辰……

　　擎州来的……

　　萧云衍凝眸看着那几匹马进食、休息的模样，正想再说什么，身旁的裴楚尧突然出声：“所以，你杀鸡本来是要给他们吃的？”

　　“那如今又多了我们这十几人，饭食可还够吗？”

　　——————

　　驿夫走后，十余名侍卫将马关入马厩，又从驿夫所指的位置抱来了数十捆新鲜草料。

　　裴楚尧走上前去瞧了瞧，惊讶道：“这小驿馆出手倒是大方，用的草料都是紫花苜蓿。”

　　紫花苜蓿是一种优等料草，并非寻常人家能常用起。这小驿馆能将这草料大咧咧的放在外面供过往官员马匹使用，出手可真是大方。

　　看来平日里这小县馆进项丰厚，才能供得起这种草料的消耗。

　　裴楚尧这样猜着，而一旁的萧云衍倒是在听到草料名字后拧起了眉，神思逐渐有些悠远，一时不再言语。

　　而一旁的马车处，郗瑶被邢寂暴力拽她下马的动作惹恼，摸着自己被他掐疼的手臂，胸口堵着气不想下车。

　　邢寂自是不想在她身上浪费功夫，狠着一张脸想继续用力把她拽出来，正想动作，耳边却忽然传来主子的吩咐：

　　“邢寂，你去西边的马厩看看。”

　　邢寂只得松开手：“是。”

　　话音落下，邢寂按吩咐去了马厩，萧云衍看着郗瑶在马车里闹出的动静，脸上没出现半分变化，径直带着裴楚尧回了前院。

　　寻常驿馆的正馆一般建有多间屋子可供留宿，按那驿夫所说，早他们半个时辰过来的官差按照马匹数量大致有6人，按一人一间计算，正馆内应该也余下了几间空房。何况朝廷也有规定，四品官职以下不得在驿馆单独宿一间房，于是萧云衍和裴楚尧自然而然地进了正馆，还踏上了去二楼的楼梯。

　　只是，正上楼间，正对二楼楼梯口的屋子门恰巧被人打开，萧云衍和裴楚尧皆抬眼看去，只见有三名相同打扮的壮汉勾肩搭背地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们身上崭新的衙役制服歪七扭八，个个脸色通红，嘴中不断说着难听的浑话，酒气熏天。

　　木制的楼梯上，萧云衍二人皱眉向上走，三名汉子踉踉跄跄地下来。

　　两方人越走越近，可视线还未相交，最前的汉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将厚重的上半身倚靠在楼梯栏杆上，视线对上萧云衍，涨红的脸笑得一脸兴味：

　　“小郎君，你玩儿得可真够花的啊~”

　　他的视线下移，两只浑浊的眼珠紧盯着萧云衍脖颈上的咬痕。

　　冷白的脖颈上，如今被咬处已经晕出青紫相接的淤痕，淤痕间的一圈齿印被衬得异常清晰……

　　又暧昧……

　　壮汉看着萧云衍发出阵阵嗤笑，可他因为醉酒，此时的身体根本站不稳，开始不受控制地沿着栏杆向下滑落，一身衙役服被栏杆蹭地往上翻到小腿，露出脚下一双溅满泥点的长靴。

　　直到他屁股即将要摔到台阶上时，只顾着发笑的同伴们才像是反应了过来，赶忙伸出双臂架在他的腋下用力往上抬。但壮汉本身膘肥体壮，再加上醉了酒，身体仿若千斤重，同伴同样吃了酒，硬咬着牙也不能将他完全抬起。

　　同伴对着他咒骂了几声，可壮汉晕头转向根本听不进去话，他瘫在同伴身上，眼神却在萧云衍身上飘忽，被架起来的右手还想指向萧云衍的脖颈，却随着身体不受控地反复乱晃，在萧云衍的一侧视野里不停划出让他嫌恶的痕迹。

　　“不知道小郎君，嗝，是跟哪家小娘子玩儿得呀？”

　　“能不能，嗝，也让爷几个凑凑热闹？哈哈哈”

　　汉子狂打着酒嗝，喷出的气息中带着浓重的臭气，肉脸通红，眼皮不停向下耷拉又抬起，扫过来的视线飘忽猥琐。

　　这些浑话惹得他两名同伴也跟着哈哈大笑，看过来的脸上张狂又不怀好意，谁也不在意萧云衍骤然变得阴沉的脸色。

　　裴楚尧站在下面的几节台阶，他仰着头满脸担心地看着萧云衍攥紧的拳头，刚想拽住他，却不料萧云衍比他反应快了一步，沉着眸子一个闪身到醉汉的面前，手指用力掐住了他的咽喉。

　　萧云衍用劲之大直将汉子全身拔地而起，直将他后背狠推到栏杆之上，并在醉汉想要反抗之际，又一个用力将他向后推，汉子只剩下面的腿还挨着栏杆，整个上半身完全悬空，恐惧感席卷全身，他像一个四仰八叉的王八一样开始不断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四肢，却仍旧挣脱不开萧云衍的桎梏，只能张嘴对着屋顶大声叫骂：“你是哪家衙门来的娼狗，敢在爷爷头上动土！”

　　“小心爷爷一刀杀、了你全家！”

　　他的身体颤抖，嘴里却还不要命地放着狠话。

　　萧云衍眸中染上厉色，大拇指死死按住按住醉汉的气道：“想活命，就闭上你的狗嘴！”

　　修长的手指狠狠掐着醉汉的喉咙，醉汉呼吸开始困难，只能发出呜呜挣扎的声音，他用力想掰开萧云衍的手，却不料只掰下了自己卡住衣领的绣扣，扣子被甩飞露出大面积的皮肤，萧云衍趁机将他掐的更紧。

　　而刚刚要扶醉汉的一名同伙也被萧云衍手中的宝剑硬生生顶到了地上。

　　离得最远处的汉子见一个同伴被掐住脖子，一个同伴被甩飞在地，顿时恼怒，顺势就要冲上来攥紧拳头，用力砸向萧云衍的后背。

　　但裴楚尧就在一旁，哪能给他这个机会，抬起腿一脚猛踹向汉子的腹部，汉子直挺挺向后摔去，而早在摊在地上的汉子也没能幸免，被摔飞而来的同伴重重地压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两人重重砸在地上。

　　身体剧烈的疼痛使得两人恼怒异常，借着酒劲，嘴里咒骂连天，他们借着力好不容易要爬起身，正恶狠狠地想向萧云衍冲过去，却不料不知从哪又飞来了一个人影，飞快的连环脚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将他们一齐踹飞，狠狠砸在二楼木柱之上。

　　两具身体重重地弹在地上，骨头像是被砸断，馆内开始满是杀猪般的痛呼嚎叫，他们的口中再没了那些难听的浑话。

　　似是因为他们闹出的声音太大，楼上的另外一间房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一只手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个缝隙，没过几瞬，又“吱呀”一声关上，全程只有一件衙役制袍闪过。

　　萧云衍没往那个房间施舍任何眼神，只是掐着醉汉的手愈发用力。

　　醉汉的气道接近封闭，口中的呜咽声越来越小，像是马上就要去见了阎王。

　　“官爷，手下留情啊！”

　　萧云衍正要再次用力，一楼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带着颤音的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