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续红尘 六（完） ...
-
“公主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柳思生的声音打破了房内寂静。
他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越过书案，落在了正批阅奏折的奕宣身上。
奕宣闻言，缓缓抬眸。
他放下朱笔，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带起疲惫：“那是人江去的家事，是熠儿不懂事在先，我能如何？难不成真要依着她，下旨赐婚？”
“所以，陛下便将公主给关起来了？”
“不然呢？放任她一个公主光天化日下再去翻人墙角，搅得人不得安宁？”奕宣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话锋一转，“柳思生，你又知道了？我怎么不知这宫里，何时多了这么多碎嘴子？”
柳思生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若朝，此事不小，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下旨赐婚，遂了公主的心意，但在江去心中，必然会记下你一笔，毕竟他如今也算是权势滔天，不得不防；二便是像现在这样将她关着，可如此一来，你们父女间的隔阂，怕是会越来越深。”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你遇见那两个孩子时，他们都已记事，你在他们心中原是何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你这是觉得他们会反，还是江去会反？”奕宣猛地一拍桌案，起身怒视着他，“朕在你眼中，就如此软弱可欺，谁都能在朕头上反一反？”
他大步走到柳思生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也将落在他身上的光遮了一半。
柳思生缓缓抬头，迎上目光的同时，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人心难测，在我眼中，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可能对你不利。”
“人心难测？”奕宣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你既说人心，那朕问你，朕又如何能猜到你的心？柳思生，你不会真以为，朕在这世上只能信你一人吧！”
“若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你错了。”奕宣打断他的话，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复杂，“你为的是你自己，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将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彻彻底底地，离不开你！”
“所以，这些事情，你无须为我操心，从前你猜来猜去，或许还能唬住我；但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我，而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奕宣了。”
“陛下……”
恰此时，房门被敲响，忠和的声音低低传了进来。
奕宣收了手，转身对门口道：“何事？”
忠和开口，带上些心惊：“公主她……偷去了江大人府上，将薛家公子给打了……”
“什么？”奕宣不可思议道，“朕不是禁止她出宫吗？谁敢这么大胆子带她出去？”
“……是东寻郡主。”
“……”
奕宣扭头，对上柳思生目光，便见他嗤笑一声：“看来陛下如今不得不出面了。”
“行了你少说风凉话，此事我来平，你就别操心了。”奕宣说罢转身，不忘碎碎念，“这臭丫头估计能胡搅蛮缠我一晌，我奏折都没批完真的是……”
御书房内，奕宣垂眸，看着底下整整齐齐跪的一排人，长叹一口气。
目光落向远处，看见楚卿站在角落，将那叹息又拉长了些，这才开口：“也宁，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陛下……”楚卿刚要开口，便被萧烬一把拉住了胳膊，抢先开口，“谢陛下开恩，臣这便带着郡主先行告退。”
“萧郎……”楚卿扭头望他一眼，低唤一声。
“卿儿，陛下已经开口了，咱先出去吧。”
可算是送走一个“缠人”的，目光扫到奕熠身上……这个该如何办？
江去跪在地上，先是行礼开口：“陛下，公主年幼，行事难免冲动，还望陛下恕罪。”
“只是……只是小女与薛家早已定下婚约，如今薛公子又负了伤……这婚事，怕是不能由着公主任性，恳请陛下开恩！”
这话一出，奕宣不语，只是静静望向他。
这公主打了人，打的还是自家未来的女婿，这事若处理不好，不仅皇家颜面扫地，连带着江家和薛家的关系也会彻底破裂。
不好弄啊。
紧接着，另一边跪着的薛书接过话道：“江大人所言极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哪里懂得这些儿女情长，一时情急，也是有的，臣等不敢怪罪公主，只是……小侄行儿如今伤势在身，这婚期，怕是要再议了。”
一个八尺男儿被个十五岁的公主锤了几拳，就能成重伤了？
呵，表面上是体谅，实则是在拿婚事向我施压吗？
这一唱一和惹得奕熠心烦意乱，关键是他们这般说辞，分明是借着求情的由头，盘算着如何将这桩婚事坐实。
“够了！”奕熠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江去和薛书，满脸愤恨，“你们根本没考虑过棠儿如何想，你们就是在利用她！”
“放肆！”
一声呵斥从高处传来，瞬间禁锢住了奕熠的行动。
奕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激得奕熠一个哆嗦。
她缓缓扭头，声音带上颤：“父……父皇……”
“熠儿，跪下！”
又是一声警告，奕熠浑身一震，强忍眼泪，“咚”的一声跪回了冰冷的地面。
“关于江、薛两家的婚事……依朕看，不必再议了。”这时，奕宣才缓缓开口，“明日，朕便亲拟圣旨，将此事昭告天下，从今往后，这桩婚事，既是你们两家的缘分，也是朕今日定下的规矩，谁敢再议，便是抗旨。”
如遭雷击，奕熠难以置信，抬头大喊：“父皇！”
奕宣直接掠过她交代言：“既如此，江去你们可先行离开，公主留下。”
“谢主隆恩！”江去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躬身行礼后迅速起身，旋即领着薛书，脚步匆匆地退出殿外。
殿门被关上，店内只余二人。
奕宣望着地上跪得纹丝不动的身影，眸中掠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为什么？”
一声轻问带着哽咽，泪珠“啪嗒”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起的眼眸通红，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甘。
“你觉得朕是故意的吗？”奕宣微微俯身，对上她的视线询问。
奕熠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发紧：“儿臣不敢！父皇深明大义，儿臣蒙受圣恩在先，又怎敢心生忤逆？”
“愚昧！”奕宣猛地直起身，怒声斥道，“你当真以为，朕是平白无故为他们赐婚？”
“儿臣不解，请父皇明示！”
奕宣语重心长道：“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左右江、薛两家的婚事？不过是仗着朕平日对你的纵容罢了！可若有朝一日，这恩宠不在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奕熠闻言，浑身一颤，仰头望去，满眼错愕。
“熠儿，今日之耻，你给朕好好记在心里！”
奕宣的声音陡然拔高，“为君者，在这天地间，若没有足够的筹码，没有压倒性的权力，别说登上天子之位，就连你一心想要的东西，都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得不到！”
“你不是想要棠儿？那你就拿出能与朕交换的东西来！拿出比薛家更有价值的筹码！哪怕有朝一日，你能踩在朕的头上，狠狠打朕的脸，让朕亲口承认今日的决定是错的！”
是无力将不甘吞噬，奕熠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奕宣训完，终是心软，蹲下身子，抬手，用帕子笨拙地帮她擦眼泪：“行了，别哭，别让人看见，熠儿你记好，你是我奕宣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这样的你，不该把心思耗在儿女情爱上，你真正该学的，是如何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牢牢握在掌心，明白吗？”
“儿臣……呜呜呜……”奕熠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儿臣不甘心！不甘心！”
不甘心……
“到底是年岁小，陛下这般急着教她这些，怕是会适得其反。”
奕宣原还侧躺在柳思生腿上，闭着眼任他指尖揉着发僵的肩头。
听见这话，特意翻了个身，抬眸看向他：“你瞧，这便是你我看人的不同，你只把熠儿当孩子疼，可朕要教的，是未来能担得起放得下的储君，不单是她，然儿性子也太过软弱，改日也得好好敲打敲打才行。”
柳思生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呦，我还当在陛下心里，然儿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了。”
“为君者，从来只看能力，不论其他。”
奕宣说完，忽而想到什么，便撑着身子坐起来询问：“柳思生，若我当初投了女儿身，你便不愿再助我坐上这个位置了？”
柳思生故作沉吟片刻，指尖还停在他肩头，慢悠悠开口：“若你真是女子，倒省了许多事，直接把你绑回我府上，让你给我生一堆娃娃，便是想跑，也跑不了。”
“……你真是可怕。”
“哈哈。”
柳思生见他挑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轻撩开他落在额前的发丝，语气软了几分：“其实只要是你，男或女又有什么关系？你懂这个道理，熠儿又何尝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奕宣伸手攥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蹭过他的指节：“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这件事……也掺了我一点点私心。”
“哦？陛下倒说说，是何私心？”
“那可是江去的女儿。”奕宣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若真让她嫁入宫中，我与江去之间本就清明的君臣关系，难免会变了味儿……到时候不单是我要处处防着他，他心里定然也不自在，所以这才着急跟薛家定婚。”
“江去此人倒是颇为圆滑。”柳思生点头赞叹，“如此一来这朝中局势便不会太过波动，只是苦了熠儿，要跟你闹好些天脾气，你不怕她这个小狼崽子真有一天变得比你还大，回过头咬上你一口？”
“我巴不得她变成这样。”奕宣长叹一口气，重新靠回柳思生腿上，“只有变成那样，我不在了，才不会受人欺负，不会像我一样，像六姐一样……”
话语间，目光游移，落入柳思生眼里，轻唤一声：“柳思生。”
“嗯？怎么了？”
“若将来有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若是以前，我会等着。”柳思生说着，将自己额头抵到奕宣的额头上，“但如今，我就跟着你，一起走吧。”
“那还是算了……我无法想象你死去的样子。”奕宣说着，闭上双目，脸上荡漾起笑意，“你罪恶滔天，还是一个人孤独地活着吧。”
“一直活着，等着我。”
一定要等我好久好久，然后重新抓住我。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续红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