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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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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邮件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真正的海啸便已登陆。
仿佛一夜之间,关于“宫明子依靠国内金主韩林之力捧,资源逆天,留学实为镀金与铺路”的传闻,便从中文互联网蔓延到了纽约的华人艺术圈,甚至引起了当地一些小众艺术媒体的注意。这次不再仅仅是“疑似抄袭”那种技术性质疑,而是直接指向她的人格、职业操守和成功路径的全面抹黑。
几张经过精心挑选和误导性配文的照片(画展交谈、某次社交场合的同框)被广泛传播。捕风捉影的“深度爆料”文章开始出现,暗示她与韩林之关系“非同寻常”,质疑她所有奖项和机会的正当性,甚至嘲讽她“天才少女”的人设不过是精心包装的产物,目的是为了在艺术品市场上卖出更高价。
更恶毒的是,有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路远当年疯狂追求她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一些炫耀性内容(送花、昂贵礼物等),断章取义,拼凑出一个“周旋于多位富商与富二代之间,长袖善舞”的拜金形象。
流言穿过大洋,化作冰冷的箭矢,精准地射向她在纽约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生活。
SVA的个别同学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古怪,课堂critique时,有人对她的作品评价带上了隐晦的讽刺:“……色彩运用很‘成熟’,确实像是有雄厚资源支持才能尝试的风格。”合作小组作业时,她隐隐被排除在核心讨论之外。
一位之前对她表示过兴趣的纽约本地画廊主,突然态度转冷,邮件回复变得简短敷衍,原本约好的见面看稿也借故推迟。
最让她心寒的是,国内曾经采访过她、对她赞誉有加的某家艺术媒体,竟然转载了一篇质疑文章,虽然加了“编者按”表示“仅供参考”,但这种态度本身,已是一种背弃。
宫明子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百口莫辩的孤立境地。但这次,是在举目无亲的异国。孤独感被放大了一百倍。她失眠,食欲不振,画笔拿起又放下,对着画布一片空白。那些恶意的评论和揣测像毒虫一样钻进她的脑子,啃噬她的信心。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如果……如果我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不堪?如果我所有的努力,在别人眼里真的只是笑话和算计?
她想反击,却不知从何下手。联系律师?成本高昂,过程漫长,且跨国维权难度极大。公开澄清?证据呢?她和韩林之本就只有几面之缘,如何证明“没有关系”?只会越描越黑,给话题增添热度。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无力,仿佛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刀光剑影,却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阻挡。
卡内基音乐会的日子到了。票就在包里,但她犹豫了。自己现在是个“丑闻”中心的人物,出现在徐清眠重要的演出场合,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或好事者,会不会因此编排出更离谱的故事?
傍晚,她最终还是去了。裹着厚厚的围巾,戴着帽子,坐在徐清眠留给她的、位置不错但并不显眼的座位上。她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需要音乐,需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几个小时。
音乐厅金碧辉煌,座无虚席。徐清眠出场时,掌声雷动。他依旧是一身简洁的黑色礼服,步履从容,向观众致意时,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
演出开始。他今晚的状态极佳,从巴赫的精密,到贝多芬的磅礴,再到肖邦的诗意,每一首曲子都被他诠释得层次丰富,情感饱满。尤其是一首她自己并不熟悉的现代作品,充满了不和谐音与激烈的节奏冲突,徐清眠的演奏却赋予了它一种痛苦而挣扎的美感,仿佛在用音符对抗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宫明子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扰。直到中场休息,灯光亮起,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社交媒体上,关于她的讨论又有了新“素材”。有人“爆料”称她今晚出现在卡内基音乐厅,“疑似”与正在演出的某位华人钢琴家“关系密切”,并暗示这可能是其海外人脉网的又一体现。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她低头入场的侧影。
冰冷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们连这里都不放过。她感到一阵反胃,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
下半场开始了。徐清眠再次上台。在演奏最后一首安可曲——一首舒缓优美的肖邦夜曲之前,他罕见地拿起了舞台上的麦克风。
观众席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今晚的到来。”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音乐厅,平稳清晰,“在演奏最后一首曲子前,我想占用大家一点点时间,说几句题外话。”
宫明子心脏猛地一缩,有种不祥的预感。
“最近,我的一位朋友,一位非常优秀、对艺术怀有赤子之心的年轻画家,正在遭受一些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和网络暴力。”徐清眠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提及名字,但目光再次扫过宫明子的方向,坚定而温暖,“作为一个也曾经历过类似困境的人,我想说,谣言和恶意或许能制造一时的喧嚣,但它们永远无法定义一个人真正的价值。艺术家的价值,在于他的作品,在于他对美的追求和探索,在于他即使在黑暗中也不肯熄灭的、对真诚的表达。”
他停顿了一下,音乐厅里落针可闻。
“清者自清,是一种选择,但沉默,有时会让作恶者更加肆无忌惮。所以,我选择站在我的朋友这边,用我自己的方式。”他看向观众,眼神坦荡,“如果你们愿意,不妨将接下来这首曲子,献给所有在坚持梦想的道路上,曾经或正在独自对抗风雨的灵魂。愿音乐,能带来一丝慰藉和力量。”
说完,他放下麦克风,坐回钢琴前。
片刻寂静后,掌声先是零星响起,随即迅速蔓延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很多人脸上带着感动和理解。
宫明子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舞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说出来了。在卡内基音乐厅,在他最重要的演出场合,面对着满场的观众和潜在的媒体,他公开地、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边。没有暧昧,没有撇清,只有最直接的支持和守护。
琴声响起,是那首熟悉的、温柔的夜曲。音符流淌,仿佛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伤痕累累的心。所有的委屈、愤怒、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决堤,又在这琴声中慢慢沉淀。她低下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紧握的手背上。
演出在更加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徐清眠多次谢幕。宫明子没有去后台,她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站在初冬纽约寒冷的街头,却觉得心里燃着一团火。
手机震动,是徐清眠发来的消息:「还在附近吗?等我一下,别走远。」
二十分钟后,徐清眠换回了便装,从工作人员通道出来,找到了站在街角路灯下的她。他快步走过来,眉头微蹙:“怎么哭了?”他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宫明子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徐清眠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先离开这里。”
他没有叫车,只是带着她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走着。寒风凛冽,但他走在她迎风的一侧,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冷风。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一直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公园,徐清眠才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对不起,”宫明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我不该来的……给你添麻烦了……那些传言会连累你……”
“宫明子。”徐清眠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有力,“看着我。”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首先,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他一字一句地说,“其次,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说那些话之前,和李薇(经纪人)商量过,也咨询了律师。我知道后果。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今晚什么都不说,我会看不起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些脏水,泼不到我身上。就算泼到了,我也不在乎。但你在乎,而且你在被它们伤害。我看得到。”
“可是……”
“没有可是。”徐清眠语气坚决,“接下来,交给我,也交给专业人士。李薇已经联系了国内可靠的公关和法务团队,他们会处理那些谣言源。你在纽约这边,安心上课,画你的画。如果需要和学校或画廊沟通,我来出面。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一切难题都已有了解决方案。宫明子怔怔地看着他,从未有人为她如此周全地打算,如此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依旧不稳,“我们……我们甚至不算……”
“不算什么?”徐清眠反问,眼神深邃,“不算亲密的朋友?还是你觉得,我对你的维护,需要某种特定的关系才能成立?”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宫明子,在画室里听你谈米开朗基罗的时候,在中央公园听你怀疑自己的时候,在今晚看到你明明害怕却还是来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在用自己选择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守护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看到那光被恶意泼脏,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是轻轻拂去了她肩头大衣上的一片落叶。“所以,别问为什么。就当是……艺术家的惺惺相惜,或者,一个朋友理所应当该做的事。”
宫明子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理解和庇护后,汹涌澎湃的感动与安心。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此刻却为她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沉稳可靠的男人,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一直强撑的坚强彻底溃散,疲惫和依赖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的大衣上,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哭泣。
徐清眠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臂,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却坚定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充满了保护、安慰和无声的支持。
寒风在公园里穿梭,但他怀里的温度如此真实。宫明子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脆弱和温暖里。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徐清眠。”
“嗯?”
“谢谢你。”
徐清眠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在。”
接下来的日子,徐清眠说到做到。他的经纪人李薇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效率,迅速锁定了几个恶意造谣的源头,发出了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并要求公开道歉。徐清眠本人也通过工作室官方账号,再次发布了一条态度明确的声明,驳斥不实谣言,并强调对朋友的支持“基于对其人品与才华的长期了解与信任”。
这些动作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一些较为夸张的谣言逐渐沉寂,部分转载的媒体悄悄删除了文章。更重要的是,徐清眠的公开表态,扭转了一部分舆论的风向。很多人开始理性思考,一个在业内口碑良好、且自身地位稳固的艺术家,为何要如此不顾风险地力挺一个人?或许,真相并非流言所描述的那样?
SVA方面,徐清眠通过正式渠道与校方进行了沟通,说明了情况。校方表示理解,并会在必要时提供支持。之前态度冷淡的画廊主也主动联系了宫明子,为自己之前的轻信传言而道歉,并重新安排了看稿时间。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网上仍有零星攻击,恶意也不会一夜消散。但最凶猛的那波浪潮,似乎被一道坚实的堤坝挡住了。
宫明子不再独自面对这一切。徐清眠在纽约的演出结束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调整了部分行程,在纽约又多停留了一周。这一周里,他并没有时时刻刻陪在宫明子身边,但总会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有时是深夜一个确认她安全到家的电话;有时是带来她喜欢的点心,放在公寓门口然后默默离开;有时是陪她去见律师或画廊主,以“朋友兼潜在合作者”的身份,提供沉稳的支持;有时,只是在她画到烦躁时,过来弹一会儿琴,什么也不说。
压力最大的那个晚上,宫明子又陷入了创作瓶颈和自我怀疑。徐清眠来了,看她对着画布上一团混乱的颜色发呆。
“出去走走?”他提议。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个可以看见自由女神像的小公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我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宫明子望着远处模糊的绿影,喃喃道,“也许我应该更……更聪明一点,更合时宜一点?”
“什么是‘合时宜’?”徐清眠问,“迎合市场?讨好评论?还是变成另一个人?”他转头看她,夜色中目光如星,“宫明子,记得你画大卫时的眼神吗?记得你谈起卡拉瓦乔的光影时,那种发光的表情吗?那就是你的路。也许崎岖,也许不被所有人理解,但那是你的路。别让路上的荆棘和噪音,模糊了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却无比坚定。
“看着我。”他说。
宫明子转过头。
“你不是一个人。”徐清眠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只要你愿意,也不会是。”
他的眼神如此深邃,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而真挚的情感。那些长久以来积累的默契、理解、欣赏、保护,在这一刻凝聚成某种无法再被忽视的东西。
宫明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然后,她做出了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她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邀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下一秒,徐清眠的气息靠近,一个温柔而克制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冰凉,柔软,带着冬日夜晚的清新气息,和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松木与琴键的味道。短暂停留,如同蝴蝶点水,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呼吸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确认和询问。
宫明子睁开眼睛,脸颊绯红,心跳快得无法控制。她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徐清眠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他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不再克制,带着积压已久的情感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纽约的夜空下,寒风依旧,远处的自由女神像静静矗立,见证着两颗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经历风雨之后,终于紧紧相拥,找到了彼此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