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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纽约的秋天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几乎是一夜之间,中央公园的树木就被染上了火红、金黄与锈褐的浓郁色彩,在依然湛蓝的天空下燃烧。空气变得清冽干燥,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与咖啡因气息。宫明子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上课、泡图书馆、逛博物馆、在狭小的公寓里对着画布苦思冥想。孤独感依然存在,但已被她巧妙地编织进日常的经纬,变成一种沉静的底色。

      她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受学校环境的影响,她不再局限于纯粹的写实,开始尝试将古典的形体解构,用更抽象、更具表现力的笔触和色彩来探索内在情绪。这过程充满挣扎,常常画到一半就陷入自我怀疑,把画布刮掉重来。但偶尔的突破,会带来巨大的喜悦。

      一个周六的下午,她决定去MoMA(现代艺术博物馆)待上几个小时。这是她在纽约最喜欢的避难所之一,那些现代主义大师的作品总能给她带来新的刺激。她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背着帆布包,随着人流走进博物馆明亮开阔的大厅。

      今天似乎有特别活动。中庭区域临时搭建了一个小舞台,上面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宫明子本不打算凑热闹,只想直奔五楼的绘画与雕塑展厅。然而,一阵清晰而富有弹性的钢琴声传来,是巴赫的《法国组曲》中的一首阿勒曼德舞曲。那琴声如此干净、节制,又带着内在的韵律活力,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循声望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坐在钢琴前的人。

      灰色西装,微微低垂的侧脸,修长手指在琴键上精确而优雅地起伏——徐清眠。

      宫明子怔在原地。十一月的约定还在日历上,此刻却提前兑现。他怎么会在这里?

      琴声流淌,徐清眠完全沉浸在演奏中,似乎只是这场小型博物馆音乐会的助演嘉宾。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自动退去,只剩下巴赫那严谨又充满灵性的音符,在充满现代艺术的空间里回响。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徐清眠起身,向观众微微欠身致意。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人群,然后,定住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到了她。穿着米色大衣,围着深红色围巾,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徐清眠的嘴角,缓缓地、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宫明子感到脸颊有点发热,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小小的点头。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惊喜。

      演出似乎结束了,工作人员开始引导人群散开。徐清眠被一位策展人模样的人拉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得以脱身,朝宫明子的方向走来。

      他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步伐不疾不徐,很快就站到了她面前。纽约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清透的暖意。

      “好久不见,宫小姐。”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沙哑,但笑意满满。

      宫明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比起上次分别时,他似乎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但眼神依旧清亮。“好久不见,徐先生。”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临时加的演出,博物馆的一个主题音乐项目。”徐清眠解释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什么,“你看起来……还不错。”他顿了顿,“就是好像没怎么好好吃饭?”

      宫明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她在纽约确实常常饮食不规律。

      “有。”徐清眠语气肯定,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来看展?”

      “嗯。”

      “一起?”他问得很自然,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在TEH的画室分开。

      宫明子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两人便并肩汇入参观的人流,仿佛再自然不过。

      他们从五楼的现代艺术经典看起。站在梵高的《星月夜》前,宫明子忍不住低声说:“以前在画册上看,总觉得笔触疯狂。站在这里看原作,才感觉到那种疯狂底下,是极致的秩序和痛苦的热情。”

      徐清眠站在她身侧,同样仰望着那幅画:“就像听某些作曲家晚期的作品,表面的混乱和破碎之下,是结构崩塌又重建的挣扎,以及……向死而生的光芒。”

      他们就这样,一边看,一边低声交换着看法。从塞尚的静物谈到其稳固的结构感与音乐中的对位法何其相似;从蒙德里安的冷抽象聊到极简主义音乐中重复与细微变化的魅力;甚至站在杰克逊·波洛克恣意泼洒的画作前,争论这究竟是纯粹的情绪宣泄,还是有着内在控制的“行动绘画”。

      观点时有不同,但不再有最初的针锋相对,更像是两种不同艺术语言之间的翻译与共鸣。宫明子发现,徐清眠对视觉艺术的感知力和理解力远超她的预期,而她对音乐的见解也常常让他露出思索和赞赏的表情。

      不知不觉,他们在博物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两人都有些疲惫,决定出去走走。

      走出MoMA,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纽约的夜晚降临得很快,寒风立刻卷了上来。他们沿着53街往东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五大道,再往北,便来到了中央公园的入口。

      “进去走走?”徐清眠提议。

      宫明子没有反对。公园里比外面更暗,也更安静。路灯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投下昏黄的光斑,小径上偶尔有跑步的人或遛狗的情侣匆匆经过。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天际线,在树影的切割下,变成了一片璀璨而模糊的背景。

      “什么时候到的纽约?”宫明子问,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前几天。有几场小规模的预热演出和媒体活动,正演在下周末。”徐清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你呢?适应得怎么样?”

      宫明子想了想,说:“学业很累,生活……有点难。”她难得地坦诚,“但眼睛和脑子,很饱。”

      徐清眠低笑了一声:“很形象的描述。”他侧头看她,“遇到困难了吗?我是说,除了钱。”

      宫明子沉默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向人倾诉困境,尤其是在异国他乡,似乎更应该表现得坚强。但或许是太久没有用母语和人如此深入交谈,或许是中央公园的夜色让人放松了戒备,她轻声说:“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在画什么。在这里,人人都在谈论观念、语境、身份政治……我喜欢的那些形体、光影、古典美,好像变得……有点不合时宜,或者太‘传统’了。”

      “然后呢?”徐清眠问,声音很平静。

      “然后……我就去看卡拉瓦乔,或者回宿舍画大卫的素描。”宫明子自嘲地笑了笑,“好像回到基础,就能找回一点确信。”

      “这没什么不好。”徐清眠说,语气笃定,“我认识很多音乐家,在探索各种先锋实验之后,最终又回到巴赫、莫扎特。不是倒退,是找到了更深层的根基。你的‘传统’,是你的母语。用母语说出的新故事,或许比用生硬外语模仿的时髦话题,更有力量。”

      他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宫明子心中盘旋许久的些许迷雾。她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不客气。”徐清眠也看向她,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坚持你相信的,宫明子。在纽约这个巨大的熔炉里,丢失自己比坚持自己容易得多。”

      他们走到了公园中心的湖泊附近,水面倒映着对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摇曳的金光。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暂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夜景,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喧嚣的宁静时刻。

      “对了,”徐清眠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我的正演,在卡内基音乐厅。有兴趣来看看吗?我给你留票。”

      卡内基音乐厅。古典音乐的世界级圣殿。宫明子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那说定了。”徐清眠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之前那个国内的号,恐怕不通了吧。”

      交换了新的号码和社交账号。宫明子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心里却涌动着陌生的暖流。在这个庞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她好像重新抓住了一点与过往、与熟悉世界的联结。

      夜色渐深,寒意愈重。徐清眠送她回到下城的公寓楼下。

      “就送到这里吧。”宫明子在门口停下。

      “好。”徐清眠站在路灯的光晕外,“早点休息。下周见。”

      “下周见。”宫明子挥挥手,转身走进公寓大门。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徐清眠还站在原处,见她回头,也抬起手挥了挥。身影在纽约的夜色中,清晰又孤单。

      宫明子转身上楼,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回到狭小的公寓,她走到阳台,望着远方模糊的自由女神像,第一次觉得,纽约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寒冷和孤独了。

      重逢带来的暖意持续了好几天。宫明子甚至觉得,自己笔下的色彩都明快了一些。她开始期待周末的音乐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一天下课后,她接到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艺术媒体的记者,想就她“即将与著名收藏家韩林之先生合作举办海外巡展”一事进行采访。

      宫明子愣住了。韩林之?她只在去年的个人画展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简单交谈过几句,欣赏过她的画,也表达过收藏意向,但并未有后续深入接触,更别提什么“合作巡展”了。

      她谨慎地表示目前学业繁忙,并无此计划,婉拒了采访。

      挂掉电话,她隐隐觉得不对劲,打开许久未登录的国内社交媒体小号(她早已不用大号)。忽略掉堆积如山的私信和@,她输入自己的名字和韩林之的名字进行搜索。

      几条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弹了出来,发布于几天前,大意是:“据悉,新锐油画家宫明子已与国内重量级藏家韩林之达成深度合作,韩将全力支持其作品海外推广,首站疑为纽约。”下面附了一张去年画展上,她与韩林之站在画作前交谈的照片。照片角度抓取得很巧妙,两人距离显得很近,韩林之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而她微微侧耳倾听,看起来……颇为“融洽”。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开始有些微妙:

      “韩老板眼光毒啊,这是要捧新人了?”

      “强强联合?不过这位画家不是才去留学吗?这么快就搭上线了?”

      “呵呵,懂得都懂。没有大佬护航,一个年轻女生,作品再好,能在国外打开局面?”

      “楼上别酸,人家有才华又有美貌,双倍资本,羡慕不来。”

      宫明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意识到,有人正在刻意制造并散播这种引人遐想的联想。目的是什么?抹黑她?还是借她的“热度”炒作什么?韩林之知道吗?

      她试图联系韩林之方面,但未能直接找到本人。他的助理客气地表示韩先生正在国外考察,不便接听电话,对于合作传闻“不予置评”。

      “不予置评”四个字,在这种时候,几乎等同于默认和火上浇油。

      更让她不安的是,当天晚上,她在学校的工作室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她在纽约街头独行的照片,拍摄角度隐蔽,时间地点各异,最近的一张甚至是昨天她从超市出来的样子。照片本身并无出格,但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

      她立刻删除了邮件,并检查了公寓门锁。坐在突然显得格外寂静的房间里,白天重逢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熟悉的预感。

      风暴,似乎又要来了。而且这一次,跨越了太平洋,在她刚刚站稳脚跟的异国他乡,露出了狰狞的苗头。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了徐清眠刚加上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告诉他吗?把他也卷入这可能到来的麻烦里?他现在正忙于重要的演出筹备。

      最终,她退出了聊天窗口,关掉了手机。窗外,纽约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而冷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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