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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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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大殿,丹墀上立着一众朝臣,皆神色肃穆。元大人身披官袍,携带那方用锦缎裹好的檀木匣,步入殿中,面向高坐龙椅的陛下。
“陛下,”元大人恭敬而沉稳地启奏,“臣今奉女元微所获,带回《兰亭集序》真迹。”
殿内霎时哗然,有官员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惊疑。
陛下目光如炬,示意元大人继续。
元大人缓缓打开锦缎,取出那匣子,揭开匣盖,露出字迹清晰的《兰亭集序》。
他朗声宣读:“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此乃晋代王羲之真迹,历代稀世珍宝,实为皇家所藏。”
一名年轻文官颇为激动,跳起辩驳:“启禀陛下,此物真假难辨。如今伪造术精妙,何以断定非伪?断言皇后娘娘清白?”
元大人眉头紧蹙,:“臣已亲自勘验此卷,乃无疑义。”
场上气氛骤然紧张,另有几位重臣纷纷出声,有赞有疑。
殿中一时波澜起伏,朝堂气氛如临风暴。议事尚未平息,一旁太子府的几名侍卫偷偷观望,面色复杂。
此刻的朝堂,风云变幻,暗潮涌动。
长乐钟鸣三十三响,晨钟暮鼓未歇,大朝会破例持续至巳时仍未散。
清晨阳光斜洒在一张张面色紧绷的脸上,沉默压得空气几乎凝滞。百官整衣危坐,无人敢妄动。元大人站于金阶之下,神情肃穆,身后元微一身青衣文官装,挺立如松。
陛下坐于御座,面无表情。半刻钟前,因为元大人和何太傅的据理力争,陛下特批元大人的女儿元微上殿。
元微缓步上前,在群臣惊疑目光中行大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吏部尚书元泰之女元微今日上奏,与兰亭真迹有关,也与太子殿下有关。”
众臣哗然,太子之名在朝堂上从非轻易可提,尤其当其与兰亭真迹牵连,满殿瞬间沉入深不可测的静寂。
“臣女受父委托,与受太子殿下委托的何太傅第三子何煦共同查案,寻得遗失兰亭真迹,现查出宝物曾藏于一间宝庄地底密道之中,臣女与何三公子已将真迹取出,完璧归赵,上呈陛下。”
“该地属东宫暗线势力所有,多年来受命秘密为东宫走动。”
“今日所持之卷,便是在那地窖密道之中所得。非但有兰亭真迹,更有皇后失珠十七件、东宫封笺信件,臣女斗胆,请陛下明查。”
这段话仿佛投下一块巨石。
刑部尚书沈瑄为太子妃之父,听了此话骤然起身,眉头紧皱:“胡言乱语!元微,你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臣子之女,怎敢妄言宫中机密?若有半句虚言,将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吏部左侍郎韩靖却皱眉,目光沉沉:“沈大人不可轻言。元家家风严谨,历来谨慎,不会无的放矢。她敢于于朝堂之上开口,必有实证。”
大理寺卿拱手而出,朗声道:“陛下,微臣愿相信元娘子,请命查验。请派金吾卫与微臣同往元氏女所言的宝庄,若所言属实,当严审;若有虚假,微臣引咎自责,绝不庇护。”
“准。”
陛下沉声一字,声如击石。金吾卫随即整装出发。
众臣低声议论,难掩惊疑,气氛愈加凝重。
陛下目光如炬,缓缓开口:“你可知,朕最恨的,便是欺君瞒上。你敢保证,你所奏之言,句句属实?”
元微垂首,声音虽低,却毫无迟疑:“臣女愿以一生名节作保。若有虚妄,愿赴大理寺受刑。”
沈瑄冷哼:“不过是一介女流,胆敢以节操自居?信口雌黄也可蒙陛下?”
不待他言尽,殿外鼓声急促,传报入殿。
“启禀陛下,密道属实,人赃并获,确有东宫内侍潜藏其中。并搜得东宫暗纹所盖信函三封,及得到验证的假迹。”
群臣哗然。
韩靖眉头骤挑,喃喃低语:“竟……竟真是……”
沈瑄顿时面如死灰,低头退至一旁,再不言语。
陛下面沉如水,缓缓起身:“传太子。”
金殿一时风声鹤唳,众臣皆神色各异,或惶恐、或震惊、或愤懑。
须臾,太子缓步而入。
他一身朝服,行至殿中,面容沉静无波,只是低头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陛下声音低沉,不给太子辩解的机会。“太子,朕只问你一句。你可知罪?”
太子长身直立,缓缓抬起头,望向陛下。
那眼神里有隐隐的歉疚与坚定,“儿臣知罪,无可辩解。”
“这些事,确是儿臣所为。那密道,那宝庄,兰亭真迹,皆属实。”
殿内寂静如死。
沈瑄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惧与愕然,而元大人闭目叹息。韩靖微微点头,却无半点喜色。
陛下手微颤,却强行镇住情绪,转身背对金阶。
“太子,你既知罪,朕便不再多言。”
“从即日起,太子废为荣安郡王,迁居景陵,守皇陵,静思己过。太子妃新婚,料是不知情,不必随行。只降为郡王妃,居于西王府。”
太子听罢,久久未语,终是轻声一笑:“谢父皇成全。”
众大臣吃惊于皇帝对太子的处罚好似思索了许久,只是今日才找到证据,当庭宣布对他的处罚。
原以为事情也就这般离奇结束,只是同寻常一样来上个早朝,却未料到目睹了皇帝发落太子,还是当着众臣的面。
臣子们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巴不得现在马上退朝。
忽而内侍急奔入殿:“皇后娘娘请罪,着正服求见陛下。”
“宣。”
片刻后,何皇后一袭深色朝服步入殿中,神情端庄肃穆,跪于御前。
“臣妾教子无方,惭愧无地。今之过,乃妾躬亲教养之失,恳请陛下废黜太子,以正朝纲。”
太子眼神一滞,却始终低头不语。
陛下长久不言,只觉心头沉痛如山。他缓缓握拳,闭目。
就在此刻,元微再度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陛下,太子虽有错,但当初也是他引臣女前往榕县,揭发王爷暴政,救下百姓无数。”
“他虽行差踏错,却并非一无是处。”
陛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凝视元微。
良久,他叹息一声:“太子之罪,不能无视。但念其尚有悔意,仍识正道,赎罪景陵,毋庸废籍。”
“东宫,自此撤除。”
众臣不敢出声,循着礼仪再拜:“谨遵圣旨。”
皇后缓缓叩首:“多谢陛下。”
她又看了看元微与何煦:“陛下,臣妾尚有一请。”
陛下隐隐不耐,却还是牵过皇后,让她一同坐在金銮椅上。
“皇后请讲。”
“何太傅之子何煦,聪慧果敢;元微忠心直谏,二人一同立功。臣妾偶闻元娘子和日则两情相悦,还愿陛下成全二人姻缘。”
元微面色微红,却不言。
陛下凝视元微许久,眼底似有笑意,却没有答应下来,只是淡淡一挥袖。
“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终于散去,午时将近,宫门缓缓打开。
元微与元大人行出承天门,何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她。见到何煦,元大人识时务地将元家的马车留给他们,自己则是上了何太傅的马车。
两人不用马车,默然走出宫道,风吹动金瓦之上的铜铃,弄得叮当作响。
何煦忽然笑了笑,打破沉默:“你真的做到了。”
元微轻轻点头,神情未完全舒展:“可惜,太子始终未肯向皇后认错。”
何煦叹息一声,“他恨何皇后,也恨我。”
元微闻言一愣,转头看他:“你?”
“是啊,”何煦目视前方,嘴角含笑却藏着微凉,“他是我表兄,是皇后亲生的儿子。我是他的表弟,娘娘的侄子。按理说母子亲情难以分割,可太子敏感,从小就觉得我在争夺皇后的爱。”
“那时我年纪尚小,经常随母亲进宫。娘娘就常抱着我、喂我吃点心,那都是寻常亲人间的关爱。可太子站在远处,望着我们,眼神复杂。”
“那时候,我不懂。他也不说。但他心里的结,就是从那时起慢慢打下的。”
元微轻声道:“何皇后是他的亲生母亲啊……为何他会如此?”
何煦叹息:“母后是个极其刚正的人,育子极严。太子从小聪慧,却也桀骜,她很少称赞他,更多是督促。而我是她弟弟的儿子,无需承担家国天下的重任,她自然偏软几分。这在他心中,就是天大的偏私。”
“再后来,”何煦语气低沉,“他身边有了老王爷。老王爷表面儒雅,实则擅长挑拨。他不断告诉太子,娘娘早晚会更亲近我,会将外家利益置于太子之上。”
“太子起初并不信。但随着宫中权斗渐起,娘娘未曾替太子拉拢一派,反倒多次在朝堂上力斥太子的亲信。他逐渐动摇了。”
“他以为娘娘不用心,他以为自己被娘娘冷落。”何煦抬头望天,语声喑哑,“其实娘娘只是不偏私而已。”
元微轻声问:“所以他才动了夺权的念头?”
“他太聪明。”何煦沉声道,“《兰亭集序》、珠宝案,一环扣一环。他明白只要娘娘遗失信物,圣上动疑,再由汪贵妃从旁施压,便有机会推自己母后下位。”
“他想废掉娘娘,自立权柄。”
“可他终究不是个彻底坏透的人。”何煦又道,“他泄露独眼高的消息,是希望借我们之手,将老王爷也拖下水。”
“他恨老王爷。”元微点头,“恨他当年播下的猜忌与冷漠。”
何煦轻声一笑,带着些酸涩:“可太子终究……还是那个孤独的孩子。他在东宫摔碎整架书卷,只因为娘娘不肯为他隐瞒真相。”
“‘她凭什么是皇后,她凭什么要我俯首认错,她从不信我,从不爱我……’他哭着喊。”
元微闭眼,久久无言,终于轻声道:“他是太子,却从未得到太子的快乐。”
“而娘娘是天下最清明的皇后,却得了最不懂她的皇子。”
两人沉默片刻。
元微缓缓道:“他不肯道歉,不是不知错,而是不甘。”
何煦点头:“他觉得娘娘不配做皇后。在他眼里,天下都是讲手段的,似娘娘般正直终会被人利用,被人吞没。他以为那才是宫廷的真理。”
元微叹息:“可正因为皇后娘娘不屈不弯,这天下才有了底线。”
两人已走至元府门前,石狮默然伫立,风吹院中梧桐叶簌簌落下。
元微止步,回身望着何煦:“多谢你。若非你,这案不会查得如此清楚。”
何煦轻笑:“元微,我陪你查案,不只是为了查案。”
她微怔。
何煦淡淡地,嘴角含笑:“我喜欢你。也许你早已察觉,但我今日想亲口告诉你。”
“但我不会让你为难。”
元微也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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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爷的死讯低调传出,朝中官方称他因旧疾复发,寿终正寝。实则无人敢明言,是那杯陛下亲自赐下的酒,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他的性命。
病痛加剧,药石无效。权势褪去的老王爷,终究敌不过皇权的无情制裁。
老王爷病逝,太子踏上前往皇陵守灵的征途。
出发前,他在东宫偏殿见了何煦。
殿中寂静如水,殿宇金漆微光流转,太子披着金袍,神情中透着疲惫与沉静,鬓角早已染霜,曾经英挺的面容仿佛在一夕之间老去了几岁。
“你赢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苦笑。“但我没有输得太难看。”
何煦立于阶下,一语不发,只以目光回应。
太子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我原有千百种方法能除掉元微,她太聪明,又太固执。然而,我终究没有动手。算是……”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算是给你留了个人情。如今我落魄,只是太子妃无辜,还请你看在我留元微一命的份上,替我照顾好王妃,若她受我牵连被父皇斥责,还请替我助她一二。”
“她已是荣安王妃。”何煦的声音稳如磐石,话语却不带一丝妥协,“有她的母家在,她的尊严,不需旁人施舍,也不是你能安排的。”
太子沉默了几息,终是叹息一声,转身走入内殿更衣。他衣袍曳地,如风拂松涛,去意坚决,无一丝回头。
数日后,天子诏令昭告天下,以吏部尚书元泰之女元微为皇义女,赐封湖阳郡主。
湖阳之号,乃陛下登基前旧封,今赐于元微,是对其在此案中临危破局的嘉奖。更隐含何皇后对其深厚器重,是一种几近母女的接纳与抬举。
与此同时,汪贵妃因旧案被翻,证实与多年前明绪公主孟文竹之死密切相关。
此事勾连深远,加之明绪公主在陛下心中的份量重到多年来陛下绝口不提她的死因,因此震动朝野。陛下震怒之下,赐其自尽,宫门紧闭,连带多年旧账一并清算,至此,昔年暗潮涌动的宫廷往事画下休止符。
长安风云渐歇,而另一场盛事却悄然展开,乃湖阳郡主与何煦之大婚。
天未明,钟鼓声便已传遍长街。自皇宫至元府,十里红毯铺展,街道两侧悬挂红绸灯笼,金线刺绣的彩幡迎风猎猎,灿若云霞。
万民倾城而出,扶老携幼,皆为一睹郡主芳容。街角茶肆高挂红绸,孩子们头戴纸红花,妇人们站在屋檐下张望,老者们拄杖而来,满眼喜色。
“听说郡主不坐花轿,不盖红头巾!”
“果然不凡,今日一见甚为眼熟,竟是那位破案如神的元若显啊!”
“什么?这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是元大人?”
“元大人竟非男儿身?”
“她穿得也与众不同,你瞧那嫁衣,金凤翎尾如生,端的是尊贵!”
“何煦不是那纨绔么,怎的娶了这么一位女中英杰?”
“听说早些年他就暗恋郡主,这桩姻缘,可是皇后亲点的。”
坊间热议不断,人群熙熙攘攘,竟自发沿街撒下花瓣,点燃香篆,似为神女出行。
元微未着红盖头,一袭深红嫁衣,皇后特赐金凤点顶,鬓边点翠流光,神情沉静淡然,手上正是戴着为皇后找回的那枚手镯。她目光所及,众人纷纷低首,心中生出敬意。
她自父亲元大人手中接过金玉步摇,由侍女插入发间,绫罗飞起间,仿若凤临九霄。
喜堂前,何煦早已等候。他一袭玄纹红袍,腰束玉带,英姿飒然,眉眼间却带着柔和笑意。他朝她伸出手。
“娘子。”他低声唤。
元微瞥他一眼,神色清冷:“倒是学得快。”
礼官唱礼,三拜之礼庄重肃穆。皇后遣人送上玉饰百匣,绫罗锦缎、珍珠翡翠尽数罗列,一时之间光辉灿然,众宾客皆惊叹其规格之高,几近真皇女成婚。
皇帝亲颁婚书玉册,礼仪整齐划一,百官齐贺,贺声连绵不绝。
“新郎新娘,拜天地!”
焰火腾空而起,照亮半个长安城,绚烂如昼。
“拜高堂!”
二人向元、何两家长辈长揖,元大人眼中含泪,不舍又欣慰,何太傅则以扇掩唇,笑得一脸慈和。
“夫妻对拜!”
元微轻颔首,与何煦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一礼之间。堂下掌声如雷,宾客欢呼不断。
“送入洞房!”
夜幕低垂,星河璀璨。
街头百姓依旧不舍离去,茶馆酒肆里人声鼎沸,纷纷讲述今日盛况。有孩子举着彩灯追逐玩耍,有画师坐于街边疾笔速写新人风采,有市井艺人高声吟唱即兴词章,竟将今日婚典编成曲调,传唱四方。
“湖阳郡主英姿飒,赤衣不避万民夸。”
“何家郎君旧不羁,一朝正服拜红纱。”
而此刻新房之内,红烛高照,龙凤喜烛并燃,映得喜帐轻柔如梦。
何煦举杯,面色微红:“洞房花烛夜,先敬我娘子。你让我何煦,洗掉了纨绔的名号,变成这长安城人人艳羡的对象。”
元微举盏回敬,眉目间尽是温婉从容:“你我携手至此,当共饮此杯,谢天地,谢命运。”
杯盏轻碰,流光四溢。
红纱帐落,帷幔低垂。何煦解去外袍,坐于床前,神情少有的郑重与温柔。
“滔滔。”他喜欢唤她小名,声音低沉含情。
她轻声应了。
“从今往后,愿与你并肩,不问朝堂风雨,不惧凡尘风霜。”
元微凝视他许久,缓缓点头:“既已携手,此生此世,此心不负。”
洞房之夜,烛影交辉,良夜未央。
这一场盛世之婚,一段并肩而立的情缘,自此定格在长安百姓的心中,成为代代传颂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