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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元微立在珠宝铺子对街的茶楼二楼,手中执着半盏未凉的清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那家珠宝铺子上。

      “你确定他生前与这铺子有来往?”他低声问。
      何煦一身黑衣,靠窗而坐,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但眼中却是别样的清明。他用指尖轻叩桌面,一声声极有节奏:“不错。那位东宫挑粪侍卫死前三个月,曾五次由后门入此铺。”

      “他不是太子近侍?”

      “嗯,可他偏偏频繁往返此地,又每次都换衣易容。”何煦顿了顿,嘴角微挑,“那不是一个只管倒夜香的下人该有的规矩。”

      元微默然,手指轻轻拂过茶盏边沿。
      “那他死后,珠宝铺有没有异动?”

      “有。”何煦点头,“他死后第三天,铺子后门夜里进出过一次。是个瘸腿汉子,身形却与他相仿。像是……故意让人误认。”

      元微低低一笑:“欲盖弥彰。”

      “而且——”何煦压低了声音,“那次店主的妻子引我们去查那场旧案,看似是巧合,实则是借我们之手,替她丈夫讨个公道。”

      屋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头一阵夜风吹过,茶楼灯火轻颤,像是被揭开的秘密也跟着动了几分。

      元微终于开口,语气极轻:“所以我们只是替死者说话的人。”
      “若只是如此,倒也无妨。”何煦眸光微敛,“关键是这家铺子背后,牵着的是太子的人。”
      元微抬眼,目光深远:“我记得,这家店曾是宫中钦点的御用珠宝商,后来忽然除名。”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张网,从多年前就已悄然张开。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几名布衣之人低声说笑着从铺子旁绕过。元微起身,拢了拢衣袖:“今晚再等等,看有没有人进后门。”

      “若真有人来取旧物,说明他们开始察觉。”

      何煦点头,目光落在对街那扇隐在巷口、常年紧闭的木门上。门下有一枚铜锁,早已锈迹斑斑,可何煦知道,那锁并非摆设,而是机关——只有特定的力道与顺序,才能开启。
      而那死去的侍卫,正是掌握钥匙的人之一。

      此刻,木门依旧静默如常。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夜已将近子时。

      忽然,一道黑影从巷尾转入,动作极快,贴着墙根而行。他走到后门前,左右张望片刻,竟熟练地按下三块石砖,门“吱呀”一声微响,应声而开。
      黑影一闪而入,门扇又重新闭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何煦眼神一冷:“来了。”

      “他不是侍卫。”
      “不,他是来取东西的。”
      元微沉声道:“明夜,我们也该走一趟后门了。”

      -
      次日一早,元微与何煦便将布下的线网一寸寸收紧。
      “我留了封信,”元微轻声说道,语气如细雪落地,“用‘昭文馆旧藏’四字,交给了城中最爱传闲话的琉璃阁东主。”
      何煦挑眉:“那东主嘴巴是出了名的散,可你确定他会信?”

      “他不信也无妨。”元微走在青石巷中,风将她衣摆轻轻吹动,步子稳健却不急不缓,“关键是他身后常来的一位客人,是太子旧部退下来的笔吏——他会信。”
      何煦低笑一声:“你倒是很懂怎么钓鱼。”
      “鱼儿咬不咬钩,得看水够不够深。”

      她语音未落,已转过街角,站定在珠宝铺子对面的茶铺门前。门楣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茶铺老板是她在榕县之行后安插的线人,此刻已经闭门谢客。

      二人进入后堂,一路穿行而过,抵达后院那座半塌的小阁楼。
      阁楼二层朝珠宝店后门正对,能清晰地看见那扇古旧木门的细节。

      何煦从怀中掏出一支漆黑望筒,递给元微:“你猜,今晚来的是谁?”

      “若不是取物的,就是藏物的。”

      元微接过望筒,抵在眼前,目光一凝。
      入夜后不久,动静果然来了。

      一名裹着粗布斗篷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后门,左右张望片刻后,蹲下身体,在地砖某处敲击三下,门应声微响。他迅速掀开斗篷下的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四角漆匣,推门而入。

      “看到了?”何煦轻声问。
      元微点点头:“匣子形制,与宫中藏物极像。”
      “那我们动手吧。”

      后门附近一片寂静。今夜月色被乌云遮得死死的,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元微身着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面上蒙了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明澈如寒星的眼睛。

      他们顺着铺子侧巷绕到后门前,按着侍卫生前路线试图打开机关。
      “按三块石砖,间隔三息,力道一致。”何煦低声提醒。

      元微动作迅捷而准确。机关“咔哒”一声,门竟毫无声息地打开一线。两人闪身而入,门后是一道狭窄甬道,斑驳石壁间微有湿气,隐约可嗅出灰尘与残香混杂的味道。
      “这里不像是最近才开的。”元微低语,“石壁表面有油烟痕迹,说明曾有人点灯常来。”

      何煦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点燃后举在前方。
      通道延伸数丈,尽头是一处下行的斜道,其末端有一道半掩的石门。

      元微在门前停住,眼神凝重。

      门上雕刻着一朵几近风化的芙蓉花。
      她低声道:“这是……先皇旧制,用来标记宫中密藏。”

      “这么说来,这条地道原本是宫中流出的旧道?”
      “或是从太子府挖出的私道。”她轻轻推开石门,露出一间昏暗空阔的密室。

      密室正中是一座古旧祠堂,香炉早已冷却,角落堆着不少尘封的锦匣与木柜。
      元微缓步走入,目光在一处斑驳的木牌位前停留,神情一凛:“这个名字……是东宫旧侍‘沈正’。”

      何煦应声而上,低声:“就是那个挑粪侍卫的本名。”

      元微蹲下身,从牌位下的暗格中缓缓拉出一个长匣,内里静静躺着几串凤钗玉坠,雕工华贵,正是皇后失窃的首饰。
      而在柜子最深处,她找到一个雕着兰花的檀木匣。

      她捧起那匣子,几乎不敢呼吸。

      何煦凑上来,两人同时打开。

      那一瞬,《兰亭集序》真迹便这样再次在皇宫之外现世。

      元微喃喃:“他死后仍护着它。”
      何煦低声笑道:“所以你才该带走它。”

      元微将早已准备好的赝品取出,与真迹一一对照,细致替换,动作沉稳而果断。
      “走吧,”她说,“咱们还得在他们发现前,离开这里。”

      黑暗之中,两人悄然无声地隐入通道深处。
      但谁都明白,此刻所揭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甫一转身,密道里的黑暗仿佛也随之活了过来。石门缓缓闭合,最后那缕微光也被彻底吞没。四下沉寂,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屏息等待。

      元微将真迹仔细收好,束于怀中,“娘娘的珠宝仍留在此处,以免打草惊蛇。“

      何煦却在此时收敛起玩笑神情,警觉地环视周围,示意元微不要说话。
      “你听见了吗?”
      “脚步声?”
      “不止。”

      墙后传来一种低沉闷响,如重物被推移、暗门缓缓开启的声音。

      “看来,那人回来查验兰亭了。”
      元微点点头:“好在我们留得足够像。”

      元微走到祠堂角落,轻抚一块微凸的石砖,语气低缓却带着几分笃定:“我们不是来一次便空手离开的,既然是密藏之地,自该有不止一条出路。”
      何煦看着她蹲下,伸指在砖缝之间一划,忽而微声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墙角略起灰尘,却唯独这一线风痕不同。常人不会留意,但……”她推开那块砖,果然,后方藏着一个小巧的铜环。

      咯哒一声脆响,祠堂后的供台竟向后缓缓滑开,露出一段更狭窄更幽深的通道。
      “有趣了。”何煦挑眉,“你该不会以前是盗墓的吧?”
      “我若是盗墓的,你早埋哪儿去了。”
      “说得也是。”他笑了笑,却已抽剑在手。

      二人沿密道缓行,每一处落脚都极其谨慎。墙壁上的青苔尚未干涸,说明这条路并非长期废弃。

      “这条地道,应是为避祸而设。”元微一边行一边低语,“祠堂之设表为供奉,实则为藏物。东宫旧部留下这些路,或许早知今日会有人查到。”
      “他们不是笨人。”

      前路忽然一空,二人踏入一处低矮石室。室内空气更加潮湿,一角立着一个断裂石碑,其上刻着:
      > “血契未偿,不得轮回。”

      元微指尖微颤,低声念出碑文,神色骤然凝重:“沈氏,是那位死去的侍卫的本家。”

      何煦眼神一变:“你是说,这密道……他从前就知道?”

      “不止。他是守在这里的人。”

      元微缓步走到石碑前,忽而取出手帕,在碑下轻轻拭去一层厚尘,露出另一行小字:

      > “若有人至此,请往南壁。浮石开,地魂安。”

      “浮石?”何煦已走至南壁,用掌拍了拍,“空心的。”
      元微与他合力推开浮石,露出一口沉井。井口缠着锈蚀铁索,蜿蜒向下,仿佛直通地底。
      “你敢下?”何煦看她一眼。

      说罢,她已双手握索,身影笔直而下。
      何煦摇头,紧随其后。

      井道并不深,但潮气逼人。二人落地之时,已是一间废弃酒窖模样的空厅。
      头顶上方隐约可听见市井声浪,似乎地面已不远。“应该就在铺子后院下方。”元微环顾,“他们不会想到有人能从这里走出去。”

      正欲前行,却听头顶忽然一阵响动。
      “地上有人。”何煦低声,“快,跟我来。”他推开一堵发霉木墙,露出通向另一间暗室的暗门。

      两人刚藏好,便听见上方传来急促交谈,是掌柜的声音。

      “那些珠宝就在柜里?你确定没动过?”

      “没有!”另一人低声急道,“可是殿下吩咐的那卷东西好似纸角略有卷起,被人碰过。”
      “废物!快找,快查密道!”

      两人隔墙听得清清楚楚。元微神色丝毫未变,反而轻声:“看来我们得快些了。”

      另一边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暗室尽头处,有一层腐朽木板,下面似乎通往街边废井。
      何煦轻笑:“我们得从井口爬出去。”
      元微回头望了那条来时的地道一眼,轻声说道:“他们已经在追了。我们不能再回头。”她未言语,只扶着井壁,踏上湿滑的石阶,一步步爬向地面。

      井盖外,是一方无名小巷,正值清晨,街上行人尚未喧嚣。

      二人悄然步出,阳光洒下,落在她额前细汗之上,闪着微光。

      “你说,”何煦侧头看她,“若太子知道,他的秘密,被一个小小的臣子之女悄悄掀了,会是什么表情?”

      元微收起面纱,眼角一挑,唇边现出一丝讽意:“那他定会后悔曾经这么执着地求娶我。”

      阳光破晓,一道帘子似的光线正好照落在元微眉间。她站在光中,仿佛并不属于这朝朝暮暮的尘世,而更像一位执笔裁史的幽冥客。
      但这一笔,她不是在写史,而是在洗冤。

      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去,元微与何煦迈步入元府,守门小厮见她,神情一滞,立刻行礼:“小姐回来了,老爷在东书房等您。”
      元大人早知她归来。

      但当她将那一方雕花檀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时,元大人那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容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动容。
      他颤着手揭开匣盖,那铺展其上的《兰亭集序》仿若穿越时空的流光溢彩,墨色犹新,气韵如兰。

      “是真迹。”他低声道。
      元微肃立不语。

      半晌,元大人才抬起眼,神色肃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知道,将它呈给陛下意味着什么吗?”
      元微缓缓颔首:“意味着娘娘的冤屈得以洗清,但她将会失去唯一的儿子。”
      元大人叹息。

      何煦倚在门边,吹着茶气:“这一路千里奔袭,不是为了求功劳,而是求一个明明白白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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