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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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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空气里弥漫一股潮湿气息,越过重重小路,远远便瞧见小胡蝶,她抱膝蜷缩的样子,让程遇止莫名联想到隆起的小土包。
“小胡蝶!”阿文一个箭步往前,卷起的风扬起程遇止鬓发。
“哥哥?”小胡蝶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即抬头,双目瞪得溜圆,眼底闪烁泪光。
“你没事吧?脚一定很疼吧?”阿文查看起小胡蝶脚踝情况,映入眼帘一片红肿,他皱起眉头,“不行,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小胡蝶摇摇头连声拒绝,“脚现在没那么痛了。”
张叔年纪大,体力没年轻人好,慢几脚才到,他上来挤开阿文,仔细瞧了瞧小胡蝶的伤处:“应该没啥事,拿点药揉揉就行。”
说罢张叔拧开瓶盖就要往小胡蝶脚踝倒药酒,然而半路被阿文的掌心截胡,他说:“叔,现在涂药效不全浪费了,不如回去涂完还能揉揉,发挥最大药效。”
张叔一想确实:“那行吧。”
阿文看到小胡蝶身上全是摔跤沾染的灰尘,从兜里掏出一包湿巾,阿文将几张湿巾敷在小胡蝶脚踝。
湿巾凉凉的触感消减些许痛楚,泪痕风干留下的黏腻令小胡蝶不适地抹了抹脸。
阿文另外又抽了几张湿巾把小胡蝶身上的脏的地方全部擦干净,直到湿巾用完才堪堪休手。
咕咕——。
肚子打鸣的声音从小蝴蝶身上传来,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程遇止拿手机假装看时间,忽然夸张的瞪大眼睛:“居然已经12点多了。”
阿文中午吃啥啊?我肚子好饿啊。”程遇止哀嚎完,转头朝小胡蝶道:“小胡蝶也没吃饭,不如跟着我们一块吃饭去吧。”
“不行不行。”听到现在12点,小胡蝶顾不上咕咕叫的肚子,神情焦急,“我要回家,奶奶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娃儿,你莫急。”张叔说,“喜凤那么大一个人在家会有啥子事吗。”
喜凤是小胡蝶奶奶的名字,听到奶奶名字的小胡蝶反而愈发焦急,竟摇摇晃晃地强行起身。
“小心。”程遇止伸手扶住小胡蝶,一块劝道:“等会脚伤变严重了。”
然而小胡蝶根本不听,只想回家。旁观良久未出声的阿文唇线抿成直线,他沉默地走到小胡蝶面前蹲下身:“上来,我送你回家。”
小胡蝶顿时愣住,眼底尽是懵然,最后经过阿文的催促,她才动作迟疑地趴在阿文的背上,双手虚环上阿文的脖子。
阿文动作克制有礼,双手从外侧握住她的大腿,慢慢起身,轻松背起小胡蝶。
镇上的路大多是人走出的土路,碎石沙砾清晰可见,可阿文脚步稳健,背后的小胡蝶半点颠簸没受,像是回到儿时轻轻晃动的摇篮,迎面拂过的风带来丝丝困意。
小胡蝶双眼已经半睁半闭,红扑扑的小脸慢慢低下去,几乎快要陷入梦乡时一股刺鼻气味直冲鼻腔,搅散了脑中困意。
那味道如同灶台下烧焦的木头,还混杂股油腻感。
小胡蝶不过是年仅六岁的孩子,词汇有限,难免词不达意,无法准确表达所想,她向阿文形容起这股奇怪气味:“哥哥,你的身上怎么有一股…焦焦的…臭臭的味道?”
“有嘛?”阿文微微偏头嗅了嗅自己身上,一点气味都没嗅见,他嘴上却顺着小胡蝶的话道:“可能是哪不小心沾染上的吧。”
去小蝴蝶家的路上,阿文背着小胡蝶在前面走,程遇止和张叔落后几步,张叔耐不住这安静气氛,找程遇止唠起小胡蝶的奶奶喜凤的事情。
“喜凤年轻时那是远近闻名的泼辣性子,遇到她没人不怂的,小时候我还被她拿扫帚打过……”
张叔回忆一路陈年往事,出于职业习惯,程遇止下意识幻想描摹喜凤奶奶的模样。
通过张叔描述推断出喜凤奶奶应五十多岁,程遇止猜测她会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也有可能是一头靓丽的卷发,双眼明亮有神……
程遇止不断在心底构建,推翻,构建,如此循环往复,同时他对于喜凤奶奶的好奇越累越高。
*
小胡蝶住得比较偏,周遭几乎看不见几栋房屋,程遇止刚踏进院子,沙哑的广播声从屋内传来。
“湘省12岁女童经拐卖被迫□□三个月,期间遭七百多人性侵……”
小板凳上的泛白的黑色收音机正播放最近新闻,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人,因为对方背对着门口的原因,程遇止只看见头顶花白的头发。
“奶奶奶奶。”小蝴蝶如同只小兔子,靠一只脚蹦跶进屋内。
“慢点。”张叔是第二个进屋的,“喜凤,我把蝶儿给你送回来喽,她脚有伤,你多注意。”
张叔大声喊了两遍,轮椅上的身影才如梦初醒般缓缓转身。程遇止登时睁大眼睛,一窥真容的欲望积到顶峰。
轮椅上是一位年纪蛮大的女性,满头白发随意别在耳后,脸上刻满年轮,双眼浑浊,投来的目光古波无澜,仿佛浸润岁月的沧桑。
很可惜,程遇止千万种描绘,无一正确。
“药酒我给你放桌上,你叫胡蝶记得擦。”张叔把药酒搁桌上,“下午我要去送货,没啥事就先走了哈。”
喜凤奶奶微微点头,小胡蝶抬手挥动:“张叔再见。”
张叔走了,剩下阿文和程遇止两人,正当程遇止思考是不是该告辞时,喜凤奶奶踉跄起身,步履蹒跚,她径直越过阿文,朝程遇止问:“你要留下吃午饭吗?”
“啊?”突然的发问令程遇止不知所措,视线飘向阿文。反观阿文既没被忽略的气愤,也没代程遇止回答的意思。
他神情平静道:“你想吃可以留下,这里饭挺好吃的。”
程遇止思绪有点跟不上现在的场景。这是什么意思?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程遇止碍于喜凤奶奶,不好直接问阿文的意思,只能悄悄用眼神不断询问阿文,期待得到答复。
现场暗潮流动,喜凤奶奶掀眼瞥了一眼阿文,语气平静道:“不用看他,他不会吃我做的饭。”
由于气氛过于尴尬,导致程遇止未能发现喜凤奶奶话中蕴藏的曲折深意,潦草打着哈哈:“是嘛哈哈哈——”
喜凤奶奶或许看出程遇止的窘迫,便寻个由头离开,临了不忘短暂支开小胡蝶:“我去厨房做饭,想留下等胡蝶择完菜出来,跟她说声就行。”
喜凤奶奶一离开,程遇止立马小声问道:“你要去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
“因为等会我有点急事,程哥刚好可以在这里解决午饭。”阿文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程遇止,“程哥放心,这餐饭钱我会从账目上扣除的。”
程遇止无语凝噎,现在问题是这个嘛。
缺少第二项选择的程遇止被迫接受现实,好在饭桌上安静无言,稍微减缓一点程遇止的尴尬。
吃完饭,小胡蝶熟练收走桌面的碗筷,她蹦跶下桌,结果被喜凤奶奶拦下:“我来洗吧,你去陪哥哥玩。”
小胡蝶想拒绝,却被喜凤奶奶直接赶到院子里。小胡蝶盯着程遇止思索片刻,而后从屋内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装满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胡蝶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橡皮筋,木条制作的飞机递到程遇止手上:“哥哥玩这个。”
全程小胡蝶的视线没从飞机上移开过,显然十分宝贝它。程遇止拿起飞机仔细观察,发现飞机手工痕迹明显,应该是有专门做给小胡蝶玩的。
程遇止陪小胡蝶没玩多久,阿文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哥哥!”小胡蝶看到阿文立马凑上去,眼神偷偷往袋子瞅,十分好奇里的东西,却碍于礼貌缄口不问。
阿文问:“好奇?”
胡蝶坦诚点头。
“那你猜猜看会是什么东西?”阿文故意把袋子提到身后,彻底隔绝小胡蝶的视线。
“是…是…。”小胡蝶嘟起嘴巴,努力思考,忽然她眼睛一亮,“是糖果吗?”
阿文笑了一下,小胡蝶正以为自己猜对时,阿文忽然又摇摇头,顿时把小胡蝶搞迷糊了。
“错了嘛。”猜错的小蝴蝶垂头丧气。
“嗯——”阿文故意拖长尾音,吊足小胡蝶的胃口,“猜对了一半。”
阿文打开塑料袋口,里面是一大堆应急药品,最上面则是小胡蝶心心念念的糖果。
小胡蝶看到糖果,嘴角止不住笑意:“阿文哥哥最好了!”
不远处的程遇止垂眸暗自思索,手指微微蜷缩,努力记录刚刚脑海迸发的灵感。
晚上,程遇止回到小别墅立刻翻找起装有画具的箱子,将下午捕捉到的灵感付诸实际。
画布周围是一层一层烈焰,重重烈焰包围,托举起画面中央的一只红色蝴蝶。胡蝶展开的蝶翅宛如鲜血凝结,怀揣着拥有仿佛焚烧一切的决绝,奔向火焰中心。
画作的完成耗尽程遇止全部气力,他捂住胸口,慢慢弯腰低下身,唇瓣大张喘着粗气。
等到瘫软的四肢勉强有点力气,程遇止踉跄走到床边拿药,手上的红色颜料没留神滴落进鱼缸。
鱼缸是程遇止今早蓄满的水,原本他是打算今天就买鱼放里面养,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于是鱼缸只能装着一缸空水。
而此时一滴圆润的红色水珠直挺挺地砸进鱼缸,激起阵阵涟漪。
炽热的红色沉溺进清澈的海水,原住民与外来者展开争夺,似两股胶着的线,在光影的交织下有生命般在里面畅游。
程遇止忍不住探手触摸,指缝间能感受到水的穿流。忽然,他的指腹受到一股‘撞击感’,很轻,轻到程遇止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程遇止眉头一皱,指尖往前摸索,却找不到刚才果冻胶质般的触感,同时水也被彻底搅浑,灯光下氤氲着淡粉色,仿佛刚刚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他自己幻觉。
程遇止紧抿双唇,唇线几乎成为一条直线,最糟糕的猜想浮现脑海。
难道他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