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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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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很黑。
程遇止眨了眨眼,眼前未有任何改变,依然一片漆黑。他伸手向四周摸索,想要探明现在的处境。
但是什么都没触碰到。
他又试着迈腿前进,脚感软绵绵,仿佛踩着云层,却实打实支撑住了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有人吗?”程遇止喊道。
声音朝远处冲撞,直至彻底远去,再未回头。程遇止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压根没张嘴,是他将心底的默念误当成讲话。
程遇止往当今他认为的正前方前进,一路上畅通无阻,时间与空间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下模糊,程遇止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可他找不到任何依据。
程遇止强压内心焦躁,尽力将理智从崩溃边缘拉回,他质疑起周围的真实性。
是做梦吗?
据说梦境里人是感受不到疼痛,程遇止右手朝左手摸去,为自己的猜想做验证。
两臂距离很短,程遇止右手指尖刚触碰到左臂,突然有东西出现圈住两手手腕,阻拦他的行动。
程遇止顿时一惊,惊惧导致身体僵硬不动,好在那东西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腕间触感冰冷,还有点湿漉漉的,细长一条紧紧缠绕着他的手腕不放。
程遇止双手拉扯着想要脱离桎梏,然而他的行为似乎惹恼了它,双手的距离被拉远,缠绕力度微微收缩。
除此之外对方并无其他动作,程遇止松了口气,不过他也确认到那东西或许具有自主意识。
自主意识,意味着存在沟通的可能性,并且对方没有伤害他的意思,程遇止唇齿轻启,尝试与对方沟通。
“你…唔啊…松…呜”
程遇止才吐出一个字就有东西强行挤入唇缝,按住他的舌头,不知名的东西填满整个口腔,嘴巴被迫张开,未能及时吞咽的口水顺着唇角划过暧昧的银丝。
同时双腿有冰凉的,犹如蛇般的细长东西攀附而上,抵达腰腹后仍不止步。
视线遭遇蒙蔽,未知的恐惧席卷程遇止心头,他疯狂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然事与愿违,程遇止不仅没能逃脱,反而刺激它们加快盘绕速度,像是蟒蛇绞缠猎物。只是眨眼间,除去脆弱的脖颈,他的四肢,腰腹,胸口全部被它们占领。
此刻的程遇止宛如剥去坚硬外壳的蚌,露出里面乖顺软肉,任人拿捏。
程遇止的反抗不曾停歇,直到一抹恍如黎明的耀眼光亮骤然闯进视野,长时间处于黑暗的双眼泛起灼烧感,生理性泪水盈满眼眶。
度过一片短暂的空白期后,视线恢复正常,程遇止看清了面前的庞然大物。
半球形的伞状体一张一翕,丝绸似泛着光泽的半透明带状触手向下垂落,长度超出视野极限,其间夹杂些许细长的条形触手,正是缠绕他身上的东西。
它的躯体呈半透明,隐隐透露着幽蓝色荧光,分不清是它本身,亦或是光线通过折射反映到视网膜的错觉。
程遇止怔愣地看向面前的怪物,极致的恐惧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呆愣原地,连身上的触手退去都没察觉。
“你——咕噜噜噜——。”肺部顷刻灌入大量水流,腥咸的味道直冲鼻腔,喉咙。溺毙的阴影几乎吞噬程遇止的理智,“救——。”
“救命!”
程遇止猛然惊醒,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几分钟后他才缓过神,低声呢喃:“是做梦吗……”
程遇止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喉间干涩迫使他起身,抬眸刹那,一眼望到透过整扇落地窗呈现的大海。
别墅将朝向海的一面墙全部做了落地窗设计,方便住户随时随地欣赏大海。正值深夜,黎明尚未破晓,月亮失去踪迹,此时大海撕去白日湛蓝柔和的伪装,展露他真实冷酷的一面。
夜色黑沉,海水幽暗死寂,宛若只蛰伏已久的怪物终于觅得良机,只要对视的猎物有片刻松懈,它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猎物直接吞入腹中,连骨头都不吐。
程遇止迅速抽离视线,拿起遥控器关上窗帘打开灯,白炽灯的光亮让那种漂浮无根的眩晕感减轻不少。
冰箱在一楼,他赤足下楼找水喝。
矿泉水经过冷藏,瓶身冰凉,程遇止指尖刚碰到便心尖一颤,下意识远离,这让他想起梦里缠上身体的触手。
程遇止犹豫半晌,选择放弃冰箱里的矿泉水,去水壶接一杯水喝。
干涸的嗓子受到滋润,稍微缓解程遇止些许不适,他喝完放下杯子,扫视起房子布局。
今天是搬来的第一天,不,严格来讲是半天,光坐飞机,转车抵达这里就花费大半天时间,等他拎着行李箱抵达导游阿文准备好的房子后直接瘫床上睡过去了。
哐当——,一声脆响引起程遇止注意,他走过去发现是包里的画笔掉了出来。
程遇止看着掌心的画笔,思绪忽然回到一个月前,那时他坐在画室的凳子上,面前是仅剩三分之一未完成的画作,笔尖颜料湿润。
一切分明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环境,可如今他却觉得陌生。
他不该在这里。
直白肯定到盲目的意识认为浮现脑海,旋即程遇止感到一怔。
那他应该在哪里?程遇止眉头紧蹙,思绪犹如飘浮半空的泡泡,真实虚幻重叠,难以看清问题的答案。
那段时间生活照旧继续,只是程遇止经常发呆,甚至对热爱的画画都提不起兴趣,心像是缺了一块。
直到他刷到一条旅游推荐博文,配图是一张阳光照耀下的蔚蓝色大海。
照片明明无任何地标性景物,是一张非常大众,难以辨认具体位置的海边照,但对程遇止有着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程遇止点进去发现是一处小岛,他迅速联系到博主,也就是导游阿文,确认好安全等问题后,程遇止即刻收拾东西,与母亲报备,开始他的旅行。
程遇止喉头滚动,他又倒了杯水喝后回床上继续补觉,触及柔软的被褥,困倦再度席卷而来。
程遇止眼睑轻垂,意识逐渐模糊,在快要沉入梦乡前,他倏然瞥见床头放着一个玻璃鱼缸。
逃逸的光线穿过空气,经透亮的玻璃折射到鱼缸内,形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
明天去镇上买条小鱼放进去养吧。程遇止意识沉寂前想。
翌日清晨。
睡了许久的程遇止醒的很早,他起床先把行李全部整理好,再打电话给妈妈报平安。
“好,安全抵达就行。”电话那头母亲不放心地多叮嘱几句,“你在外面多注意安全,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程遇止不厌其烦地耐心回答,他知道母亲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有些应激。
两周前母亲与程遇止吐露内心的不安,她总感觉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她,观察她。这让母亲本就脆弱的神经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温养出的肉跌回起点,眼下黑眼圈浓重,难有一个安稳觉。
母亲甚至拉着程遇止两人呆家里几天不出门,等到萦绕母亲周测的窥视消失,母亲才勉强放心让他出门。
挂断电话后,程遇止开始收拾行李,等一切弄完差不多八点半,刚好赶上和阿文约定的饭点。
此时门铃适时响起,是阿文来了。
阿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他说本来有老板圈下这里准备开发度假庄园,结果合伙人卷款跑路,阿文掏光积蓄买下来打算开发旅游
阿文手指搅动衣角,语气忐忑地问:“程先生昨晚睡得还行吧?”
“挺好的。”
“那就行那就行。”阿文一副心中石头落地的安稳表情,“我带你去吃早餐吧,程先生。”
别墅距离镇子不算远,步行七分钟左右就到,路上程遇止听阿文一口一个程先生,感觉太过客气疏远,他与阿文攀谈起来:“你今年多大?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程先生,我今年22,刚大学毕业。”
“这么小,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没,就我一个。”阿文笑了笑,唇角弧度浅淡。
“是嘛。”程遇止说,“我今年25,比你大,你要不介意可以喊我一声程哥。”
“好的,程先——”阿文喊到一半的程先生硬生生拐了个弯,“程哥。”
“对了。”程遇止询问起旅游地点,”小镇是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地方吗?”
聊天到关于镇子的事,阿文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度,他如数家珍般说起镇上的趣事。
不知不觉间,他们抵达小镇。阿文先带程遇止去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那吃饭。
“彩姨。”阿文冲灶台上忙碌的身影喊了好几声,那背影才后知后觉他们的到来。
“阿文来了!”彩姨惊讶道。
彩姨说话的音量很大,让听惯城市小音量的程遇止有些不适应。
不知为何,阿文的音量跟着变大,回道:“我领客人过来吃饭。”
彩姨好奇地瞧了程遇止一眼,说:“快进来快进来,面正好出锅。”
趁彩姨背过身盛面时,阿文面露歉意,朝程遇止解释道:“彩姨以前是海女,耳朵不好,加上不识字,只能靠这样交流,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程遇止摆摆手,不甚在意:“没事。”
程遇止坐上一个长条木凳,面前木桌上放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酱面,他拿筷子夹了一口。
甜咸恰到好处,面条筋道,酱里许多肉眼可见的大块肉粒,仅一口程遇止就对它赞叹不已:“这面好好吃。”
彩姨注意到程遇止嘴唇翕动,大声问道:“你说啥?”
阿文张嘴刚想替程遇止回答,程遇止却已经回答。
“阿姨,我说面好吃。”程遇止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同时他竖起一个拇指,生怕彩姨没懂他的意思。
彩姨瞬间被夸得心花怒放:“好吃就多吃点。”
阿文在旁边介绍:“这肉酱是用我们当地秘传手法腌制而成,别地都吃不到这个味道。”
彩姨大概猜出两人交谈的内容,脸上乐呵呵地说:“嗐,我做的一般,等水婆婆祭祀完,让阿文带你去水婆婆那吃,找她做的才叫一个地道好吃。”
“祭祀?”程遇止有些好奇,“祭祀谁?”
彩姨没听清楚程遇止的问题,阿文扶了扶滑落的眼镜,不好意思地回答:“祭祀海神。”
程遇止手指抖动,面条滑落回碗,几滴汤汁溅到衣服上,绽开油花。他的声音发紧,细若蚊蝇。
“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