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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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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月桃陷入一片柔软的云海,轻快地在云层穿梭,无忧无虑,宛如感受到玉堂春所思念的草原,足以忘却所有。
她以一小朵云团为枕头,卧躺着观赏白花花的苍穹,心情愉快到没有任何烦恼。
她确实没有什么烦恼,太子计划破败、玉堂春得到解脱、王禅绳之以法,她也和娘亲做了最后的告别。
娘亲喝下孟婆汤前,千里传音跟她说了很多的话。娘亲很欣慰很不舍,她也一样,哭着与阿娘倾述所有思念。可人生总会有个终点,她不能阻拦娘亲的轮回,重新开启新的人生,所以她最后笑着进行了告别。
一个个心结了去,她认为自个应该很开心才对,却始终笑不出来,她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不起来就算了。慕月桃干脆作罢,伸着懒腰打算翻身滚到下一层云海,她刚要侧身,心口忽然牵拉出一股惆怅,堵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难过得想哭。
为什么会这样呢?
慕月桃惘然若失地坐起身来,迷茫地按在心口,尝试压制那股不适的情绪。她隐约察觉出这种情绪是别人传递的,沉甸甸的哀愁影响了她的思考,难受到想替那个人擦拭眼泪。
“回来吧,我在等你。”
又是这个声音。慕月桃打了一个激灵,直起腰杆四处张望,想要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可惜云海里没有瞧见一个踪影。
到底是谁在说话呢?
慕月桃有些颓然地盘腿挣住脸颊,百般无趣地望着天边飘过的一朵怪云,由远到近,变化出好几张人脸,老人小孩,女人……还有男人。
云朵定格在一张男性的脸庞,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哪哪都好看,就是表情太过冷淡了。慕月桃忽生玩弄的趣意,伸手扯起他绷紧的嘴角,俊脸上霎时变得滑稽起来。
她抑制不住地噗嗤一笑,“江徽,你这表情太丑了。”
……江徽,慕月桃的笑脸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她猛然再次确认那张容颜,耳边恍惚响起那天娘亲结尾的道别。
那句含糊不清的话,现在变得无比清晰。
“回去吧,江徽在等你。”
她脑海深处像灌入一条迅猛的洪流,所有忘却的记忆全数恢复,那道没有头绪的情感恍然明了。
她哽咽难鸣地按住心口,清楚地明白——她想回去。
沉寂已久的心跳跃动起来,天边云雾弥漫的苍穹层层裂开,不断泄入耀眼夺目的阳光,一点点将她意识拉出云海。
慕月桃眼帘轻微滚动,有些艰难地睁开双眸,迟钝地适应周遭的光线,盯住杏色的帘帐有些愣神。
——她这是回来了吗?
“你……你醒了吗?”那道声线颤抖得似乎在确认什么。
这个极为胆怯的声音吸走了她的视线,转眸望向床边的人。江徽整洁的下巴长出胡渣,白皙的眼下染上乌青,眼珠子布满血丝,好像许久没有睡过觉。
熟悉的面孔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轻轻抬手拭去江徽眼角的晶泪,柔和地对视他破碎的瞳眸,轻声告诉他。
“我听到你的声音,所以就回来了。”
江徽一把握住她的素手,再也无法控制地低声啜泣。高傲的头颅抵住她的手背,宽实的肩膀在上下耸动,仿佛某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开始倒塌。
“幸好……你愿意回来。”
沉睡三个月的人奇迹苏醒,喜悦的消息无需多时便传遍整个候府,万物瞬间生机盎然,
慕月桃床边陆续围上来不少人。桑儿重伤康复后身形精壮不少,又哭又笑地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道:“太好了。”
荣叁一边宠溺地递手帕给桑儿,一边欣悦地看着慕月桃,“苦尽甘来。”
那位曾给江徽解毒的神医,如今坐在床边为慕月桃仔细把脉,他收回手指轻抚长须,“姑娘脉象无疑,老夫是时候该回药谷了。”
旁边的小药童整理药箱,江徽顺势要送他们出门,神医抬手将他拦下,语气半是随和半是深意,“老夫认得路,侯爷多注意歇息,希望下次出药谷的时候,是等来您的好消息。”背手踱步带着小药童离开。
慕月桃望着他们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回味神医的话。神医似乎与江徽交集不浅?这么说来解毒一事算不上巧合?
床边空出了一个位置,桑儿终于等到机会挤了上前,抽抽噎噎地倾诉:“姑娘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无法醒来,我这段时日天天在祈祷,好在所有的事情没有白费。”
慕月桃欣然地抚摸着桑儿的脑袋,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她,眼神不知不觉落在江徽身上,无声张开嘴巴说了两个字,“多谢。”
漆黑的瞳色蓦然黯淡几分,是因客气到过于生分的感谢。江徽有些败下阵来地扯了下嘴角,笑自己的无何奈何。
“好了,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聊。”盛嬷嬷带着丫鬟们急匆匆进来,搬木桶、抬热水、布纱屏,同时驱散房内的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扶慕月桃起来去洗漱。
屋外白雪皑皑,屋内雾气蒙蒙。舒适的热水包裹身体,松解僵硬的肌肉与关节,带走沉积心中的疲惫。
慕月桃惬意地泡在浴桶中,长发如瀑铺开,任由脖间挂着的桃木环佩浸入水里。她享受热气给予的松爽,听着纱帘外桑儿讲述这段时间的变化。
成思量事件败露不久,皇帝为了天家名誉将罪行归咎到王禅身上,判处五马分尸。玉堂春的遗体要送去烧毁,成思量拔剑威胁宫人,皇帝暴怒之下强硬夺走遗体,勒令软禁东宫。
三日后的夜里,皇宫内燃起熊熊大火,东宫房梁倒塌,成思量决绝地葬身于火海之中。
太子自杀一事掀起轩然大波,东宫政党贪污腐败,抚南候府被人检举抄家,皇帝更是气急攻心到长病不起。由于长时间不便处理朝政,上个月皇帝主动退位给五皇子成衍,居住深宫疗养。
慕月桃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外面发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时有点不好消化掉这些信息。
万幸在这诡谲多变的朝廷局势,德庆候府屹立不倒,没有受到任何事件波及。朝堂的反腐浪潮拍倒荣尧,荣叁也伺机掌管了荣氏,改回原有的本名——荣杉。
一切发展似乎顺理成章得到应有的结局,有序等待冬日中那道耀人的暖阳,而慕月桃在恬静修养几日后,迎来了她认为本该尘埃落定的麻烦事。
洪安伯府老夫人的房内,暖气袭人。名贵楠木制作的家具,墙上挂着两幅惟妙惟肖的花鸟名画,一张“修身慎行”的字帖,无不透显出着明德惟馨的情操。
丫鬟呈上一杯热茶放至茶几,慕月桃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座位上方的郑老夫人,猜测这场鸿门宴的来头是什么。
“身子还有不适?”郑老夫人笑眼眯眯,慈和地询问她状态,看上去像是一位关爱儿孙的和善老人,无甚恶意。
但是自慕月桃进大门以来感受到的阴气,冰封湖面悬浮的亡魂,清楚洪安伯府的人没那么好相处,至少不会现在这般温馨。
“尚好。”她言简意赅地开口,不想融入这场变扭的和睦气氛。
郑老夫人没有表现出不悦,端起茶杯缓缓吹开热气,小酌一口茶水润喉,“你父亲当年隐瞒过往,红鸢贵为正妻不计前嫌,如今你们得已重逢,是时候该准备认亲事宜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慕月桃抬眸瞥了老夫人一眼,不懂有权有势的洪安伯府怎会干涉这事,一个抛妻弃女的赘婿,何必拐着弯让一个老人当说客?
“不必了,我出生之时仅有娘亲,往后也无需有父亲的存在。”
“莫要意气用事,”郑老夫人只当她是在恼怒过往,倦倦不怠地规劝,“事情过去经年,多少怨恨都该淡去。虽然红鸢痴心错付尝得苦果,但终归是举案齐眉的夫妻,域之仕途所阻,你们骨肉相连,怎好不出手帮扶一把?”
慕月桃眉头不解地一蹙,这群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与我何干?”她凭什么要帮。
她回答的太过迅速,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郑老夫人语塞一下,没想到她是油盐不进的主,当即敛下和蔼的面容,严肃道:“你父亲做事的确不妥当,可若不是红鸢身怀六甲为孩儿积德,你以为你娘上门打听一事,还有寄去山庄的书信,可以做到平安无事归家?你怕是早早成为了孤女。”
凳脚徒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慕月桃腾地一下站起来,目光像掺入冰锥一般尖锐犀利,直击人心。
“你们应该庆幸我娘分毫未伤。”
她不会感激郑红鸢的高抬贵手,也不想了解其做法的意义,如果她娘亲当初因此遭受委屈,她会双倍奉还给这家人!
郑老夫人让她这一眼给震慑到,转而一拍桌子呵斥:“言语狂妄!”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慕月桃冷淡地扫了一眼郑老夫人,扭头走到门前。经历过凶险的生死一遭,再剑拔弩张的场面也不会惧怕,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作势迈步出去。
“你给我站住!”郑老夫人从没遇到过这等软硬不吃的人,气得胸脯起伏,“你别以为攀附上德庆候府就能高人一等,一介出身低贱的孤女,没有强大的娘家做依靠,也敢妄想登上正妻之位?德庆候府权势如日中天,迟早对你弃之如敝,我们才是稳固地位好选择,你最好想清楚再出这个门!”
外头灌入的冷风吹动垂落的青丝,加深了遍布心底的冰雪。慕月桃目不斜视地立在门前,面不改色地挽起凌乱的发丝至耳后,嗓音像肆意喧嚣过境的狂风般不屑。
“相比之下,看你们诡计落空才更符合我心意。”
慕月桃处变不惊地迈出门槛,无视身后茶杯破碎的动静。她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修身慎行,看来是越没能拥有的品质,才越要显摆出来。
守在门口不远处的桑儿闻及房中异样,连忙上前护着慕月桃走,不忘回头呸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一看就是故意蹲守姑娘出门,活该侯爷不让进府,卑贱。”
慕月桃裹紧了一下毛领斗篷,有些疑惑地询问:“洪安伯的人之前来找过我?”
“呵,郑域之三番五次打着认亲的名号上门,侯爷回回都叫人赶出去,”桑儿鄙夷瞥了一眼洪安伯府寒酸的构造,冷冷道出这府人的心思,“候府蹈光养晦时没见他们这么殷勤,如今血海深仇得报,重振往日辉煌,他们倒是摇着尾巴凑上来了。”
如今血海深仇得报?慕月桃垂眸思考这句话,德庆候府的血仇不是了结了吗,怎还有漏网的仇家?
她步履不停地走着,慢慢串联起江徽回京后的遭遇和行动。藏有剧毒的刺杀、皇帝的格外重视、候府周边埋藏的眼线,再到抚南候府的落败,一刹那间,她惊觉出某个隐藏其中的谜底。
她一把拉住走在前头的桑儿,神情严肃,“桑儿,告诉我侯爷所有事情,以及三个月以来的真相。”
慕月桃不自觉地摸上胸前的桃木环佩,这枚本该裂成两半,却完好无损戴在身上的法器,到底又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