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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荣府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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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口大铁锅架起,熊熊柴火噼里啪啦,烧得锅底炙热。手脚利索的厨娘系围裙,绑襻膊,一手掌勺翻炒,一手豪放撒料,滋啦冒气,香味扑鼻一波接着一波,顺着烟囱飘远。
厨房里脚步声不断,剁菜声不停,大家各司其职身形匆忙,有条有序地运作。
慕月桃被分在一个角落里削皮,右边是在砧板切菜的张大强媳妇,阿莲柳眉圆脸,说话细声细气,是个勤劳憨厚的妇人。
食材要削皮的不多,只有两个人干,慕月桃手生,跟前削好的萝卜土豆不及半筐。对面削完自己那份的大娘,瞄了眼她的进程,直接坐到她旁边帮忙。
“妹子,你老家是哪里的?”大娘干完自己的活,终于有闲心开始吹水了。
慕月桃跟上次去洪安伯府的装扮一样,厚唇粗眉,容貌质朴得实在,这回下手轻了一点,肤色没那么黢黑,嘴边保留了那颗丑陋的黑痣。
她操这一口乡音,告诉大娘老家在何处,大娘一听位置那么大老远,止不住的吃惊,“哎呦,一路上吃不少苦吧,你家男人是干什么活的?你们是来京城投靠的吗?”
慕月桃梳着妇人头,难免会提及给个问题,她随手挽一把散落的碎发,不经意地谈到:“俺家男人死了,老家的表妹意外去世,长辈思念成疾,俺是来京城寻她遗物的。”
活是老赵介绍的,在场的人多少与老赵认识,人多嘴杂,她对外的说法一致才不会令人起疑。
大娘直夸慕月桃是个大孝子,心疼她一个妇人在京城不好生存,拍着胸脯说有困难可以来找她,并扬言要给慕月桃介绍男人,随时安排二婚。
没想到玩笑开大发了,慕月桃险些没被口水呛住,她连忙给自己找补,表示对亡夫恋恋不忘,这辈子都要为他守节。
哪知大娘一副你这种,我见得多了的表情,用三寸不烂之舌给慕月桃进行游说,鼓励其敞开心扉,好男人外头多得是,多精壮的都有。
慕月桃哪里敢再坐下去,急得三下五除二把那半筐都削完。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打断了大娘的苦口婆心,捂着肚子急说憋不住了,闷头冲出去找茅厕。
她要是还不跑,南村的老光棍,北县的鳏夫通通都能给她安排个遍,第二天就能张罗着去拜堂了!
之前不懂土地爷爷为何抱怨天上月老,地下媒婆喜欢乱牵红钱,怨偶成双成对,年年有人殉情,现在她终于体会到这股可怕的力量了,根本避之不及,大娘连寡妇都不放过!
慕月桃顾头不顾腚地冲出去,光想着远离战场,没注意跑到哪个角落旮瘩。等她反应过来时,眼前一片亭台水榭潋滟,张灯结彩,语笑喧阗。
宾客络绎不绝入门恭贺,满面红光的户部右侍郎荣尧拱手相迎,应承着祝贺的官话。同样神采奕奕的夫人马红凤招呼女眷入席,彼此相互称赞着,一时真假掺半的恭维声占据全场。
慕月桃初次遇见这等火热的宴席,新奇地停驻在原地多看几眼。端茶倒水布果蔬的丫鬟忙得焦头烂额,路过见慕月桃悠闲地站在那里,直径走过去,很不客气地呵斥:“哪房的婆子没事干,竟跑来这处偷懒?!”
慕月桃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是她在喊自己,“不好意思,俺是来备宴的厨娘,方才不小心迷路了。”
丫鬟认真地打量一下慕月桃,府中确实没有这号人,“算了,前厅忙不过来,你就别回厨房干活了,跟着我去给来宾上茶吧。”
丫鬟将一个的水壶怼到慕月桃手中,强拉硬拽地逮人到席旁的茶桌干活。慕月桃别说沏茶的手法如何,平常连喝茶都少喝,被人赶鸭子上架,唯有硬着头皮依葫芦画瓢。
不管了,都是喝下肚子的茶水,有味道就行。
她糊弄式地在忙活,其他人也没心情纠正她,马不停蹄地上茶端果盘。慕月桃偷摸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现场居然只有四个丫鬟在走动,少得出奇。
堂堂一个户部右侍郎的府邸,生活这般清廉?不可能啊,宾客们个个光鲜亮丽,大有老头,荣府举行这么大的寿宴,必然得花费不少钱财,要不怎会请一个厨娘都出300文。
一个丫鬟的手背不小心碰到滚烫的水壶壁,烫的低叫了一声,边吹气边忍不住埋怨,“一大早安排走一批人去小姐们的房中,真的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四五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嘛!”
埋怨归埋怨,事情还是得干的,小丫鬟搓了下手背,端起茶盘快步离开,上给刚到来的客人。
慕月桃疑惑地抬眸扫视一眼席面,这边好像就两位妇人在招待,女眷中有几名靓丽羞涩的小姐,看样子不似主家的人,小丫鬟口中的小姐们,竟然一个身影都没见着,好生奇怪?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慕月桃放眼望去,瞧见后方长廊乌泱泱一群人走来。前头是三位打扮光彩照人的女子,衣裳颜色不一,风格迥异,浑身散发的气势一致相同——她们要艳压群芳!
慕月桃咋舌地望着这一幕,脑子还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另一头又响起一场不小的轰动。
荣府大门口外,两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地停在门前。
一紫袍玉冠,剑眉凤眼的男人从显眼奢华的马车上下来,荣尧先一步收到小厮的通报,躬身到他跟前迎接,脸上笑得谄媚,“五皇子大驾光临,下官受宠若惊啊。”
成衍手指轻抬,示意仆从呈上贺礼,神态慵懒随和,“荣右侍郎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难得办一回寿辰,本王自然要来讨一杯酒喝。”
自古以左为尊,荣尧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八年,离户部尚书仅距离一步,却始终被左侍郎压过一头,旁人面对荣尧通常刻意避开“右”字不提,偏偏五皇子惯来是个娇纵的主。
荣尧面色变了一瞬,让下手接过贺礼,满脸殷勤转向另一辆通黑的马车,拔高了声量,“早有听闻太子节俭爱民,出行低调又不失身份,小官有失远迎,在此恭候太子殿下光临。”
成衍眸间闪过一丝戏谑,饶有兴致盯着荣尧的两模两样。
车帘拂过,荣尧顺势做好拜见的仪态,窃喜地等候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太子温而尔雅行事低调,历来不喜出入大场合,这次难得赴宴,属实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
荣尧一直想攀上东宫的高枝更上一层楼,可惜接连碰壁,送去东宫的请柬本不什么抱希望,不成想意外收到了太子打算赴宴的消息。
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
正当荣尧沾沾自喜能背靠太子时,头顶传来一道沉如寒剑的低声,如同蛰伏阴暗深处的梦魇猝不及防伸开魔爪,咻的一下将荣尧的美梦给捏碎。
“不好意思,令荣右侍郎失望了,这辆是本候的马车。”
江徽脚踩云纹皂靴亦步亦趋来到跟前,身形高挑,凤眼阴寒锐利,如同睥睨一只上跳下窜的蚂蚱,似笑非笑地一字一句道:“本侯应邀前来。”
心情从云端坠入冰潭,还被人故意踩着雷区横跳,荣尧的脸色变化一阵一阵,很是精彩。
爱看好戏的成衍嘴含笑意,慢慢悠悠地叙述着:“太子今晨突发身体不适,令本王转托贺礼并表达一下歉意。德庆候可是宴会的稀客,荣右侍郎该不会不欢迎吧?”
成衍是故意怀着坏心思的,荣尧怎么听不出来?如今期待彻底落空,荣尧面上不敢表现出什么来,且碍于江徽的身份,他再不乐意都得笑脸相迎。
“怎么会呢,我亲自下的请帖,德庆候肯舍脸赴宴,我必须得敞开大门迎接。传闻侯爷闭府养病多年,鲜少出门,本官是担忧您不适应这种场合罢了。”荣尧不愧是在朝廷摸爬滚打的人,心安理得地吩咐人收下贺礼的同时,不忘含沙射影。
江徽听得出来他的暗喻,不痒不痛,轻飘飘地来了句:“本侯前段时间来过荣府,算是提前适应了。”
皇帝为德庆候府查案一事搞得满城风雨,稍有嫌疑的官员都被揪了一个遍,荣尧正是被殃及的一员。
不提这事还好,一说起这个荣尧就气得牙痒痒,努力维持的脸面险些要绷不住。
成衍好戏看够了,适时出来打圆场:“太子殿下不来,荣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在?听说荣大人把酿了几十年的好酒都拿出了,今日不喝个痛快,荣大人可别想赶我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荣尧最看重脸面,立马顺着成衍给的台阶下来,眉开眼笑地恭迎两位大佛入场。
宴席上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见五皇子与风头正盛的江徽出席,各怀鬼胎地涌上前攀谈。来宾身份尊贵,主人家脸上有光,荣尧受他们奉承得心情舒爽。
形色各异的人群中,海青色袍服衬得江徽气质清冽绝尘,眉眼间的冷淡疏离越显高不可攀,鹤立鸡群的存在引来不少人惊叹。
慕月桃没想到会碰见熟人,诧异地确认好几眼自己没有看错,可是转念一想,荣叁跟德庆候府的关系特殊,江徽会上门凑热闹也是应该的。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激动赞叹声,慕月桃算是明白小丫鬟为什么埋怨入手不够了,敢情今天是个大型的月老绑红绳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