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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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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谚此刻稍微有些茫然。
他身处一个小区里,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但偶尔几个画面他又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曾经来过一样,
他看到不远处正在沙地里堆沙堡的一个小孩,那小孩背对着他,看背影就六七岁的样子,堆的沙堡已经快比他高了。
林风谚鬼使神差走过去,站在那小孩后面开口:“你好。”
小孩顿了顿,回头看他。
花了几秒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讲话,他道:“……你好。”
林风谚愣神的时间比他确认的时间还要长上几秒。
这五官……分明是小时候的时月西。
是没染过的黑头发,脸蛋圆嘟嘟的,脸颊两侧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睛大大亮亮的,太阳一照跟个汤圆儿似的。
林风谚左右看看,没看到他爸妈。
怎么回事!让这么可爱的孩子自己在楼下玩!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时月西有些拘谨地收回堆沙堡的手,乖乖巧巧地站着,道:“叔……哥哥,怎、怎么了吗?”
林风谚这才回神,他蹲下来和小小西平视,说:“没怎么,我……我想问路,请问最近的超市在哪里?”
他临时想了个借口。
时月西眨眨眼,像是在思考,随后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吧,爸爸妈妈有带我去那里买过冰淇淋。”
林风谚的视线先落到他指方向的手上,五指短短的还沾着沙子,他下意识轻笑一声说了句:“看你这小脏爪子。”
“……”时月西闻言嘴角一撇,朝他伸出双手摊开五指,露出两只小脏手,“我在玩沙子,手怎么可能会不脏?”
林风谚感觉有点新奇。
原来这人小时候就这样了?
“爪子只能用来形容小猫小狗,老师和我们说过的。”时月西嘟嘟囔囔地继续堆沙堡,灌了一小桶沙子扣在城堡上。
林风谚不想走了,他蹲在旁边看时月西玩,配合道:“原来是这样啊,哥哥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时月西小声哼一下,林风谚问:“你多大了?”
“七岁。”
林风谚继续问:“那你叫什么名字?等等你先别告诉我,其实我会算命的,让我算一算你叫什么。”
时月西本来在往小桶里灌沙子,闻言转头看他,拿着塑料小铲子好奇地问:“那我叫什么?”
林风谚装模作样地点点自己的手指内关节,微微皱眉假装沉吟片刻,随后打个响指:“算出来了,你姓时对不对?”
听到这话时月西眼睛都亮了:“对!”
他一把丢下铲子,往前两三步走到林风谚身前也蹲下,仰起头钦佩地看着林风谚说,“那你再算算我叫什么!”
林风谚看着他,把所有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没笑出来,他又重复刚刚的动作,沉默算了几秒,说:“月西,时月西。”
“!!!”
时月西更震惊了,用两只脏脏但温暖的小手一把握住他刚刚‘行骗’的手,“哥哥好厉害,都算对了!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
骗小孩真好玩。
林风谚努力压下嘴角,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下意识地替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说:“不行,你年龄不够。”
“啊……”时月西有些遗憾,现在的他喜怒皆形于色,又撇撇嘴说,“好吧,等以后我长大了自己学。”
林风谚不吝鼓励:“加油,我等你来算我的名字。”
时月西点了点头,把手抽出来继续去堆沙堡。
安静了几秒后林风谚又继续问:“你怎么自己在这玩儿?你爸妈呢?他们不怕你被人拐走吗?”
“爸爸妈妈在家里。”时月西道,“我不是一个人玩,我和朋友一起出来,但是我不小心把他堆的沙堡撞塌了,他哭了,回家不跟我玩了,所以我要堆个一样的沙堡去和他道歉。”
说着他拿起手边一个小木牌,献宝似的指着上面笔迹稚嫩的‘优优’两个字说:“优优就是他的名字,等我堆好沙堡后会把这个牌子挂到上面,这个是他的城堡!”
林风谚接过名牌,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时月西。
虽然他不清楚这究竟是梦还是什么,但小时候的时月西未免有些……太活泼了。
能和他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毫无顾忌地聊天,不小心惹哭朋友就自己做个城堡送给对方,还说什么信什么,很好骗。
这和他印象中……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时月西小时候会更加敏感谨慎,最起码不会和陌生人说这么多话。可他就像一些初来乍到的幼猫那样,对人有原始好感,开心会打呼噜,不小心闯祸会自我反思。
林风谚突然不觉得这是梦了。
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时月西眨眨眼,问:“怎么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林风谚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现在有了。”
他抬手把他脸上的沙子抹去,好软的脸。
控制不住捏了两下后林风谚才收回手,偏头看了眼沙堡,问:“那你的城堡……不,优优的城堡什么时候竣工?”
“竣工?”时月西有些没懂这个词的意思,但猜他是在问什么时候做完,于是道,“快了,只差一点!”
林风谚哦一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时月西拒绝得很果断,“你们大人笨手笨脚,别把城堡弄坏了。”
“……”
这毒舌技能原来在小时候就点亮了。
他不要帮忙,林风谚就在旁边看着他做。
他发现小小西真的是个很热情的孩子,吭哧吭哧灌沙子做沙堡的同时还能和他东拉西扯地聊天,也很爱笑。
最后沙堡竣工,时月西将写有优优名字的木牌挂在了城堡的塔楼上,他绕着城堡走了一圈,满意地点头,随后转头看向林风谚:“哥哥,你帮我看一下好吗?我去叫优优下来。”
“好啊。”林风谚站在一旁,说,“去吧,我是你的守卫兵。”
时月西嘿嘿一笑:“谢谢哥哥!”
说完他拍拍手上的沙子,转身往优优家楼下跑去。
等他走远后林风谚也绕着城堡转了一圈,该说不说时月西的动手能力果真很强,做的沙堡看起来跟真的似的。
他突然恶趣味地想,如果劝小小西去学土木的话……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时月西带着另一个小男孩回来了。
那个小男孩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但任由时月西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到沙地边上的时候他都愣住了,表情呆呆地看着这个挂着他名字的城堡,说:“这是……你自己做的?”
“对呀!”时月西道。
优优嘴一撇……向上撇。
他终于好了,说:“谢谢你,我不生气了,其实刚刚我也有不对,我不应该因为你的不小心和你发脾气……”
时月西抿嘴笑,说:“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优优道:“那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吗?”
时月西用力地点头:“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一旁围观全程的林风谚轻叹一声。
这个小小西的性格,和他记忆中已成年的时月西的性格差异太大了,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是同名。
两个小孩又玩了一会儿,林风谚因为没地方去,就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俩玩。
因为同龄的朋友在身边,时月西也顾不上和他说话了,他被两个小孩晾在旁边,无聊得开始数头顶路过的鸟。
直到太阳西沉,优优妈妈来叫他回家吃饭。
两位约定好明天还来玩,随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时月西收回视线,回头看向还在数鸟的林风谚,终于想起什么,走过去问他:“哥哥,你不是要去超市吗?”
“……”
林风谚都忘了这茬儿。
他闭了闭眼,又临时想了个借口:“不去了,突然想不起要买什么了。”顿了顿,他又道,“那我现在算是你的朋友吗?”
时月西点头:“算。”
林风谚继续道:“那你会请优优回家玩吗?”
时月西又点头:“会。”
“那带朋友回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是不是?”
“是。”
“那你带我回家吧。”
“好……啊?”
时月西眨眨眼,几秒后再次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话:“我带你去我家玩,我妈妈做饭特别好吃,上周爸爸给我带了几条小鱼回家,虽然现在只剩一条了,但它特别可爱。”
他边说着边拉住林风谚的手,像不久前拽着优优来看城堡一样,拽着他往自己家里走。
走了没几步路他又回头:“但是哥哥,我的床很小,你……你太高了,我的床睡不下你。”
林风谚忍俊不禁,所以在这个小小西的思维里,朋友去他家玩就意味着会留下吃饭,并留宿和他一起睡。
他道:“没事,哥哥睡地板。”
时月西挠了挠头,小声说:“睡地板……不会着凉吗?”
两人一路聊着天走到了时月西家门口,他松开握着林风谚的手,点赞式将大拇指按上密码锁。
解锁之后他边推门边说:“爸爸妈妈!我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玄关一片狼藉,各种花瓶碎片和花瓣铺了满地,屋里没有开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时月西的足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直到屋内响起一道疲惫的女声:“西西?怎么才回来,去哪儿玩了?”
听到这个声音时月西也不管地上那些东西了,他拉住身后林风谚的手,带他轻快地越过它们。
他松手快步向沙发那边走去,坐到妈妈身边说:“妈妈,我今天和优优一起到楼下堆沙堡了,但我不小心把他的沙堡弄塌了,他哭着回家说再也不和我玩了,然后我重新堆了一个给他道歉,他原谅我了!对了还有,我还见到一个……”
时月西回头,却发现客厅内除了他和妈妈再无其他人。
正愣神的时候,妈妈把他抱到腿上,语气依旧疲惫:“西西,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你会跟着谁?”
时月西愣住:“分开……为什么要分开?”
“你看看这些。”妈妈指指家里的一片狼藉,“这都是你爸爸做的,他每天就知道和我吵架,吵架就砸东西,那个花瓶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他都不带犹豫地直接给我摔碎了。”
时月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玄关,那里依旧没有人。
“怎么会……”他小声说。
他明明把那个哥哥拉进屋里来了,他人呢?
“什么怎么会?”妈妈长长叹了口气,“西西,我的宝贝,要不是你我早和他离婚了,他摔鱼缸,碎片差点伤到我。”
时月西捕捉到关键词:“鱼缸……我的鱼缸?”
他顿时就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急忙从妈妈腿上跳下来,往原本放小鱼缸的靠墙的书柜那边跑去。
书柜上哪还有什么小鱼缸,有的只是满地水迹,一地玻璃碎片,和碎片中央一条一动不动的红色小鱼。
这是最后一条。
它从买回来开始就一直活力满满,其他几条小鱼都喜欢在一个地方一呆呆好久,唯独它这里游游那里看看。
昨天时月西喂它的时候,看它到处游来游去,还想着拿自己的压岁钱出来,让爸爸妈妈帮他买个大一点的鱼缸。
他本来还打算今天晚饭后给它换一次水,他前两天从楼下捡回来的几块石头没洗干净,鱼缸里的水有些浑浊。
但那条小鱼好像很喜欢他给它找的石头,今天早上他看见它将头藏在石缝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睡觉。
时月西捧着那条冰冰凉凉的小鱼无言地蹲在玻璃碎片中,手上湿湿的,也不知道是它身上的水还是他眼中的泪。
他听不到妈妈又说了什么,掌心好像有些痛,似乎是刚刚捞小鱼时不小心捞起了一点碎玻璃渣。
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时月西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若隐若现的林风谚的身影,他与他一起蹲在碎玻璃中央。
他有些看不懂林风谚脸上的表情,也或许是看不清。
对视没一会儿时月西又低下头去,刚回家还没来得及的那双小脏手已经被浇干净了,那条小鱼再也不能动了。
良久后,时月西在爸妈新一轮的争吵中又跑了出去。
他带着那条小鱼下楼,回到沙地附近,在花坛里捡了片自然掉落的叶子将小鱼放到上面,在优优的沙堡附近挖坑。
他一边挖一边用袖子抹眼泪,本就潮湿的双手沾了更多的沙子,挖好一个足够容纳小鱼的坑之后,他带着叶子将小鱼放了进去。
“别难过。”熟悉的声音终于又一次响起。
时月西更控制不住眼泪了,他的世界已经完全模糊,几滴眼泪砸进坑里小鱼的身上,最后流到叶子上蓄成一小滴。
这已经是他能给它的最大的鱼缸了。
林风谚半蹲在他身边,想哄哄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干巴巴地说:“好了好了宝贝,哥哥带你去买鱼,再给你买最大的鱼缸,不哭了好不好?你看你,都哭成小花猫了……”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捏时月西的脸,指尖还没碰到对方,一滴眼泪就落到他手上,将他的手背烫穿了一个洞。
小洞渐渐扩大,他的身体从手背上的洞开始消散。在彻底消失以前,林风谚还是伸出手,又接住了一滴往下坠的眼泪。
在一片亮眼的白光中林风谚睁开眼,首先看到床边柜子上的银杏玫瑰花,再然后就是与其色调一致的某人的头顶。
他低头,时月西睡得正香。
“醒醒。”林风谚摇摇怀里的人的肩膀。
时月西闭着眼皱了皱眉,过了片刻后才勉强睁开眼。
林风谚看着他,伸手捏捏他的脸,还是软的。
时月西的脑子还在睡眠状态,见他只是捏自己脸并没有说话,又缓缓闭上了双眼试图再次入睡。
就在这时,他听到林风谚问:“你想养鱼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