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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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不染的车票碎片。」
19
红色与黑色交织的天空被纵横的电缆线切割成块状，摩天大楼成群矗立，街道空无一人，无风且寂静。
目之所及皆为红与黑，世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色彩。
我收回视线，继续拾级而上。
阶梯两侧是整齐排列的，熄灭了的路灯。
记不清这是第几层台阶，楼梯还在延伸，似乎看不到尽头。
听到鸟类振翅的声音。
被这声音吸引的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乌鸦。
漆黑的羽毛，脚和喙都十分粗壮，展开的羽翼似乎成为了天空本身。它抖动翅膀缓慢降落在路灯之上，瞬膜褪去后显露出黑沉的眼。
我停下脚步。已经来到相当高的位置了，我侧过身，回头俯瞰阶梯下的景象。
不知何时开始，四面八方都有乌鸦飞来，密密麻麻的鸦群在沿途的路灯上聚集，铁质灯柱似乎将要承受不住重量被压垮。此时，它们无一例外，脑袋同时朝我的方向旋转过来。
——在注视着我。
“……不要。”捂住发颤的嘴唇，我埋头在楼梯上奔跑。
鸦群无处不在，大量的视线聚焦在我身上，仿佛要凝结成实质的线将我缠绕。
终于跑上最后的台阶，面前是一扇门，我大口喘着气，手指搭上门把手。
“居然……打不开？”
我更加用力去晃动门把手，然而这扇门像是和空间融为一体一样，任凭我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
乌鸦，仍然注视着我。
……
“醒醒……”
呼唤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被一层隔膜阻拦，听不真切，甚至连它是否真实存在都不可判断。没有得到回应，那声音听起来愈发焦躁。
“醒醒！快醒醒！”
伴随着身体被摇晃，我的意识如同上浮的潜艇，逐渐离开深海，破水而出。
“……呜哇！”猛地睁开双眼，我像溺水的人一样又是咳嗽又是喘气，四肢胡乱挥舞。我挣扎着坐起身，毛毯从肩头滑落。意识终于回笼。
这里是作为自习室（暂定）被使用的「超自然冒险团」据点，我正半躺在房间唯一的沙发上。
脑袋昏昏沉沉，不时传来一阵刺痛，额头还有后背全是冷汗，湿冷的布料黏着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有股莫名的恶心感。
红棕色短发的女孩子长舒一口气，“你终于醒了，看样子是做了一场噩梦呢。”
手边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我抬高视角，原来是萨菲罗斯。他和西斯内一左一右围在沙发前，显得我像是什么卧床不起的病人，我被这个想法逗笑，碍于现在连笑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是扯了扯嘴角。
“哈……谢谢。”拧开瓶盖，我小口喝了点水，嗓子总算舒服一些。
西斯内抱起手臂，困惑地皱眉，“你一直嘟囔‘放我出去’之类的……到底梦到什么了啊……”
闭上双眼试图回忆梦的内容，然而，“完全、想不起来。”我无奈地耸肩，“只知道自己做梦了。”说着用幽怨的眼神看向西斯内，“一定是最近复习太累，从来不做梦的我居然有噩梦了……西~斯~内~”
她移开目光，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会有想要呕吐的感觉吗？”萨菲罗斯不知为何这样问。
“嗯，有点。”我恹恹地回道，然后瞟了一眼西斯内。
女孩子脸颊通红，“啊啊是我的错，不该过分强迫你。复习中止，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太可爱了西斯内酱。
我忍住笑意，面上还是痛苦难耐的表情，“抱歉，是我没能坚持住，我多么想继续学习，可是身体好难受……咕唔……啊要吐了……”
“振作一点！我这就送你去医务室！”西斯内慌忙拉过我的胳膊架在她的肩膀上，随时准备背我走的样子。
哎呀，不小心演过了。
我见好就收，“咳……倒也没那么想吐，找个贩卖机旁边的长椅坐下就可以恢复了。*”
西斯内看上去要哭出来了：“怎么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都是我不好，再忍耐一下，我带你看校医。”
糟糕，这微妙的闯祸了一样的感觉。虽然我确实在开玩笑，抛去这个事实，西斯内对我简直是感天动地挚友情——问题就在这。真去看校医就完蛋了，绝对会暴露的！得想办法糊弄过去才行。我可不想再惹西斯内伤心生气了啊。
“她大概是前庭功能紊乱导致的旋转性眩晕，先让她躺下。”萨菲罗斯把我的胳膊从西斯内肩膀上挪下来，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让我平稳地躺回去，另一只手给我盖上毛毯。虽然完全听不懂他讲的一连串专有名词，但这样就不用去医务室了，干得漂亮萨菲罗斯！于是我顺着他的力道安详地躺下，顺带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面对我鼓励的眼神，萨菲罗斯冒出问号。
我朝他眨眼，试图以这种方式将我的脑电波传达出去。
没错就是这样，让我在这儿躺着就好，你一定懂我的意思对吧，萨菲罗斯。拜托了快用你的高敏感人格探知到我的想法，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接收到我的电波的萨菲罗斯，凝重地对我点头——他理解了。
“前庭功能紊乱？这是什么？”西斯内问出了我心中同样存在的疑问。
“前庭器官受到刺激产生的急性眩晕，突然感觉自己在动——实际上并没有，同时会有虚汗、头昏、呕吐、失去平衡的症状。换成你们能理解的说法，就是类似于晕车。”萨菲罗斯冷静地解说，他半蹲在沙发前，伸出手指撑开我的眼皮，仔细检查我的眼睛，“……果然。”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现状，我迟钝地发出“……诶？”的单调音节。
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话别只说一半，这样很让人不安啊喂！而且……
我呆滞地和那双蓦然占据我全部视线的绿瞳对视，仿佛是梦的延续，又像是突然沉溺在比海还要深邃的——
“……”他松开手指，转而用手掌覆盖我的双眼，“红血丝异常严重，是睡眠不足，再加上情绪焦虑，和前庭功能紊乱的成因吻合。”
“那要怎么做……？”西斯内焦急询问，显然是把萨菲罗斯当成医生了。
“使用镇静剂，或者神经抑制药物。”萨菲罗斯用和西斯内相比显得十分平静的音调说道，“药物治疗无效的话，最坏的打算是手术切断前庭神经。”
“啊……”西斯内捂住脸，“我竟然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压力，如果做手术能让她好起来……”
我全身僵硬，灵魂发出无声呐喊。
你在说什么啊萨菲罗斯？！本来以为你是援军，结果这不是越说越严重了？！确定不是在开玩笑吗？！
然而以我目前对萨菲罗斯的了解，他多半是认真的。认真地担心我，并认真地提出治疗方案，甚至很有可能……认真地去执行。已经可以想象自己被抬进手术室的画面了呢。（泪目）
（米德加粗口）。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就是。
我叹气。
在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还是坦白吧。
20
“对不起，我错了。”我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
西斯内抱着手臂，“居然让我这么担心，以为我会原谅你吗。”
“对不起嘛……”我的手指拂过西斯内微湿的眼角，“西斯内最好了~我最喜欢西斯内~”
萨菲罗斯：“……”
西斯内想，她应该生气的，不，她也确实生气了。自己担心了半天，始作俑者却一脸无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我装的”，放到谁身上都会恼火。然而，和愤怒的情绪一同涌出的却是如释重负。“其实身体没有大碍”——令人安心的魔法。
西斯内的视线停留在我的眼眶，而后她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以后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她咬唇，“如果连你也……”
我再三向她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总算是安抚好经历情绪起伏的西斯内，我结束了土下座，站起身揉揉酸疼的腿。也许我确实有萨菲罗斯说的那什么功能紊乱，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西斯内连忙扶稳我。
“天要黑了，你还走得动吗，要不我送你回去？”
“但是西斯内你和我家是反方向哦？”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萨菲罗斯突兀地加入对话，他不说话的时候像蛰伏在影子里一样没什么存在感，一旦开口则完全反转，令人无法忽视。“我比较顺路，剩下的都交给我吧，如果你有其他事可以先走。”他这么说，看向西斯内。
西斯内：“……”
“西斯内？”我用指尖戳戳她的胳膊，“怎么愣住了。”
她回过神，“没什么……”迎上萨菲罗斯的视线，她说，“我知道了，这次就让给你。”
我：？
你们在整什么加密通话。
我满头问号地看着西斯内松开手，换上萨菲罗斯支撑我身体的重量。
太阳没入地平线，夜幕降临，车厢的电灯闪烁两下后亮起。正对面黑漆漆的玻璃车窗上能看见我靠在萨菲罗斯肩头的倒影。时间确实有点晚，但也因此错开了工作日的乘车高峰期，是以电车上几乎没什么人。
车厢有节奏地摇晃，偶尔我会被颠簸得脑袋蹭着萨菲罗斯的肩头下滑，但又被他及时托起。他无言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好让我更稳当地枕着他。周围很安静，再加上身边有萨菲罗斯这个人型靠枕，困意袭卷我的脑海，可惜灯光实在刺眼，我没能睡成。
突然眼前一暗。
萨菲罗斯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双眼。
“你并没有说谎，头晕和想要吐是真的，但是说身体没有大碍是假的……为什么？”
“知道的好详细啊，像医生一样。”我眨眼，眼睫划过他的掌心，睫毛传来一阵滞涩感。
萨菲罗斯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一直没睡好。”
我闭上眼，笑着说：“是啊，为了期末考试，我可是拼命复习呢。也是为了不辜负你和西斯内的特训嘛。”在学校接受萨菲罗斯和西斯内的双人指导，回家后熬夜背书……越来越后悔平时没听讲了，下学期还是认真学习吧。虽然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及格就行，但这种程度可没法追上那两人。
“那为什么要隐瞒身体状况，直接说出来的话，我也不会……”
“因为不想让西斯内担心。”
“……”
电车进入ID检查区，红色的光束扫描过整节车厢。
我的思绪飘到远方，回忆起第一次遇见西斯内的场面。女孩子独自一人阅读书本，红棕色的眼瞳专注于文字，仿佛对外界的杂音全部充耳不闻。所以，我站在她的桌前，试着向她伸出手了。
“西斯内和你一样，是在某一天突然转学过来的。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不怎么和其他人交流，平时就在座位上看书，放学后直接回家，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我去邀请她加入「超自然冒险团」的时候心里很没底，因为其他同学都说西斯内不好相处。但实际和她交往后我发现，她明明是一个温柔又坚强的好孩子。西斯内之后也告诉我，刚转学过来那一阵子心情不好所以拒绝和别人讲话。我和西斯内一直是同班的好友。”
“…………”
‘你——’
放学后的宣传板前，用仿佛洞察了一切的口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其实不希望只属于二人的世界被打破吧。’
他不知道自己戳破这易碎的气泡代表了什么，如果再成长一些，他肯定不会选择当面揭穿这种做法，当时的他只是听从内心的声音，诚实地说出了他所感受到的「真实」。
不过所幸，西斯内也不是真正意义上普通的小学生，她没有因此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红棕色短发的女孩表情有瞬间的失控，旋即又恢复了微笑。
‘你真敏锐呢。’她说，‘那么不妨思考一下，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想法。’
是啊，为什么呢。
落日的余晖穿过教学楼玻璃窗自天花板缓慢下移，从他的头顶向下游弋，最终停留在他的眼角——昏黄的，灼热的，令他心中躁动不安的夕阳。
‘……’
‘不说话么？还是说你已经意识到了？’
西斯内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发问，反而更像是陈述某个事实。
‘没错，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和我一样——’
（不希望只属于二人的世界被打破。）
他在心中默念。
因为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所以在发现第三人的存在时，本能地对他\她产生抗拒。
蒙住我双眼的手收紧，眼眶隐隐传来疼痛感。
“……那么我呢。”
视觉被剥夺，看不见萨菲罗斯的表情，只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也担心你，比西斯内还要担心。就因为认知的时间没有西斯内久。”
第一次体验到的陌生情绪盈满胸腔，并不是什么能让人轻松笑出来的温暖的东西，正好相反，它是冰冷的，如同嘶嘶作响的毒蛇悄然缠绕，尖牙咬穿血管分泌出毒素，然后渐渐蔓延到全身。
“所以让我担心就没关系吗。”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