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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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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黎山。
黄昏时起了妖风,梧桐叶漫天飞旋,落叶铺满了书院石阶,乌云席卷而来,携来一场狂风暴雨。
雨势犀利,门房蜷缩在被窝里,透过吱呀作响的槛窗望向风雨摇摆的庭院,风中隐隐传来叩门声,门房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端起桌上的烛台,紧赶着往正门走去。
门扉吱呀,缝隙里露出一张布满雨水的脸,那人面容俊朗,腰后佩剑,抵在门扉上的手掌粗粝坚硬。
门房上下打量,视线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之人,高头骏马上坐着一位戴纱笠的青衣男子,他刚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泞的污水里,溅起星星点点的水渍,白纱被妖风浮起,露出精致绝美的眉眼。
萧文钦跨过一步,挡住门房的视线,沉声道:“这位大哥,我等自北方而来,偶遇大雨,马车打滑不慎翻下山坡,想在此借宿几宿。”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予门房。
淅沥沥的雨声令门房耳鸣,檐头细雨滑进肩颈,冻得他一个哆嗦,他微微弯腰,看清那是张一百两的银票,顿时瞪直了眼。
萧文钦见他犹豫,直接将银票塞进他掌心,转身去牵马。
门房局促不安,手里的银票像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书院规矩森严,不接待外客,二位不如再往前走走,过了这个山头有个村庄,可去那里留宿。”门房咬了咬牙,将银票递了回去。
苏晚辞躲在檐下避雨,闻言偏头看来,含笑道:“原来此处是座书院,瞧着比咱们静山书院气派多了。”
他退后几步,仰头望向牌匾,“黎山书院”几字潇洒轩昂,在黑夜中带着几分深沉与庄严。
萧文钦笑道:“江南学子莘莘,出过多位状元榜眼,百姓富裕且思学,书院自然也更气派。”
苏晚辞道:“咱们白鸽城里也是出过状元的。”
萧文钦含笑点头,一挥手将银票又推了回去。
门房还待说什么,远处跑来满身泥泞的几人,为首者抱拳道:“主子,雨势太大了,这会儿下坡恐会有性命之虞,卑职擅作主张,把人叫回来了,待雨势转小,再带人下去找东西。”
“不着急,等天气转晴再去也不迟,这会儿大家都淋了雨,先擦擦身子喝完热茶,别着了凉。”苏晚辞道。
邢岩面色凝重,频频仰头望向雨幕。
门房见他们人多势众,叹道:“劳烦你们在门口稍等片刻,小人去向管事通报一声。”
“大胆!你知道我们主子是何许人物!敢劳我们主子在此等候!”邢岩厉喝道。
苏晚辞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门房立时朝着回廊跑去。
*
已近亥时,李通灭了烛火正欲安寝,廊上传来急促脚步声,他掀开被子下床,刚一开门,果不其然见到奔跑而来的门房。
门房递出银票,将前因后果告知李通,又道:“我原想打发他们离开,可这些人均是练家子的,说不准是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我不好自作主张,还请李管事给个准话。”
李通眉宇发沉,静默须臾道:“院长这几日不在院中,暂且让他们住下吧,就住在前院的杂物房,给他们拿几床被子。”
“需不需要同问津先生说一声?”
“天色已黑,先生们明日还要教学,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有任何不妥,均由我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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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杂物间平日里也作清扫,稍许整理即可住人,宽敞但简陋,门房送来了干净被褥,又送来几套衣裳,叮嘱他们不要乱跑,随后便忧心忡忡离去。
萧文钦把被褥铺在一块垫高的木板上,将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挂在破旧的屏风上。
彼时苏晚辞已经梳洗妥当,换上了干净的新衣,坐在火堆旁喝一碗热姜茶。
萧文钦脱光之后用热水擦拭身体,随后坐在小板凳上烤火,接过苏晚辞递来的姜茶,仰头一口饮尽。
“马车掉下悬崖,你的官印和令牌都在里面,还有诸多文书,若是找不回来,说不定要大刑伺候。”萧文钦抓起苏晚辞的手,颇有些冰冷,他用力握了握,又放在唇边哈气,“被子里去吧,别冻着了。”
苏晚辞一只手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摩挲着搭在膝头的衣裳。
“你瞧这门房送来的衣裳,也太小了一些,我穿着刚刚好,你恐怕穿不下。”
萧文钦接过衣裳举高了看,清透的灰白色,像江南烟雨蒙蒙的天。
“这大概是学生的衣裳,书院统一采购布匹,再找绣娘定制,这些读书的小子弱不禁风,衣服尺寸自然也窄小。”
苏晚辞听明白了,讶异道:“书院还给学生发衣裳?那这束脩得要多少?这书院修建得敞亮又气派,又得要多少银子?普通百姓家岂能读得起这样的书?”
“哥哥有所不知,江南这一代大兴读书之风,黎山县出过一位状元多位进士,乡亲们与有荣焉,官府与富商们自然也鼎力支持,每年往各大书院捐赠不少银子,萧家在黎山县有几间铺子,官府每年都会游说掌柜捐赠,历来是这样的风气。”萧文钦道。
这衣裳注定是穿不上了,萧文钦将苏晚辞打横抱起,掀开被子塞进去,随后一并躺上床,将他裹进怀里。
狭窄的床板晃了两下,惊得苏晚辞连忙抱住他的胳膊,紧贴在他怀中。
“这床好像比静山书院的还小。”
萧文钦噗得一笑,“怎会,不过是我们长高了。”
苏晚辞在幽暗的月光中凝视萧文钦愈渐成熟的五官,从前那个张牙舞爪又带着憨劲儿的萧文钦长大了,个头窜高,性格也变得稳重,但苏晚辞时常会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见到从前萧文钦的影子,在那伤痕累累的皮囊里,依旧包裹着从前那颗赤子之心。
萧文钦搂着苏晚辞的肩头,另一手抚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按进肩窝里,心悸叹气:“快睡吧,累一天了,以后不在雨天赶路了,今日马车掉下去的时候,吓得我心都快停了。”
苏晚辞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轻轻笑道:“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你这胆小鬼。”
萧文钦搂紧他的身体,呼吸着熟悉的味道,身心逐渐放松下来。
*
翌日,苏晚辞在睡梦中听见钟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邢岩带着人下崖底找令牌,另外派了一位年轻侍卫快马去镇上采买了新衣裳,天亮没多久便送了进来。
萧文钦昨夜换下的衣服还没干,正愁没衣裳穿,赶巧新衣裳送了进来。
萧文钦换好衣裳,将苏晚辞那套放在床头,见他傻傻睁着眼,像是没睡醒,弯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促狭道:“傻哥哥,天亮了。”
苏晚辞皱了皱鼻子,睡眼惺忪地问:“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是钟声,饭堂开饭了。”
苏晚辞坐起了身,莞尔笑道:“我饿了。”
萧文钦将衣裳递给他,苏晚辞摇摇头:“我就穿书院这一身。”
萧文钦幽幽道:“哥哥长相俊俏,穿这书院的衣裳,颇有飘逸之姿,不像威武霸气的侯爷,倒像是满腹学问的探花郎。”
“你少笑话我,你这个莽夫!赶紧伺候本侯爷洗漱,本侯肚子饿了!”
“乐意之至!”
两人洗漱完离开杂物房,想找个人问路,奈何院子里空空荡荡,门房也不知去处,苏晚辞一路走一路看,这书院修建得虽好,却没什么生气,学生们也不知在何处。
两人向着后院方向走去,闻到了饭菜香气,在拱门处见到两个护院模样的男子。
护院见到身穿学子服的苏晚辞愣了半晌,不记得书院里有这号人物,而身旁穿黑衣的男子更是面生。
待两人走近时,护院将其拦了下来。
“站住,饭堂重地,不得擅入。”护院喝道。
苏晚辞与萧文钦对视一眼,饶是他巧舌如簧,此刻亦瞠目结舌,木讷道:“饭堂重地......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萧文钦笑道:“你们这黎山书院真是古怪,还请护院,难不成这山里有山贼?”
苏晚辞道:“我俩只是肚子饿了,想去饭堂吃两个包子。”
护院态度强硬,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书院鲜有外客,他们也是头一回遇上。
恰此刻,回廊尽头走来一位男子,三十余岁,身穿黑色衣袍,来人便是李通,黎山书院的管事,掌管书院内一切杂事。
李通抬了抬手,吩咐道:“让二位进去。”
护院立刻收回拦路的手,侧过身体让两人通行。
苏晚辞回首望向李通,“这位大哥是?”
李通抱拳道:“在下李通,是书院里的管事,诸位的事情我已经听门房说起过,二位随我来,我带你们去饭堂。”
苏晚辞颔首,在李通的引路下走向饭堂。
饭堂内,学生们整齐划一坐在桌前,穿着同样的衣裳,默不作声用着早饭。
而在角落靠窗处,坐着两个穿白衣的男子,一位五十余岁,另一位稍年轻,与李通年岁相仿。
饭堂里落针可闻,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真真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时候,却显得阴森可怖,百余人的饭堂里,连脚步声都显得多余。
苏晚辞环顾四周时,方才那位稍许年轻的白衣先生扭过头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苏晚辞正纳闷,李通走近道:“那是我们书院的夫子与掌教,年长那位姓贺,贺先生是我们书院里待了最久的先生,年轻那位姓孙,是书院掌教。走吧,我们去二楼用饭。”
苏晚辞收回视线,冲李通笑了笑:“有劳了。”
几人去往二楼,偌大的厅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李通派人将早点送到二楼,萧文钦推开窗户,带着寒意的风吹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抱歉,书院内规矩繁多,学生们读书需要清静,故而才不许外客随意走动。”李通道。
苏晚辞在窗边坐下,含笑道:“是我们打扰了。”
萧文钦在旁落座,说道:“不过你们这里规矩确实不少,先生穿白衣,学生穿灰衣,其他人穿黑衣,都是统一制式。”
“见笑了。”李通苦笑,随后问道,“听说你们的马车掉下悬崖,不知是非需要帮忙?”
“帮忙倒不用,只是兴许要多打扰几日。”苏晚辞道。
李通颔首,将碟子推向两人,客气道:“请用。”
苏晚辞拿起一个包子,鲜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鲜肉荠菜包,还放了虾仁,你们这里伙食真不错,我们书院平时只有馒头,隔好几日才有肉包子。”
李通问道:“看来二位也是读书人,不知从哪里来?”
苏晚辞道:“我与夫人从白鸽城来,读过一些书,但没读出名堂来,如今行商做点小买卖。”
萧文钦漫不经心道:“李管事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他挑了下眉,觑向李通健硕的肩背,“瞧着也像是练家子的。”
李通一愣,旋即展开笑容道:“兄台说笑了,我从前是学过些拳脚功夫,刚来时,在书院里担任护院,干了好几年,如今升任管事,从前的那点功夫都忘光了。”
萧文钦笑了笑,没再问什么。
李通道:“那二位请慢用,我先忙去了。”
苏晚辞道了声谢,目送李通下楼,随后他咬着包子坐到窗口去,好奇地四处打量。
“哥哥看什么呢?”
“这书院怎么透着一股古怪,你方才瞧见没有,那些学生一个个黑着眼睛,脸色比黑无常还难看!”
“院试在即,他们熬夜苦读也不奇怪。”
苏晚辞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忽然眯起眼来,犹疑不定道:“文钦,你过来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