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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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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杂役如常来送宵夜。
苏晚辞捧着那碗甜豆花唉声叹气,仵作那里刚送来消息,红豆汤残渣里检查出了一种猛烈的蒙汗药,结论一出,贺松柏与吴二脱不开干系。
周樵亲自来禀报,提议将贺松柏一并收监,但贺松柏本身是个举人,没有切实证据无法将其收押,周樵为此骑虎难下。
苏晚辞问:“贺松柏上午提到的动机,动机是什么?”
周樵绞尽脑汁道:“贺松柏是书院里的老人,既然积郁成疾,定是心里有委屈,与孙田有过龃龉也不一定,文人重德行,平日里未必与孙田起冲突,但私底下怎么想,那就不一定了。”
周樵正说着,门外小侍卫通报,门房求见。
苏晚辞让他进来,就见门房端着一壶热酒走了进来,谄媚笑道:“秋日夜凉,小人烫了壶酒给几位大人暖身子。”
萧文钦托腮瞟向他,勾唇笑道:“你倒是机灵。”
门房讪笑,蹲下身将酒壶酒杯摆开,逐一斟酒。
苏晚辞问:“大哥,你在这书院当门房多少年了?”
“有二十年了。”
“这么久了?岂不是比书院几人来的还早?”萧文钦递出酒杯,门房顺势给他倒满了酒。
苏晚辞好奇道:“诶,我问问你,你们这贺先生究竟为何积郁成疾?都说他病了,你可知是什么病?”
门房轻轻叹了口气,把酒壶放下,轻声道:“贺先生有位得意门生,在后山的树上吊死了,贺先生伤痛欲绝,后来就病了。”
周樵震惊:“你怎么不早说呢?”
门房怯弱道:“也没人问呐,小人不是刻意隐瞒。”
萧文钦道:“详细说说!”
“说起来也不复杂,那位学生名叫李达,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十余岁就中了秀才,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但乡试路上屡屡不顺,连考了四次,近三十岁都没有考上举人,李达不想读书了,但还欠着书院几百两银子,举人考不中,银子还不起,反而越欠越多,最后干脆上吊了。”
“岂有此理!”周樵暴跳如雷,猛拍桌子,“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门房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按理说,考不中就不读了,银子慢慢还,到底还是个秀才,总比白身好。”
“那李达家人何在?”苏晚辞问。
“没有家人了,听说都过世了。”门房道。
“那这件事情与孙田可有关系?”苏晚辞问。
门房不敢乱说话,含糊其辞道:“孙掌教性格凶悍泼辣,与许多人有矛盾,与李达是否有仇怨,那谁说得准。”
苏晚辞没再继续往下问,默默将豆花喝完,待送走周樵等人后,安静洗漱更衣,躺到柔软的褥子里。
萧文钦掀开被子,从身后拥住他,轻拍他的胳膊,“别想了,睡吧。”
苏晚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文钦怀里,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
“凶手是贺松柏,但他还有一个帮凶。”苏晚辞闷声道,“当年李达钻了牛角尖,贺松柏身为他的老师,却步上了他的后尘。”
萧文钦轻抚他的发丝,苦涩道:“想要重新开始需要极大的勇气,我也曾经迷茫不知所措,幸好还有你。”
苏晚辞仰起头,指尖轻轻擦过萧文钦的眼角。
*
翌日清晨,苏晚辞起身,彼时他已经收拾好情绪,用力伸了个懒腰,再次往西厢走去。
路上,他偶然问起:“赵阡陌出门游学聚谈,他游什么学?聚什么谈?”
“晚辞,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乡试近在眼前,这科举考试除了考学问,也考人脉。”萧文钦道。
苏晚辞纳闷道:“难不成他们还作弊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这世上之人千千万,读书也是越读越深,不同的出题官性格不同,观念不同,出题风格也不尽相同,往年科举前夕,皇城里便四处有人打听出题官的性格爱好,文风取向。”
“哎,这科考就像行军打仗似的,院长是军师,负责出谋划策,学生是士兵,冲锋陷阵,孙田是纪律官,李通是粮草官。”苏晚辞正说着李通,就见李通带着一帮孩子们往这儿走,苏晚辞拦住他问道,“李管事,你们这是上哪儿?”
李通作揖道:“侯爷,孩子们已经很久没出过门了,小人想趁这几日天气凉爽,带他们出门踏青。”
“贺先生与其他几位先生今日如何?”
“贺先生身体抱恙,在屋里休息,钱先生与问津先生如常教学。”
苏晚辞颔首:“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辞目送李通等人走远,对萧文钦道:“不去西厢了,走,咱们去杂役房看看。”
杂役房近饭堂,进出只有一道门,去往西厢需要穿过两个庭院,苏晚辞踩着草垛爬到墙头,不出意外,依旧见到了密密麻麻的碎瓦片。
“小心着些,别弄伤了。”萧文钦直接抱着他的腰,将他脱下来。
“文钦,你说为什么弄这么多碎瓦片,单单是为了担心学生翻墙出去玩儿吗?”
“是威吓,就像天牢的墙壁上会挂满各种刑具,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制。”萧文钦道,“森严的规矩,护卫的看守,墙头的瓦片,还不完的银两,这些都是刻意创造出来的环境,人在极端的环境里会激发出潜能,这是一种激进的引导,同时也是揠苗助长。”
苏晚辞失神片刻,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有发现吗?”萧文钦环顾四周,叹气道,“负责宵夜的厨子戌时之后陆续回到房间,一直到亥时之后才全员睡下,这期间人员陆陆续续进出,李通没机会离开房间,这么看来,他不会是帮凶。晚辞,不如直接去问贺松柏。”
*
贺松柏抖了抖茶罐,将残余的茶叶放进壶中,茶水刚沏好,便见苏晚辞远远走来。
贺松柏没有起身,他坐在圆桌后面,冲苏晚辞笑了笑,待苏晚辞走近后,他方撑着桌子站起来,恭敬行了礼。
“先生免礼。”苏晚辞兀自坐下,深吸一口气,“好香的茶啊。”
“是我学生托人送来的,侯爷若是不嫌弃,请一起尝尝。”
“好啊。”
苏晚辞接过递来的瓷杯,吹散茶烟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侯爷见笑了,侯爷是御前红人,身居高位,什么好茶没有喝过,我这残茶不值一提。”
“暖胃解渴就是好茶。”苏晚辞转了一下杯子,提起茶壶替自己满上茶水,“好茶!”
贺松柏似乎想笑,一张嘴却又咳嗽起来。
苏晚辞不着急说话,托腮环顾四周,这书院处处透着富丽堂皇,贺松柏的住处却十分简朴,泛旧的被褥,开裂的家具,缺口的瓷器,无一件贵重的物品。
“先生病得如此之重,为何不辞了这份差事,找个清静处安心养病?”
“侯爷笑话,贺某三十岁中举,教书教了二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黎山书院度过,辞了这份差事也无处可去。”
苏晚辞笑看着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我听人说,先生每月月银有四十两,一年就是四百八十两,可比周大人还高了不少,随意买处院落,雇几个仆人,也可安享晚年。”
“侯爷所言有理。”贺松柏喉头发痒,他吞咽着唾沫,眼中带泪,含笑道,“人有七情六欲,贺某也不例外,舍不得这高薪厚禄。”
“那么,贺先生需要多少银子,才肯将我的东西还给我?”苏晚辞沉声道。
贺松柏拂起袖子,端起茶杯饮尽,直视着苏晚辞的眼眸,肃然道:“侯爷请恕罪,贺某不清楚侯爷要的是什么,便无法将东西还给你。”
“你想我拆了这座书院?”苏晚辞道。
“书院是孩子们的家,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自然不能拆。”贺松柏道,“侯爷年少有为,二十出头便加官进爵,必然也是淋过风雨的,自然知道其中心酸苦楚。”
“我淋的是天上掉下来的雨,不是人为泼下来的水,贺先生想明白了,却又不曾完全明白。你成为了与他们同样偏激的人。”苏晚辞甩袖站起身,“我会找到证据,揪出你的同伙,届时还请先生将东西奉还。”
贺松柏望着苏晚辞离去的背影,心头浮现起难以名状的痛楚,年轻的苏晚辞一步登天,年轻的李达却吊死在了山头。
天色渐沉,乌云一片片聚拢,豁然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贺松柏眼见雨势变大,寒风瑟瑟吹进屋内,他挪动僵硬的身体,走到窗前观赏雨景。
“明明想挑一个好天气,临了,还是不能如意。”贺松柏将门窗落锁,拉开床边的柜子,拿出一捆麻绳。
他艰难地将麻绳一段抛向顶上房梁,试了好几次,麻绳皆软塌塌掉在了地上,他叹了口气,痛苦地扶着额头坐进椅子里。
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开门。”
贺松柏身体越发僵硬,他前去开门,苦涩道:“你来干什么,我让你走远些,你不该来的。”
待黑衣人进来之后,贺松柏立刻锁上门。
黑衣人用锐利的眼神睨着他,声音却沙哑无比,“我想亲手,送你走。”
“我答应过,把命赔给你,就不会食言,赶紧离开这里。”
“你不必自戕,我来动手。”黑衣人面无表情将麻绳抛过房梁,熟练地将一端系在结实的柱子上,套好圈之后,他将凳子摆正,视线撇开,嘶哑地说,“来吧。”
明明浑身都在痛,然而这一刻的贺松柏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轻松,他即将摆脱人世间的痛苦,迎来死亡后的新生。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扶着黑衣人的肩膀踩上那张凳子,他想起自己的来时路,想起儿时踏进黎山书院的景象,那时孩子们笑声朗朗,艰苦岁月中充满了欢愉,他们翱翔在文字的海洋中,探索大千世界的奇妙,跨越历史与前人相遇。
读书育人,他却最终害死了人。
贺松柏将头套进绳圈里,紧紧闭上了眼睛,“开始吧。”
黑衣人紧紧握着他的腿,被雨水淋湿的衣裳正在滴水,眼泪混着面颊滑落,他咬着牙,一脚踹飞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