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鼓听铃》故事在秋

27、水牛打坐

　　秦乐不知道裴习彦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心跳有点快。
　　他觉得是刚从河边跑回来的原因。
　　他缓缓抬手，想拍拍裴习彦，还没拍到，裴习彦就先用力拍了他两下，之后松手了。
　　“秦兄，能和你一起完成望安舆图，真是我的荣幸。”
　　“你这说的，我又没做什么。”
　　裴习彦笑笑，拉着他坐下，“你知道吗，我和阿翁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当时阿翁要再走一遍，我心里觉得远不想去，但又不好说。然而就因为重新走的这次，我们发现山谷可以通行，两个县之间就这样修了一条路，两地百姓往来可以少走六十里。”
　　“这有什么，去万兰又不远，要是远说不定我也不愿意去。”秦乐拿起地图又看了一遍，“这么近，再去看一次兰花也值。”
　　裴习彦还是看着他笑，眼里的喜悦遮都遮不住。

　　秦乐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问裴习彦画好了图没有，要带他看个东西。
　　裴习彦收好舆图，跟着他出门，看到了站在墙边的两个泥人。
　　“这是……”裴习彦靠近泥人，蹲在地上仔细看，“这是我和你？”
　　“是啊，像吗？”秦乐蹲在他旁边，等他的回答。
　　“很像，也很可爱。”裴习彦伸手碰了碰秦乐那个泥人的手，“阿翁以前也带着我捏过小人，很好玩。”
　　“要不，捏个你阿翁？”秦乐说。
　　裴习彦顿了一下，说：“好。”
　　秦乐去给裴习彦挑泥巴，捏了个干净的泥团给他。
　　裴习彦拿着泥团，慢慢做出身体和手脚，秦乐在一边揉了一个圆圆的球，递给他做脑袋。

　　两个人一起捏出了裴义泥人，放在了裴习彦泥人旁边。
　　裴习彦看着眼前的三个泥人，眼睛红了片刻，很快又恢复正常。
　　秦乐察觉到裴习彦的情绪变化，和他分坐两侧，把三个泥人护在中间，等它们风干。
　　两人坐在屋外没说话，只是不时看一眼泥人。
　　泥人表面干了后，裴习彦翻出一个小木盒，把三个泥人放进去，带到屋里继续烘干。
　　只是普通泥土做的保存不了多久，才干透，外面就开裂了。
　　秦乐看着裴习彦小心翼翼的用布垫在泥人下方，将盒子盖上，轻放在一旁，思考了一下泥人要怎么保存。

　　天黑后的时间过得很快，他和裴习彦躺在蓑衣上，聊了聊水果吃的，没一会，两人就睡着了。
　　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他们早上醒来时，道路泥泞，天气湿冷。
　　裴习彦牵马出去吃草，秦乐还在睡回笼觉。
　　等他准备好要出发了，秦乐听着动静出了屋子，抱着蓑衣放进暗箱，然后坐在车上靠着车板继续睡。
　　“垫件衣服吧，车板硬。”裴习彦拉动缰绳，马缓慢走着。
　　秦乐闭着眼睛摇头，不答话，就跟着车轮的节奏左右摇。
　　“要是车轮撞了石头，你的脖子可就要遭殃了。”
　　“那就是你车艺不精，不懂避开障碍物。”
　　“小石头我属实无能为力，不如秦兄学精以后再教我？”
　　秦乐睁眼坐正，看了看凹凸不平还有积水的路面，“等夏天再学，雨天路滑，太危险了。”
　　“秦兄夏天还挺忙，又要学游水，又要学驾车。”
　　“这有什么，你是不知道我们村，小孩夏天要学得更多，又要学认字写字，还要学画，学乐器，学舞蹈，可多了。”
　　“秦兄学了什么？”
　　“我学了吃饭睡觉玩泥巴。”
　　“原来如此，怪不得睡得久，泥人也捏的栩栩如生。”
　　“你就慢慢学吧。”
　　……

　　去万兰村的路已经记录过，秦乐和裴习彦肆无忌惮地聊天开玩笑，一路不停。
　　空气湿润，又没有太阳，秦乐一直在说话，到兰花小道才喝了第一口水，把路上已经喝了三次水的裴习彦都看呆了。
　　蹲在花丛前吸收兰花精华的裴习彦，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想了一路的问题，“秦兄是不说话就渴，说话反而不渴吗？”
　　“不是，是因为不热，又下了雨不干燥，所以才不用喝那么多水的。”秦乐在兰花香气中做着深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肺都净化了。
　　“原来如此，那秦兄夏天怎么办，两个葫芦够吗？”裴习彦跟着秦乐站着，学他双手随呼吸一上一下摆动。
　　秦乐闭着眼，丝毫不知道一旁的裴习彦边学他边憋笑，在花香里回答他，“应该不够，不过我想好了，买个小桶挂在车上，里面装上半桶水，热了渴了就沾点水撒身上。”
　　裴习彦心想，他还真像个水牛，离不开水。
　　眼前秦乐突然变成了一只在兰花花丛里打坐的水牛精，一身禅意，把裴习彦吓笑了。
　　秦乐听见笑声，转头一看，裴习彦半扎马步，手脚都没来得及收回去，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容，看不出是嘲笑，还是嘲笑，还是嘲笑。
　　“你干嘛呢？学我啊？”
　　“自然，秦兄打坐，不是……”
　　裴习彦还没想好怎么说，秦乐就踢了他一脚，“你在这打坐吧，我探路去。”
　　“秦兄等我。”

　　裴习彦跟在秦乐后面上了记道车，走进通往江源村的小路。
　　秦乐只在心里记了一下鼓声，八里。
　　裴习彦也同样记了里数，在江源村村口拿出舆图和秦乐一起看。
　　“位置差不多，只看村后这座大山能不能翻过去了。”裴习彦望着眼前的大山，神情坚定。
　　秦乐拍拍他，“走吧。”
　　他们进村时吸引了两个青壮男子的注意，在村中间被叫住。
　　“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找谁啊？”一男子开口问道。
　　“我们听人说这山里有漂亮的兰花，所以来看看。”裴习彦答。
　　“那你们找错地方了，兰花在万兰村呢，我们这里没有兰花。”
　　“是吗，可我们听到的就是江源村啊。”
　　“那你们是被骗了，我们村后这座山里只有蛇虫猛兽和瘴气，没见过几朵花，就连砍柴，我们都只敢在山脚，全村人都不敢上山。”
　　“是吗？”
　　两男子见裴习彦不信，也不劝他了，只说他自己去看看就知道，然后走到一旁，提醒他们小心后，自顾自聊天去了。
　　裴习彦看了一眼秦乐，秦乐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前走。
　　他们走到山脚下，裴习彦栓好马，让秦乐待在这里等他。秦乐自然不乐意，他也想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去宝昌村的路。
　　裴习彦带上干粮柴刀，秦乐带好水，两人沿着村民走出来去砍柴的路进了山。

　　往里才走了一会，就没路了，村民确实不上山，而山里雾气也确实重。
　　裴习彦在前面用柴刀开道，秦乐弓着身子跟在他后面。
　　脚下落叶湿滑，树叶上被风吹下的水滴在脑袋脖子上，两侧抓着的树干上还不时冒出几只虫，秦乐走得浑身难受，总觉得身上有虫，草里有蛇。
　　而他的预感又一次成真了。
　　走在前面的裴习彦突然停住，还转头让秦乐不要说话不要动，秦乐不明所以，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加速跳动。
　　山林寂静，连鸟叫声都突然消失，秦乐听到了树叶摩擦的声音，他看了看前面的裴习彦，发现他握着柴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完了，裴习彦都在害怕，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别是什么毒蛇饿狼之类的动物，突然余光看到右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动眼睛，一条褐色有花纹的蛇正微抬着三角形的头在落叶里缓慢移动。
　　要不是它的头露在外面，秦乐根本看不见落叶下的长长蛇身。
　　头皮发麻，全身发抖。
　　秦乐很想收回视线，可是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硬是盯着那处落叶堆，盯到蛇消失了，眼睛都没眨过。
　　裴习彦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没有蛇了，才转身对秦乐说：“我们下山吧。”
　　秦乐还是不敢动，轻声说：“没蛇了吗？”
　　“没了，但再往里走，肯定还有。”
　　“我们不找路了吗？”
　　“不找了，这座山怕是翻不过去，我们走吧。”
　　裴习彦扶住四肢无力的秦乐，带着他往回走。而秦乐使不上力，走两步就滑一下，然后把自己吓得发抖，看到什么动了一下就以为是蛇，然后抖得更厉害了，更走不动了。
　　没办法，裴习彦为了赶紧下山，一把扛起秦乐，沿着来时砍出来的路快速走出山林。

　　秦乐一路紧紧抓着裴习彦的衣服，眼睛也不到处看了，就盯着他的衣服，一直到裴习彦把他放下来，才泄力坐在地上。
　　地上还是湿的，坐了没一分钟衣服就湿了，秦乐一点不想动，靠着树大喘气。
　　裴习彦的手也在抖，只不过幅度很小，他差点让秦乐出事，正在后怕。
　　“喝点水吧，现在没事了。”裴习彦把葫芦递到秦乐嘴边，给他喂了两口水。
　　秦乐喝了水，缓缓开口，“太吓人了，那是毒蛇吧，是不是咬一口就会死啊？”
　　“应该是。”裴习彦又让秦乐喝水，秦乐不想喝，扭头避开。
　　“喝不下了，等会再喝，我得好好缓缓。”
　　“对不住，又让你身陷险境，以后这种地方我自己来就好，太危险。”
　　“我自己非要去的，又不怪你，而且我是头一次亲眼看见蛇，所以反应有点大，你不用道歉，不怪你的。”
　　裴习彦还是自责，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听村民劝阻，差点导致惨剧发生。
　　秦乐看他钻死胡同，劝着劝着把自己劝笑了，“好了好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就算刚刚我被咬了，也不能怪你，你都让我在这等了，是我自己想跟去看看，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死了也……”
　　秦乐的嘴被裴习彦一把捂住，“瞎说什么！”
　　“唔……”秦乐拍着裴习彦的手，让他松开，“反正就是不怪你，你别多想了。”
　　裴习彦不再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低着头去扯地上的草，看起来就像是做错事等惩罚的小屁孩。

　　秦乐看得有点心酸又好笑，遇到这种事别人可能急着甩锅，但裴习彦主动背了锅还自责得emo了。
　　“别想了，这谁能想到刚进山就碰到蛇了呢，而且要不是你发现，我说不定会一脚踩上去，你得这么想，是你救了我，救了我们。”
　　秦乐揽住裴习彦，靠在他身上，“多谢裴兄救我，裴兄真帅。”
　　裴习彦看着秦乐有点恍惚，他好像看见了祖父祖母。
　　那是很遥远很幸福的一段记忆。
　　祖父抱着小小的他，祖母耐心给他喂饭，嘴里还说着“谢谢小宝，让我们这两个无儿无女的老家伙有了孙子，谢谢我们小宝，小宝真乖……”。
　　谢谢我们小宝，小宝真乖。
　　多谢裴兄救我，裴兄真帅。
　　这两句话在裴习彦脑海里循环，让他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