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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君与臣·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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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姬松静静地站在窗前,透过窗棂望着外面檐子下挂的雨水链。
由数个紫铜莲花串联起来的雨水链,呈古朴的紫黑色,下端垂于一只青色大肚陶瓷缸上方。
檐子上的雨水,顺着莲花链缓缓而下,流入地上的陶瓷缸,又透过缸底的孔注入暗渠,最后流向皇宫后花园的小湖里。
滴滴答答的雨声、富于禅意的莲花、青雾弥漫的天空,与寝宫的红墙绿瓦交织在一起,既诗意又浪漫。
而姬松此时的心境,与外面绝美的意境和浓浓的禅趣,却格格不入。他看得似乎入神,实则眼底空洞,脸上神色肃然、落寞!
“皇上,奴才回来了!”福保隔着竹帘陪着小心道。
“进来吧!”姬松收回目光,侧头望向福保,“他……回去了?”
“是,”福保回道,“奴才打伞送黄大人到宫外,安亲王府的马车接他回去了。”
姬松轻轻叹了口气。
福保自姬松五岁被册立太子,近身侍奉二十来年,对主子的脾性比常人了解得多些。
自然知悉主子为何叹气!
“皇上,”福保轻声道,“今儿个九月初五,再过十天,便是……十六了!”在十六两字上,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九月......十六?
姬松愕了一瞬,眼底随即闪过一丝光亮,凝视着福保:“你的意思是……”
福保垂眸道:“奴才只是感慨,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过去了一年!”
是啊,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姬松踱到窗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是自语又似是问福保:“延寿宫的那些花,不知开得怎样了?”
延寿宫是离宫,距京城100里,亦即皇帝在京城皇宫之外,用以居住、休憩和处理政务的地方,建筑风格兼具南方的秀丽与北方的雄伟,因遍植延寿客而得名。
延寿客,是菊花的别称。
福保忙小声回道:“都已含苞,待雨过天晴,便会次第绽放。”
姬松轻轻“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去安排吧!”
“奴才遵旨!”
汪珏遵照黄文羽的吩咐,马车不走安亲王府大门,而是拐向东侧的角门,那儿离东苑大门最近。
进角门后又换乘轿子,来到东苑门口。
“嫂嫂!”
“嫂嫂!”
姬昀和姬晖大声叫嚷着,从隐身的院墙拐角处跑出来,扑向正下轿的黄文羽。
为他俩撑伞的两个小厮,和跟随的丫鬟婆子慌作一团,顾不得淋雨,举着东倒西歪的伞跟在他俩后面追。
本就是躲避你俩才走的东角门!
黄文羽眉头紧蹙,唇角微抽,对那俩活宝视若未见,就着元宝撑的伞,大踏步走进东院大门。
“嫂嫂,等等我!”姬昀与姬晖小跑着跟在后面,他们身后又拖拖拉拉地跟着一群人。
黄文羽走过抄手游廊来到内院,却见桑黄、远志、麦冬和石韦四人,正等在游廊尽头。
桑黄着急报信儿:“公子,王爷和王妃来了!”
“嗯。”黄文羽头冲后面摆了下,吩咐道:“你们截住他俩,领厨房弄些好吃的,或者陪着玩会儿游戏,别让他们跟来闹腾!”
“遵命!”虽没看见人影儿,桑黄也知道自家公子说的是二王子姬昀和三王子姬晖。
望着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一起往侧殿伺候换衣服的元宝,桑黄满眼羡慕地小声咕哝:“真羡慕元宝,每日能跟在公子身边伺候!”
远志叹气道:“不知何故,公子自与世子成亲,就渐渐与我们疏远了!”
“快别说了,省得公子听到世子二字,心里又难过!”麦冬小声道,“听说元宝本就是宫里的人,对皇宫里的人和事比较熟悉,有他贴身伺候、时刻提点,咱们公子便不会出纰漏!”
桑黄红了眼眶,委屈道:“我只是为咱们公子抱屈,女子死了丈夫还能二嫁呢……”
“不敢再说了,两个小王子跑过来了!”石韦好心地小声提醒。
换了一身宝蓝色便服的黄文羽,儒雅中带些英气,大步迈进正殿。在安亲王和王妃复杂的目光里,郑重地行礼后在下首落座。
王妃以目光示意一旁侍立的丫鬟,佩柔等人立刻乖觉地鱼贯而出,守在门口的元宝随即合上厅门。
“父亲、母亲,”黄文羽神色轻松,含笑道:“此时来东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亲王与王妃相视一眼后,语气温和地问:“以后......你有何打算?”
“不知父亲所指何事?”
“彦儿,”安亲王妃急道,“皇上长你五岁,现已成亲多年,连皇嫡长子都半岁了,你也该成亲了吧!”
“不急!”黄文羽微微一笑,“母亲莫不是忘了,羽儿端午才满十八岁!”
“你......”话虽如此,安亲王妃无法反驳,仍是长长叹了口气,满心不甘道:“你现在身为黄府嫡长子,名义上的世子姬彦已经去世,那个黄家母亲定会要你娶妻生子,为黄氏一族延续香火!”
停顿一下,又说:“我和你父亲,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蹉跎岁月,孤独终老吧!”
“黄家母亲前几日来信,也如母亲这般说。”黄文羽语气平稳,“羽儿经过一年深思熟虑,现有一个想法,想征得父亲和母亲的同意。”
安亲王审视的目光,瞬间凝在黄文羽脸上:“什么想法?”
“成亲之事,以后再说吧。”黄文羽缓缓道,“我想......待二弟他日娶妻生子后,过继他的长子!”
这番话,直接戳中安亲王夫妻的心事!
眼前的黄文羽,明明就是自己儿子姬彦,可身体里却流淌着江州黄氏的血液。
即便他愿意娶妻生子,延续的也不是安亲王的姬姓血脉,自然不能承继亲王爵位!
按彰国皇族家法,亲王可世袭,但若无嫡子嫡孙,庶子便会降级为郡王,后世子孙则逐代再降,封地和府邸随之逐级收缩,直至成为无爵位、无官职的闲散宗室。
去年姬彦死讯公布后,康正帝为此辍朝三日,追封姬彦为“忠亲王”,并力排众议,特命葬入皇陵,紧挨自己那正修建的陵寝。
倘黄文羽以忠亲王的正妃身份,过继姬昀的长子为嫡子,那么,安亲王的爵位虽会降级袭爵,但忠亲王的王位却可世袭下去。
且过继与袭爵,康正帝断然不会反对!
家族荣耀得以延续,安亲王与王妃二人眼底,同时盈满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安亲王妃转念又想,儿子此生终未能留下后代,不禁红了眼眶,难过道:“彦儿,你可想好了?”
“是!”
康正二年九月十六,秋高气爽,阳光灿烂。
康正帝把京城政事交付于太师、太傅和太保三位老师,带领亲信,浩浩荡荡地前往延寿离宫。
身为给事中的黄文羽,自然随行,连元宝也得以随主人,同乘一辆马车随身伺候。
一行车马到达目的地已然过午。此时的延寿宫,处处弥漫着菊花淡雅的香气,满眼都是盛开的各色菊花。
“黄大人,”福保恭敬道,“皇上请您去甘泉殿!”
延寿宫之所以闻名,除了品种繁多的菊花,便是有十余处四季流淌的温泉。
甘泉殿因其中的温泉而得名,既非皇帝或太子专用,也非亲近大臣专属,而是康正帝登基后命人新修葺的一处。
黄文羽随福保一路来到甘泉殿,门口无人值守,福保道:“皇上在里面,您请进!”
“好!”黄文羽微笑道。
先皇在时,他曾随行来过一次延寿宫,但进甘泉殿却是初次。
殿中央的方形汤泉热气氤氲,落日的光辉,透过高大的窗棂,投射出一束束的金色光线,壮观而神秘。
长条案上摆放着两条浴巾,上面又各放着一条丝带,一边是红色,一边是白色。
黄文羽愣了一下,抬眸望向汤泉,却见姬松以红丝带蒙了双目,正坐在池中石阶上,脖子以下尽没入泉水中。
他褪尽身上衣物,抄起案上红色浴巾,快速裹在腰际,又拿起红色丝带蒙住双眼,轻轻系在脑后。
凭着方才那一眼的记忆和感觉,黄文羽缓缓走到汤泉入口处的台阶,一步一探地走下去。
突然脚下一滑,黄文羽一个趔趄,身子摔向池底!
关键时刻,一双温热而有力的双臂,抱住了黄文羽摇摇欲坠的身体!
蒙着双眼的黄文羽,霎时感到了身后之人......身体某处起了变化,随即身体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从未经历过这阵仗!
同样蒙着双眼的姬松,伸指在黄文羽头上系的丝带上,轻轻摩挲了下,惊喜道:“你选了红色!”
“是!”黄文羽疑惑道,“你既蒙着眼,又是如何得知的?”
姬松笑吟吟地在黄文羽耳畔道:“两种丝带的布料有别!”
好狡猾!
黄文羽似笑似嗔:“以大欺小!”
“是吗?”姬松温热的气息,在黄文羽耳畔萦绕,“那我得坐实了!”
一把扯掉自己与对方腰际裹着的红色浴巾!
热烈而密实的亲吻,犹如暴雨一般,落在黄文羽唇上、脖颈、锁骨.......黄文羽喘息道:“外面......”
“你放心,外面只有福保一人守着!”
......
黄文羽睁眼时,发现自己已身在床榻上,且躺在姬松的臂弯里!
“你醒了?”姬松一脸餍足地望着他。
黄文羽深吸一口气,故作云淡风轻道:“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末。”姬松轻抚黄文羽脸颊,柔声道:“你可是饿了,现在传膳如何?”
黄文羽摇了摇头。
“彦儿,”姬松把黄文羽紧紧揽在怀里,温声道:“我此生必不负你,定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胡话!
你只会与你的皇后同穴,或许还不止一位!
姬松神色肃穆而认真,黄文羽不忍心违拗,便轻声道:“我也一样!”
姬松激动地拥紧黄文羽,吻向他泛着水红色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