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调》游旅

2、第1章 白鹿书塾 梁开元

　　梁开元十年，帝都金陵，白鹿书塾。

　　白鹿书塾——说是私塾，金陵中世家豪右却皆磕破了头皮要将子弟送进来的官学。面上由毫无一官半职却人皆称一声先生的儒生云亭执掌，实则牢牢握在了靖帝手中，为着朝廷栽培国柱。

　　云先生有一爱女，唤作出岫，素来盛负才名却出门不多，因此帝都中也多只知道云出岫这个名字是如雷贯耳罢了。而究竟如何如雷贯耳，五分才气之外还需得提一提平津侯府的小侯爷伏十里。伏十里与裴东来一众皇亲国戚子弟自幼在白鹿书塾里读书，才学不见长，乱子却惹出来了不少。裴东来稍好些，因着裴大人刚正不阿的名头在外能收敛几分。伏十里却是张扬的如狼似虎，仗着平津侯府的爵位肆无忌惮了去。前日子里，借着捉贼的名头将礼部侍郎家的胞弟打了一通，算起来，离着剑杀禁军统领的爱犬还不足半月。

　　惹完了乱子，伏十里自家里父亲与姐姐处挨个几十板子，又生龙活虎地往白鹿书塾去。

　　你若想着这小侯爷是浪子回头、潜心向学，那恐怕是失算了。

　　“啪——”的一声，先生云亭站在书塾后院气的吹胡子瞪眼，手中的戒尺在伏十里的睡躺的一棵矮松枝边一敲，登时将睡梦中的伏十里惊醒了。还未等伏十里说话，云亭就将他藏在布兜里的东西一震，扑棱棱满兜的梅实、糖糕、板栗就从树上砸了下来。

　　“看看！看看！像什么样子？！”云亭手里高举着戒尺，怒目圆瞪。

　　伏十里见是云亭，一下子受了惊吓，肘间一个没立稳当就从树下掉下来，“啪叽”就摔在了那一堆吃食上。

　　“哎呦，我的小侯爷啊。”一直跟着伏十里的小厮沉檀见状连忙将人扶了起来。

　　“噗嗤——”另一边的裴东来抱着手中一把练武的木剑站在树下忍不住笑出了声，伏十里见状狠狠瞪了裴东来一眼。

　　裴东来连忙转过身去，收起了一脸幸灾乐祸的相。

　　“前日里让你温书、温书，如今你给我温到树上去了？”云亭看着掉在地上的伏十里，满脸怒火。

　　“本该是书塾读书的时辰，你们几个反倒各有各的事做了。”

　　云亭十分恼火，正园的书塾本是云出岫、伏十里、裴东来、伏艳杀与几位皇亲等人温书上学的地方，如今到了时辰，几个人中仅仅只有伏艳杀一人端坐正园之中等着先生来教习，而云亭在后园一寻人，却发现伏十里竟悠哉悠哉地躺在树上。

　　伏十里见状也顾不上摔跛了的脚，忙收敛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站好，也不敢多言。云亭先生虽说以儒雅在整个帝京闻名，但发起火来总还是让人心中抖三抖。再说了，他还是云出岫的父亲。虽然现下他喜欢云出岫的事情尚未被云亭知晓，不过从内心里，伏十里对云亭的敬犹带着三分讨好，总是希望能得到云亭的认可，这比得到姊姊或平津侯伏山越的赞扬走要让他高兴不已。

　　但照现在的形势看，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前几天刚从姐姐升平郡主伏艳杀那里挨过板子，手掌心还没好透，这下子又“啪、啪”挨了云亭几板子，如今这伏小侯爷的手一下子就红透了。站在一旁的裴东来抱着剑看了个稀罕，看着伏十里耷拉着眉眼，故意用手肘碰了一下他：“别垂头丧气的了，现下，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

　　伏十里搓搓手，“什么事？”

　　“我倒知道你为何爬到树上去。不过她这两日在风波渡伴太后春行，许是忙得很。”裴东来像是看穿了伏十里的心事一般。

　　“你要为着如何见她烦恼，我倒有一计。”

　　伏十里的眼立马亮了起来。

　　“过两日我生辰，在东郊设马球会，喏，这是拜帖。”裴东来将手中早早写好的拜帖递给了伏十里，伏十里低头看着手中的拜帖，展开后登时“云出岫”三个字赫然于上，伏十里不仅感叹裴东来的良苦用心。

　　他一掌拍在了裴东来的后脑勺，又急匆匆地揽住了他的头，少年稚气青涩的眉眼疏朗。眼中带着得意嚣张的笑意，上挑了生的优渥的剑眉。

　　他扬了扬手里的拜帖，拍在手中，“如今倒是聪明的紧！”

　　“小裴大人——”伏十里心中又打起了绝妙的算盘，“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故意皱了皱眉毛，暗示自己早已经跛了的脚，示意裴东来不如再做好人，将他送到风波渡去。

　　“得得得，祖宗，您现在行动不便，小的鞍前马后送您去见心上人，满意？“裴东来连忙高举了双手，瞪着眼睛又有些生气，哭笑不得。

　　等被人挪上了车，伏十里突然觉着裴东来这小子莫不是故意整他。帝都赫赫有名的小裴大人加上他平津侯府的小侯爷竟领着随从居然坐驴车往风波渡去。这猴精是故意叫他难堪来着，不过念在能见着她的份上，他已顾不得去计较这许多。

　　就这样裴东来驾着驴车晃晃悠悠地带着伏十里招摇过市，帝都十里长街上人满为患，皆对两人指指点点着行注目礼，伏十里这会儿心下无比确定裴东来这小子是在整他没错了。

　　就这样，伏小侯爷犹如被观猴儿似的由小裴大人给带到了风波渡口边上。风波渡乃是帝都名山穹岭下一处溪流渡口，两岸松柏成行，树影摇曳，风景甚是美好如画。

　　近来太后春行，所选定的地点就在这靠近行宫的风波渡旁。凰旗招展扬于空中，伏十里老远就看到那身着青衫，跟在头戴凤冠的太后后面摇曳生姿的美丽身影——云出岫。

　　大梁天下有三大才女，除了鼎鼎大名的棋圣蔺道衡之女蔺珠玑、盛太后嫡系侄女盛握瑜外，便是白鹿书塾儒臣云亭之女云出岫。三者才华比肩，各有千秋。如今春行跟在太后身边的，自是常年在帝京中读书生活的盛家握瑜与云出岫了。两人一左一右随行在太后身侧，伴其同游，共赏美景，已是无上的殊荣。

　　伏十里远远瞧着，此时正巧逢上云出岫瞥向这边的目光。

　　而风波渡口旁。

　　婢女采薇自是瞧见了远远由一袭玄色翠竹暗纹锦袍乘驴车将伏十里拉来的裴东来，“小姐，那不是……伏小侯爷与小裴大人？”
　　云出岫见状一瞥，巧看见了莽莽撞撞闯入风波渡的两人，怕他俩再惹出个什么乱子，连忙寻了个机会向太后请辞，得允后才慌慌张张地走了过去。

　　云出岫见两人牵着驴站在风波渡一端，不禁噗嗤笑出了声，“怎么这副狼狈样子就来寻我？”
　　裴东来是个看颜色的人，看两人之间的气息氤氲暧昧，便耸了耸肩扬着手中的小驴鞭往深处的树林走去了。只留下伏十里一人见了心上人这平日里的不可一世的劲儿尽数退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憋的脸颊通红：“我……那个……我……”

　　伏十里挠了挠后脑勺，手中紧紧攥着拜帖，现下还真是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的样子。

　　“东来，东来他让我问你，过两日他生辰，设东郊马球会，你能不能来？”

　　他也不知为何，一与她说话耳根子就开始微微泛红，再渐渐整张脸如熟透了一般。少年仿佛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面上依旧挂着笑，可无人看见他手心里冒着汗连指尖也跟着微微发颤了起来。

　　“这是自然。”云出岫十分顺畅地将拜帖接了过去，展开看见自己的姓名一颔首，而后又问，“就为这点事，你俩专门从京城到这儿来？”

　　云出岫有些疑惑，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两人驾着的驴车。

　　“你能来便好，那两日后见。”伏十里心中乐开了花一般，手间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往远处喊了一声，“东来——”

　　“她应了！”

　　云出岫轻笑着看着眼前喜不自胜的少年郎，又瞥见裴东来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禁羞赧起来，连忙将拜帖放入了采薇手中，“太后娘娘还在等我，不与你们说话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只剩下伏十里与裴东来二人。

　　“得，为了你，我可是将生辰提前了八个月。”裴东来深深叹口气，无奈地摊摊手，伸出手比划了个八出来。伏十里知道这混小子不是轻易能打发了的主儿，见状凑上前去，比划了三根手指头出来，“三坛雕花，我去爹爹那儿给你偷来。”

　　顿了一会儿，见他不吱声，伏十里慢慢加着筹码。
　　“玄铁锻造地上邪剑，一并赠你，如何？”

　　裴东来听着上邪，眼神儿登时亮了起来，立马拍了拍伏十里的肩膀。

　　“马球会，包在兄弟身上，你只管放心。”

　　裴东来早对白鹿武场上自己使的那把木头剑颇有微词，刺不生风，刃不锋利，但伏十里手中的这柄上邪可是整个大梁的四大名剑之一，千金难得，他垂涎已久。

　　一场马球会换一柄上邪，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