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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鸣者 第38章 ...

  •   第38章

      “何况道爷我哪里招惹她了?”

      风无迹不耐地说着,甩了甩衣袖。

      他虽口称自己为“道爷”,却并没带着莲冠,长发抓起一半来,在后脑上十分随性地拧了两把,用木簪簪着。

      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内里一件灰绿的交领,外头皂色的粗布道袍没系带子,懒洋洋地敞着,左肩处的衣裳滑到臂弯也不在意。

      最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长裤,也是松松垮垮的模样,偏在腰上又紧紧地拴了条极长的彩绳,上头坠着些散碎的金玉,仔细一瞧,那样式全是给总角小童乞求福寿安康的好寄望。

      只可惜在南陆的风俗中,将这种彩绳称作“拴狗儿”、“狗绳”的,往往只拴在那种格外体弱多病或是特别能闹腾的孩童身上,每个被拴了绳儿的孩子,总是年岁一到就迫不及待地把“狗绳”用剪子绞断,并将其视为自己长大成人不可或缺的重要仪式。

      花掌柜是土生土长的岚国人,对这“拴狗儿”并不陌生,但她对雪阙上的忘尘子道人近乎是一无所知。

      云眉观避世却不出世,每隔上个十来年,就会派人外出了解世情。

      花掌柜在璃城经营这“天香一品楼”数十年,也算见过不少云眉观出来的道士,他们也和武林道上常见的江湖人无太多差别。

      而云眉之上的雪阙,百年来唯这兄弟二人离群索居,忘虚子百年前那一剑所化的雪原至今仍是无数江湖客心驰神往的朝圣地,身为他的弟弟,忘尘子却没有那么响亮的名声,比起曾经出手的兄长,他几乎从不踏出雪阙,纵使交游广博如花掌柜,也只知他剑术应当不差。

      那些曾来天香一片楼卖酒的道士,倒是偶尔会提及一两句,说忘尘子真人是个性子极怪异的前辈。

      如今也算是亲眼瞧着了。

      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却是这般顽童一样的脾气。

      花掌柜听着他的抱怨,轻轻带上了门,屋中光线一暗,却又愈发显得风无迹脸上莹润生光,连那身杂乱的衣裳也莫名多了几分不羁。

      她掖起宽大而柔软的衣袖,素手执一玉壶往杯中倾倒暗红芬芳的酒液,袖上团簇的牡丹开得正艳,与花掌柜刺在胸口肌肤上的那朵相映成趣:“瓶儿年纪轻,又自小叫妾身惯坏了,平日里无所事事,就爱观花瞧美人,还只偏爱牡丹里开得最美的一朵,那双眼睛啊,也就只爱黏在世所罕见的美人身上。”

      对面灯影里的风无迹满脸迷惑:“那她调戏我一个道士作甚?”

      “......”花掌柜突然明白,平时对待美人十足十有耐心的琉瓶儿为何会突然做那无赖模样了,此处有个人着实是不解风情。

      她舒展了眉目,露出个端庄大方的笑来:“小孩儿不知轻重,对真人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真人不要将琉瓶儿放在心上,这杯酒,妾身代她向真人赔罪了。”

      风无迹面上的困惑缓缓散了些,没有散尽,但他也不想继续追究下去,而是看着自饮一杯的花掌柜道:“我不喝酒,也没心思与你说那小孩儿捣蛋的事儿,我知道你是‘夜鸣’的探子,我有事情想见敕君,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找个日子与我见一见。”

      他边说边叹,声音愁得像是柳叶间打转的春风,茫然不知所往,又叫人不忍拒绝。

      花掌柜闻言不由愣了一愣,她飞快收起笑容,盯着风无迹仔细瞧了两眼:“真人乃当世名宿,何不亲往玉都,又或是......”

      “我不能这个时候去玉都。”风无迹有些焦躁地打断了她,“不用云眉观的渠道,给敕君写信也送不进王宫去。”

      他在屋里左右走了两步:“而且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寻别的法子,找你们夜鸣者是最快的。”

      在花掌柜的注视之中,风无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了些奇怪符号的丝绢:“如果敕君实在抽不开身,那你把这个给寒蝉也一样的。”

      花掌柜惊讶中缓缓从他手中接过丝绢,认出那是号称一寸十两金的望月绡,与穿在他身上的那些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此刻已经顾不得去想这忘尘子行事果然有些怪异了,花掌柜直觉能叫对方如此焦心的事儿并非自己能随意掺和的,于是她将丝绢收入怀中:“妾身晓得了,还请真人放心,只是不知后头该如何联系真人?”

      风无迹想了想,说:“城外的野狐斋吧。”

      野狐斋?

      花掌柜回想了一下,那处......似乎是几年前被捣毁的某个邪教淫祀之地,因无人修整,早破落的不成样子了。

      这道人,还真是怪得很。

      天香一品楼内人声如潮,却又自成一派井然之象,无论是饮酒的客人,还是奔忙的侍者,又或怀抱各色乐器的伶人,皆是笑语晏晏,往来有序。

      “璃城三绝之一的绝艳牡丹方才来的路上你也算浅浅见识过了,待品过天香一品楼的昆仑觞,大叔再带你去这城中最最真材实料的百年老字号玉山颓,他家藏玉最多,品种最全,手艺也是最好的,最关键的是他家老板我熟,能打不少折扣。”

      无论多少年过去,路迢遥也还是除了酒钱以外就没有太大的花销,虽然不再缺钱,但他习惯了带着两袖清风和一把刀行走江湖,所以把这些年里攒下来的钱全部放在一个老朋友的手里,让他帮忙打理。

      这位老朋友已经把钱庄开遍南陆,听说他最近正打算进军中原,相当忙碌。

      路迢遥不知老朋友现在人是否还在璃城,他打算等带着无妄看过璃城三绝中最后一绝“万方玉”后,再领着孩子上门拜访。

      当然。

      眼下最重要的,是兑现路迢遥在客栈中对无妄的承诺。

      “这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你?”无妄发觉自入了城后,路迢遥就像是回了家一样。

      来往的行人或许只会因为他的面貌多看一眼,但几乎他们每一个经过的本地商贩都会用不同的称呼和路迢遥打个招呼。

      无妄突然很好奇这些人眼中看到的路迢遥又是什么模样,他们管这位貌美动人的百岁老刀客叫“路兄弟”“路先生”甚至“小路”,没有一个像是守城的那个冒失鬼一样,脱口而出路迢遥那个响亮的江湖称号。

      “大多是认识的,尤其是在咱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街上。”路迢遥每次入城都走同一条路,直奔天香一品楼,久而久之,认得他这张脸的人也就多了起来,虽然其中大部分连他到底是谁,具体叫什么都不清楚。

      无妄不太能理解这样的“认识”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是顶尖的武者,青春常驻,他们早晚会发现你不同于常人,据我所知,对于与自身相异的存在,人最常有的情绪就是惧怕,然后远离,但当他们怕到了极点,反而会群起而攻之。”

      他跟着路迢遥在侍者的指引下进入二楼雅间,无妄开口道:“你不怕这些人前一天还热情地跟你打招呼,后一天就把你当成可怕的异类么?”

      路迢遥把乌鞘刀放在桌上,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无妄:“在别处或许会有这种可能,但在璃城中有许许多多的人,无论江湖客,还是寻常人,都能在这儿找到适合自己生活的地方。”

      “为什么,”无妄问道,“怎么做到的?”

      “敕君严令岚国武者在城中时不可私斗扰民。”

      路迢遥又露出那种十分悠远的怀念之色:“一开始执行得很糟糕,毕竟江湖人嘛,最爱做的就是以武犯禁的事儿,所以敕君、寒蝉、我,还有很多其他的老家伙们,那个时候就不停地来往于岚国各地,逮到一个杀一个,抓住两个砍一双。”

      他说完,有些好奇地打量无妄的表情:“别看大叔现在这么幽默风趣好脾气,曾经我也是满手血腥的人啊。”

      然而少年面无表情,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尤其是他接住路迢遥的视线之后下意识地对着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来,更显异样。

      其实也不是很怪异。

      路迢遥有些无奈地想道,早在客栈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少年人对生死格外淡漠:“咳,总之,把最闹腾的刺头儿杀了一半,抓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人起码就都学会不要在明面上违背敕君的禁令了。”

      无妄点点头:“以力敌之,以令止之,收束武者,还城与民,我明白了。”

      随后他又问:“此举虽然还了普通人的安稳,但对江湖人而言,无疑是在身上添了一层枷锁,大叔你也是江湖人,为什么会帮助敕君做这件事?”

      “怎么说呢......”路迢遥摸起了下巴,“或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见识过太多人流离失所,又或者,只是因为就算是在江湖上流浪惯了的家伙,偶尔也想有个可以安安生生落脚的清净地方,好啦,臭小子,别说这些无聊的了,来听我给你介绍一下天香一品楼的酒!”

      无妄顿时皱起了眉毛:“你都介绍了一路了。”

      城门排队的时候就在说,走到这儿的路上,无妄想专心欣赏一下璃城牡丹的时候路迢遥也一开口就是他的酒经。

      “那不是因为你一直没决定要喝哪种酒吗?”

      “我又不懂酒,都买下来不就好了。”少年把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路迢遥捡起来就抛回无妄怀里:“不行,说好了我请的。”

      无妄接住金锭,却没收回去,而是“啧”了声,把头往开着的窗户一扭:“就昆仑觞吧,既然大叔你如此推崇,又被称作璃城三绝,想必不会叫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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