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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观寂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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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比在新婚之夜被人从婚房里赶出来更加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夜雾弥天,星光黯淡,正是人间酣睡的好时分。
屋前的石阶上却端坐着两个从长相到身形皆一般无二的人。王子隳微微蜷起身子,半边脸上烙着一道鲜明的掌印,正偏头望向他左手边的观寂:“是人出来了,衣服却没有。”
一阵夜风悄然拂过,那张和王子隳几乎没有任何分别的面孔上,只有一片沉静之色,丝毫不曾为同胎兄长的窘迫所动容。
片刻过后。
王子隳故作失望地重重叹了一声:“我曾以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却不料如今我遭遇如此可悲之事,身为我生命的另一半的你,竟然连半句宽慰的话都没有。”
观寂面无表情,他连声音也和王子隳一模一样,只是说话的语调少了些轻佻,多了些冷凝:“就是因为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才更清楚你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那......”
王子隳才一开口,观寂便猛地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语,冷声道:“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
“听你的长篇大论,对旁人而言是一种痛苦。”
这毫不留情的批评并没能让王子隳有所反省。或者说,他一向固执己见,自幼如此,从不给包括迦夜大君在内的任何人纠正自己的机会:“她不够美,还是不够好?”
“我那么喜欢她,你身为我的半身,也应该一样喜爱着她才对,还是说,你真把老头儿的废话听进心里了?”王子隳面上升起一个含怒的笑,“我早说要你别听他的,好好的人,都让他用那套虚伪庸俗的人伦歪理给教坏了。”
“他是你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盼望你好。”
“我做的一切,也都是盼望我,或者说我们好。”王子隳感觉到被风灵心狠狠踹过的地方已经没那么痛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好让轻悠的夜风从自己身上更快地穿过去,“我好不容易忍到浣花州的小白脸死干净,本该得到一个美满的新婚之夜,甚至我那可怜的小妻子,已经准备好把自己在床上献祭给我了。”
他说着舔了下嘴唇:“可惜你没看见,她明明那么恨我,那么厌恶我的触碰,却还是发着抖,尽力去忍耐的模样,真是漂亮可爱极了,就像春祭的时候,被扒了皮放在祭台上的鹿,明明还活着,能喘气,但也注定只能痛苦地喘气。”
“你这么看待自己求来的妻子,难怪她要揍你。”
“是她拿自己当祭品。”王子隳立刻夺过话头,“我只是顺从她的心意,尊重她的意见。假如她对我的目光有所不满,那下次咱们可以调换一下扮演的角色,我非常、非常乐意陪她玩耍。”
他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用一种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值得人尊敬的兄长的目光看着观寂:“既然成了亲,那就该有所成长,譬如学会如何疼惜、宠爱自己的妻子。现在她正在生气,独守空房,新婚之夜对一个新娘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仪式,作为丈夫,最不该在这种时候让她孤独,对未来的生活感到失望,但她踹的那脚实在是太重了......”
“那是你的妻子。”
“有什么不对么?”王子隳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么?”
“我们身上流淌着同一对夫妻的血脉,我们在同一处胞宫里长大,分享家人,也分享生命。”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难不成就因为生下我之后,母亲死了,而你是被人从一具死尸的肚腹里取出来的,所以你就和我不同吗?”
“我把你从奴隶堆里找回来,给你名字,给你身份,把你养大,割了所有喊你灾星的人的舌头,从很久之前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王子隳先前笑容中淡淡的恼怒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形似真诚的表演:“你知道我从不认可那些外人落在你身上的看法。”
“我知道。”观寂脸上的表情变了,并非他终于被王子隳的话语说得动摇,而是那种“又来了”的倦怠,“所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但绝对不包括你现在心里头想的那一件。”
他说着转过身,朝两人后方紧闭的房门走去。
王子隳没再尝试说服他。
他坐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观寂的背影,眼神之中一派清明,无半分精神异常者的逆乱癫狂。
婚房内。
羞愤之色还没能从新娘的脸上完全消退,她便听到一阵克制的敲门声。
在王子隳来到这儿发癫之前,他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驱散了此处的下人们,因此他被风灵心驱赶出婚房的丢人模样,也没叫更多的人瞧见。
这里已经没有旁人,王子隳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乖乖敲门的人,就在她疑惑之际,不等做出更多的反应,门外那人在很有礼貌地敲了几下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踏入房门,观寂看见新娘还站在房间中央,她的发髻有些乱了,衣襟微散,腰带脱落,腰侧的布料上留有被王子隳揉捏过的褶皱,黑红二色中一抹脂白恍惚闪过。
“你......是谁?”风灵心面上疑惑与戒备交杂着,她先是被进来的人吓了一跳,而后觉察出不同,转瞬又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正被这个与王子隳生得一模一样的人看在眼里,于是她很不自在地按住衣裳,别过身去。
走进屋内的男人虽生着张仿佛由王子隳复刻而来的脸,但他面上的神情与浑身的气质,比起王子隳而言更加沉稳淡然,带着股若隐若现的疏离冷漠。
可他的目光却又让风灵心感受到与被王子隳注视时相似的冒犯,不过这种感觉十分轻且淡,让她忍不住怀疑是自己这一夜受的刺激太大,因而在面对同一张面孔时产生了微妙的错觉。
和她的不自在不同,观寂十分自然地将目光移到她微微泛红的侧脸:“属下观寂,是王子的影侍。”
“你来做什么?”风灵心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言语间不由带出几分厌恶。
在她看来,王子隳是个恶心的疯子,虽不知此人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这张脸到底是易容还是另有隐情,但被那家伙视为半身的存在,恐怕也并非善类。
“给王子取衣服。”
“偌大的荒烬,就给自家王子准备了这么一件衣服?”风灵心的视线落到地上那一摊长袍上,不免又想起它从王子隳身上滑落,那人坦荡荡地站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头一阵焦躁恼火。
听见她的怒语,观寂将目光收敛,微微垂首道:“他就想要这一件。”
观寂很清楚,除去王子隳现在的确需要一件衣裳蔽体之外,他也很想看自己走进婚房与新娘会面这一举动,将引发什么样的冲突。
对王子隳而言,他最乐见的情况恐怕是观寂也顶着和自己脸上一模一样的巴掌印被灰溜溜地赶出门,其次便是如他所希望的那样,由弟弟代替自己来完成与天渊公主的新婚夜。
但观寂并不喜欢惯着他那位生来便对这人世带有几分恶意的兄长,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在新娘身上过多流连,谨守身为一名影侍的规矩,从满身戒备的新娘身侧走过,俯身拾起地上的衣袍,沿着来时的步子,轻手轻脚地从房中退了出去。
他细心地拉上房门,在门被完全闭合的那瞬间,从透光的缝隙里看见女子的身影顿时放松下来,观寂立刻明白了除去自己能想到的那两个目的之外,王子隳还将自己当成是撩拨新娘心绪的一根弦了。
“她居然没有打你?”王子隳站起身,从观寂手中拿走袍子披回身上,他太清楚在经历这两日间的种种之后,新婚的小妻子到底会有多么厌恨自己了,但观寂竟然能全身而退,着实是奇怪:“这不正常,为什么她不打你?”
从前观寂无数次提醒过兄长他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但到如今,已经没有继续做无用功的必要:“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当着她的面脱衣服。”
王子隳闻言用力地皱起了眉头,像个发现了什么疑难杂症的老大夫,但这份严肃没能持续太久,他盯着观寂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又突然地笑了起来:“你和我生得那么像,只要稍稍改变一些动作,就连老头儿都分不清他的两个儿子谁是谁。”
观寂不明所以地看向王子隳,王子隳却摸着下巴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异的,你我从来都是一体,无有分别,只是你总是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语气变得苦恼了一瞬,又迅速地恢复正常:“先前我还担心,你会为了自己可笑的坚持和错误的自我认知,要刻意回避她呢,这下好了,你终于要变得正常起来了。”
观寂:“?”
王子隳笑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对吧?”
观寂:“......?”
“那么漂亮的眼睛里,看见的是不一样的你,这滋味是不是很让人着迷?”他连连低声闷笑,“但你终究会意识到我们就是一体的存在,通过喜欢上同一个人这件事来证明。”
观寂:“......你又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