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21、是对你的在意 “你

　　“你们留在这里。”路迢遥面色微微一沉，乌鞘刀虽未曾出鞘，手已稳稳按在刀柄之上，刀柄上那条艳丽的蝴蝶发带在灰白雾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声音低沉，“盈缺，看好无妄。”

　　“诶？”无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安排极其不满，他抬起手中那杆分量不轻的玄色长戟，戟尖微抬，指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我也要去，你在雾里看不清。”

　　“听得清就够了。”路迢遥面上的表情很是轻松的样子，却不给无妄有丝毫可以拒绝的机会。

　　虽然相识的时日尚短，但这孩子的性子路迢遥已经摸清了几分，他身手固然不俗，却终究是个初涉江湖的少年人，更何况无妄先前两次撒手就没的经验让路迢遥更加无法放心：“我这样的老家伙就是该给年轻人打打头阵做先锋啦，你留在此地才好支应我不是吗？”

　　话方落下，路迢遥身形瞬动。

　　他足尖一点，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射入前方翻涌得愈发剧烈的浓雾之中，飘然身影转瞬被灰白雾气吞没，只余下衣袂破风而去的倏忽声响。

　　被骤然撇下的少年僵立在原地，面上闪过错愕之色，齿关用力咬紧，攥着玄铁长戟的手指骨节发白，戟尖无意识地垂落，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因着心头的憋闷，那尚带着些许稚气的脸颊微微鼓起，下颌紧绷，让他的年纪看上去更小了。

　　“无妄。”沉玉魄无声无息地踱至少年身侧，白色僧袍下摆拂过荒芜的泥地，一手稍稍抬起，另一只捻着水晶念珠藏在宽袖里，“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随便。”无妄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肯将视线落在正侧头看自己的沉玉魄脸上。

　　灰发的僧者唇角噙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能“看”穿少年强压的不满与焦躁：“还是你更喜欢我叫你小弟？”

　　无妄猛地扭过头，琥珀一样的眼瞳里窜起两簇被冒犯的火苗，他盯着沉玉魄紧闭不动的双眼，沉了嗓子缓声婉拒：“和尚，我和你不熟。”

　　他眼中犹有怒气，只是怒意压在眼底，并未喷薄而出，神色间除了这些许薄怒，便只剩下一片逐渐沉凝的冷意。

　　荒原的雾气在无妄这句话出口以后，似乎变得更浓了，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又湿又冷地包裹过来。

　　“自你见我之后便有意无意地在挑动我的心绪，在大叔面前我不欲与你起冲突，现在可以问问，你到底所求为何了吗？”他身形比沉玉魄稍微矮了些，气势上却隐隐压过对方。

　　或者该说沉玉魄并没有想过要与他争这一处的长短，灰发僧人秀美的脸上透着一股子无辜，他没有直接回答无妄稍稍有些尖锐的诘问，将话锋轻巧一转：“你知我名，亦知我身，名落你心中，身在你眼里。若我此刻转身离去，当你又想起我时，就会在心中构筑出我完整的样貌，又怎么能说你我之间‘不熟’呢？”

　　他说话时始终带着种能安抚人心的韵律与腔调，像在佛前念经，无妄却觉得若这和尚去寺里做解签的活计，定能用这种调子，把求签之人忽悠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给忘记了。

　　这般想着，无妄眯了眯眼，带发修行的和尚的确生就一副叫人过目难忘的皮囊，清秀柔美得不似凡俗男子，倒像是那男女莫辨的菩萨色身，落尘渡人来了，在眼角眉梢上悬着的慈悲之意，天然便易引人放下心防。

　　初遇沉玉魄时，少年心中确实是充满着莫名的亲近，又因这份无由来的亲近之感而心生好奇，更混杂着几分想要与之一较高下的澎湃战意。

　　可越是与之接触，无妄便越能清晰地感知到此人身上有种诡异的违和感，他口诵佛号，自称是未能剃度的僧人，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与佛门宣扬的悲悯济世相去甚远。

　　那慈悲的表象之下究竟潜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让无妄本能觉得他虚伪惹人厌的同时，好奇心愈发熊熊地烧个不停。

　　“你心中对我有敌意。”无妄无视了对方那番听上去很是胡搅蛮缠的“相熟”论调，自顾自地将心中的试探抛出，“真奇怪，我们相识不过须臾，没有额外冲突过，若你是因为我曾经攻击你的事情而挂怀于心，那不妨趁着大叔不在，再来与我戟上一试深浅！”

　　少年目光如刀般锐利，泛着冷冷的寒芒，手腕一翻，玄色长戟挥开周身雾气，他没有主动与沉玉魄拉开一个更有利于自己施展手中长兵的距离，而是挑衅地贴身上前：“何必如此故弄玄虚。”

　　沉玉魄一双柳叶秀眉微蹙，那抹惯常有的笑意似乎淡了些许，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阿弥陀佛，那不是敌意，只是小僧对你的在意。”

　　他的语调依旧是那种既让无妄心安，又忍不住逆反警觉的独特韵律，如同梵音在冷雾中游弋飘忽，难以捉摸。

　　“在意？”无妄眉梢一挑，比起眼前人口中真假难辨的在意，他更笃信这灰发僧人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撩拨、挑衅着自己。

　　他轻嗤出声，气息短促而冷冽：“是善意，还是恶念呢？”

　　少年更进一步，几乎要与僧人贴上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拂过面颊时的微温，无妄甚至能看清沉玉魄那弯长的睫毛，是如何一根一根地攒成了一把小扇子，越看，就越觉得这张闭目含笑的容颜气质非人，有种近乎妖异的柔美。

　　即便心头厌烦，无妄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和尚的双眼哪怕紧闭着，温柔的弧度和浓密的睫羽，连落在底下的阴影，都透着一股子能溺毙世人的悲怜慈悯。

　　叫人忍不住想要赞叹。

　　“你睁开眼，让我瞧一瞧，你的双眼在看向我时，其中种种究竟是善是恶。”

　　无妄的声音不如先前诘问邀战时那般冷硬，却带着种淡淡的、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隐约从骨子里透出些许霸道。

　　沉玉魄纤长的睫羽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依言睁开双眼，而是抖了抖衣袖，露出抓着念珠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肉匀称，肤色白皙好似玉雕，他将手轻轻搭在无妄的肩上。

　　就在掌心触及少年的瞬间，少年的身体骤然紧绷，近在咫尺的呼吸乍然收束，一股浓重的敌意扑面而来。

　　灰发僧人仿佛对此间的危险毫无所觉，或者毫不在意，他唇角微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我会睁开眼让你看个心满意足，那时，我也会好好地瞧瞧你的样子。”

　　无妄侧头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胸处那串晃悠的水晶念珠上，这串珠子剔透纯净，宛如一泓凝结的冰泉，珠身干净得一眼就能望穿，然而串联珠子的细绳却是一段深沉的墨色，其间巧妙编入了缕缕纤细的金丝，如星子洒落夜幕，乍看一眼有出尘之韵，近处细看却难掩矜贵。

　　他还记得这串念珠是如何灵活地缠上自己的长戟刃尖，又如何轻巧地一挥一扯，便卸去了重戟万钧之力。

　　思及这怪和尚拳掌功夫深不可测，此刻他如此一手按在自己肩上，其中蕴含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如此近的距离......若他骤然发难，自己手中长戟反倒不易施展，怕是要吃些亏。

　　无妄眼神愈发沉着，周身气机凝得浑圆，身体仿佛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强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积着随时都能爆冲出来的力量。

　　他屏息凝神，只要能觑见和尚三分破绽，便有信心让沉玉魄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去。

　　许是少年的眼中的凶戾太过逼人，又或者是他周身激荡翻涌的战意即便真瞎子来了也实在难以忽视，沉玉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滞，把那只搭在少年肩头，本打算轻拍两下好叫他别那么紧张的手掌又无奈地撤了回来，连同念珠一起收回袖中：“唉......”

　　“你们两个......”

　　路迢遥回来了，他发现自己不过离开片刻，两个孩子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忍不住暗暗地头疼起来，于是他走上前去，一手拽着无妄，一手轻轻拉了下沉玉魄，前者如头倔驴不肯动，和尚倒是十分顺从地后退开来。

　　“路叔，那边状况不好吗？”沉玉魄闭眼问道。

　　“去晚了，那人伤得太重救不回来，倒是从他那处拿了遗物为证，离开荒原之后可以去浣花州交给他家人。”路迢遥无不遗憾地说道。

　　“大叔！”无妄见他先理会沉玉魄，心中暗暗不满，只是这种需要被藏起来的不满，对他而言依旧是陌生的，因此少年并没能掩饰得很好，语气僵硬中充斥对和尚的敌意，以及生怕大叔真的被沉玉魄完全吸引注意力的紧张，“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浣花州饮好酒的，真正的好酒。”

　　他用力咬着那五个字强调，都忘了要盯着沉玉魄了。

　　路迢遥见他着急之下浑身战意顿时卸尽，反而有了小孩儿模样，突地笑起来：“瞎担心什么呢，答应你的事情当然忘不了，我先前还担心你俩相处不好，如今看来，恐怕是我杞人忧天。”

　　无妄不明白路迢遥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又催促道：“咱们快走吧。”

　　“是该快些离开，若那位乌先生脚程够快，只怕再过一两个时辰，砺锋军便要过来，将荒原围起来了。”沉玉魄温声道。

　　凤西关外，乌啼高举着手中玉令自陈来意，不多时，便被守关的士兵请了进去。

　　而在关中城楼内，主位上坐着的并非身披玄甲的守关大将，而是一个气质温文，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他一身雅致青衣，头戴玉冠，黧黑的眸子朝着手持玉令的乌啼看来：“盈缺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