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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化作石头的人 嗤 ...

  •   嗤——!!!

      玄色长戟撕裂浓雾,破空声几乎是擦着路迢遥的耳际掠过。

      听着这阵急促的尖啸,刀客身形未动,直至利刃刺入物体的闷响传来,他才猛地旋身抽刀,看也不看,刀锋便朝着身后长戟刺入的位置狠狠挥斩而下!

      昏暗的浓雾中亮起一抹雪白的刀光,路迢遥精准地劈开了某个坚韧而硬实的物体,发出一阵沉闷的异响。

      那东西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无头的残躯则被破空而来的玄色长戟牢牢钉在原地,微微震颤着。

      路迢遥的手上还残留着劈中它之后的奇特触感,这东西无论怎么看,都像个人的样子,只是远比活人更加干瘦,皮肤灰黑开裂,浑身上下包括衣服都呈现出一种石头的质感。

      他心中警铃微作,目光锐利地扫过脚边的头颅,确认它已经不会再动之后,立刻循着长戟飞来的方向望去。

      路迢遥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那是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穿透层层浓雾,向着自己的位置疾掠而来。

      少年的身法异常轻灵,踏地无声,如同鬼魅,然而他的嗓门大得很,还隔着老远,洪亮的嗓音就已先一步穿透雾霭的阻隔,远远传了过来:“大叔,你没事儿吧?”

      话音未落,无妄已至近前。他先是飞快地上下扫视路迢遥周身,确认对方毫发无损,这才放心地伸手握住戟杆,稍一使力,轻巧地将戟从残躯中拔出。

      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具古怪人躯空荡荡的脖子上,先是轻轻地“咦?”了声,继而转向路迢遥,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赞赏,由衷夸道:“好刀法。”

      “我没事,过奖了。”路迢遥下意识地想对少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而嘴角肌肉却因方才过度的紧张变得又僵又麻,牵动之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嘶——哎哟!”

      无妄见他抬手揉搓脸颊,眉头皱得死紧,一副吃痛难耐的样子,语气中添了几分怀疑:“真的没事吗?”、

      少年的目光直白地落在路迢遥脸上,显然对他的说辞并不全然相信。

      “人老啦,就是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毛病啦,等你也活到我这岁数就会晓得了。”路迢遥强笑道,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些,意图把自己身上不太正常的表现给糊弄过去。

      可惜,他的小朋友还没太学会如何委婉地关心他人,闻言无妄立刻反驳道:“修炼到你这种程度的武者,也会得老人病吗?你明明气血旺盛,筋骨强健,离身体衰败还早得很啊。”

      少年的话语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困惑,这份直白的关切让路迢遥一时语塞,仿佛连牙根都隐隐作痛起来。

      无妄并未觉察路迢遥掩饰极好的窘迫,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周遭愈发浓厚的雾气给拉了回去:“这雾气原就诡异得很,汇聚到一起之后,更是连我的眼睛也没法像之前那样看得分明了,更莫名其妙的是还突然冒出这种怪东西......”

      他瞥了一眼地上身首分离的石化人形残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大叔,我是在担心你,怕你也被这怪雾给影响到了。”

      这担心的话语让他说得很是生疏,无妄顿了顿,目光扫向四周翻涌不息的灰白浓雾,似乎在努力搜寻着什么,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和失落:“我是追着一群人的蜃景进来的,明明刚刚还能感觉到那幻象里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可现在蜃景没了,那感觉也不见了。”

      少年脸上的表情让路迢遥心中微微一动,他放柔了声音,问道:“什么样的感觉?”

      无妄张了张嘴,俊秀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呆气,浓密的眼睫半垂下来,遮盖住眼底的琥珀色流光,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柔软的怀念:“我还小的时候,母亲身体就很不好,总是缠绵病榻。父亲一直很担心,怕我吵闹会扰了母亲修养,总想把我挡在门外,可母亲想我,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她就会开心起来!”

      他的声音短暂地雀跃了一下:“父亲拿我没办法,只能在我又溜进去的时候,悄悄在旁边瞪我!”

      少年明快的嗓音瞬间低落下去,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可后来......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她一下子变得离我好远好远,明明我还站在她面前,却好像隔着一片怎么也没法跨越的荒漠,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去追赶,她也还是会慢慢飘到我永远也追不上的地方去。”

      他缓缓抬起头,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的动情倾诉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他一贯爱用的平铺直叙,甚至于显得有些漠然:“刚才我看到蜃景的时候,就是这种心慌的感觉,这很奇怪。”

      “这片雾气或许是能把人心里最挂怀的,最思念的,也最恐惧的事情给具现出来。”路迢遥听完他的描述,心中了然,又想起自己在雾中的遭遇,便试图安慰无妄道,“这不奇怪,只是你得小心,莫要被已经过去的幻影影响心神,把自己困在旧日里。”

      这话说出来,路迢遥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心虚。就在方才,那一声风铃脆响,轻易击溃了他的心防,让他像个毛头小子般不管不顾地冲进这未知的险境。

      这会儿反倒来教育孩子要冷静自持,着实是没什么说服力。

      但无妄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目光望向路迢遥身后,用手指了指:“那他也是幻象吗?”

      路迢遥随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白衣翩然的沉玉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数步之外,正双手合十,微笑着念了一声佛,道:“小僧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还是说小弟弟觉得自己心里头正挂念小僧呢?”

      他语气里满是不能再明显些的促狭。

      “没有挂念你!”无妄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四平八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只要是个人就能听得出来的恼意。

      她瞪着沉玉魄那始终紧闭双眼,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总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自作多情。”

      沉玉魄面上笑意更深了些,转向路迢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路叔,此间蜃影重重,怪异难测,恐非可久留之地,咱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路迢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脸色黑下去的无妄,又看了看微笑中透着些许愉快的沉玉魄,硬着头皮暂时忽略少年突如其来的小脾气,问:“你在来的路上可曾遇见什么异状?”

      沉玉魄沉吟片刻,回答道:“确有一桩怪事。小僧取了手令请那位独髅客先生帮忙送往凤西关,寻守关之将相助,他被烟珞郡主所伤,小僧便想着不好再将郡主尸身也托付于他,只得亲自携她进来寻找路叔。”

      他微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可在半道上,烟珞郡主突然动起来了,攻击小僧,小僧无奈,只得费些力气,助她彻底解脱尘世束缚,阿弥陀佛。”

      沉玉魄语中虽带有歉疚,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宫烟珞是他数十载未见的故人,更是儿时一同嬉戏的玩伴,然而他眉宇间不见半分哀戚。

      无妄看在眼里,心头对灰发僧人的讨厌更添了几分。可与此同时,一股子压也压不住的好奇如顽石缝间的野草,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他紧盯沉玉魄闭合的双眼,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狐疑:“她不是死了么,怎么还会动起来,莫不是你给她的那东西藏了什么古怪?”

      “她确实死了,死得透透的。就常理而言,死人是自当长眠,不该再起身作祟,妨碍生人,但这地方不正常。”沉玉魄慢悠悠地说着,依旧是不徐不疾的调子,他闭着眼朝那具身首分离,质地如石的诡异尸骸“看”去,“你瞧,那也是个死人,虽然他现在的外表看上去大概并不太像人了,但他十有八九就是当年随照夜城一起消失在茫茫大雾中的无辜城民”

      “照夜城回来了。”路迢遥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沉玉魄话里的暗示,登时便感觉事情恐怕是大条了,“若是整座城的百姓,连同这么多年以来闯入雾中,消失无踪的江湖客们,都变作了这等模样归来,那......”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缩的眉头与骤然凝重的眼神已经将那份忧虑表露无疑。

      虽然他方才挥刀斩落那石人脖颈时很是轻松,可那异于寻常血肉之躯的触感,让走跳江湖多年、对敌经验丰富的路迢遥可以肯定,若是荒原上真的成群结队地出现这样的石人,那绝非寻常百姓或是普通军队所能抵挡!

      “你怎么晓得他什么模样,你刚刚是不是偷偷睁眼了?”两位大人都各自忧虑的时候,无妄却关心着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专注地审视沉玉魄。

      路迢遥叹着气一把拉过他,拍拍少年的肩:“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给大叔一个面子,别跟这疯和尚计较。”

      沉玉魄继续微笑。

      “咱们先出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路迢遥揽着还想犯倔的少年,把他拧到一个看不见沉玉魄的方向。

      然而几人才不过走出去几步,便听见雾的另一头传来了几声痛苦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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