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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婚礼前夜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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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市喧嚣过后的余温被突如其来的肃杀冻结。
玉山君指节分明的手紧攥着那只刚刚自半空中接下的银花风铃,温玉般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几步开外的王子隳。
他周身那股惯有的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气息荡然无存,只余下凛然的威势与压抑的怒火:“在俨朔城中,堂而皇之欺辱无辜,扰乱夜市,这便是荒烬做客的态度么?”
王子隳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目光掠过玉山君抓着风铃的手,眼底神色暧昧难明:“玉山君言重了。”
他轻笑一声:“这小贼私藏他人之物,又冒充天渊来者,我不过是稍稍教训他一二,一个好的丈夫,不该任由旁人轻侮自己妻子的尊严和清名,玉山君,你说对不对?”
玉山君虽早已知晓王子隳言行异于常人,此刻却还是因他这番话自心底生出种让自己又惊又怒的杀意,却又不好反应太过,他只得用愈发冷凝的目光去审视王子隳的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吾妻吾当护之,且缔灵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若她知晓婚车上遗落之物不是被掩埋尘土,而是助了后来人,必也是心生欢喜......至于其他的,就不用王子来教我了。”
他眼中的敌意太过明显,王子隳很满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他略压了压嗓子,用更加低沉,却充满挑衅的语气道:“果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叫人艳羡不已。”
他向前踏了一步:“我也好想要这般你侬我侬的浓情蜜意,玉山君,让给我好吗?”
他的表情诚恳极了,像是真的在认真和玉山君商讨一样。
而玉山君已经被他狂妄言语气得再难忍耐,袖间的青山碧水随夜风翻涌,一柄镶金嵌玉,剑身如云如水的长剑动如怒涛。
“无耻!”玉山君剑锋直指王子隳。
王子隳轻轻“哎呀”了声,反手取下背后陌刀:“看来得我自己抢了。”
话音未落,陌刀已然撕碎夜色。
玄铁重刃裹挟久经沙场的腥风直劈玉山君面门,刀锋过处戾气纵横,夜市街道两侧彩灯登时炸裂,暖色灯光消逝,清冷的月色洒满长街。
玉山君足尖轻点,身影急退,赤色广袖翻飞见,长剑寒芒似冰河乍破。
“铛——!”
剑锋点上陌刀,金铁交鸣震得尘土碎石簌簌乱跳,王子隳眸中凶光暴涨,陌刀玄身再斩,刀势犹如黑蛟掀浪;玉山君剑走轻灵,描金袖袍间青锋流转如烟,在身前的方寸之间绽开绵绵不绝的山花重影。
锋刃之上,火星迸溅,王子隳挥刀愈发狂乱,玉山君沉稳以对,胸腔中的那股惊怒的杀意却在剑招之间不断被磨洗得愈发尖锐,二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如龙虎相争,凛冽的气劲逼得禁军连连后退,普通的武者无法介入更强者的战斗。
“够了。”
正当二人争锋渐入白热化之时,一道幽冷的女声忽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随即数道黑影如蛇般窜出,盘结扭曲,硬生生撞开短兵相接的二人,横在中间,将他们分开了来。
玉山君呼吸微微急促,他定下心神,发现横在身前的竟是一截巨大的树枝样的东西,无数黑色藤蔓缠成了墙,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死寂气息。
藤蔓像蛇一样窸窣爬行,直到两边的杀气都消散了些,才从地上昂起来。
一顶玄色轿辇自空中无声旋落,藤蔓顶端张开,化作一只巨手将轿辇接入掌心。
轿辇垂坠的银蛇纹饰无风自动,漆黑幔帐的遮掩下,轿中之人并没有露面的意思,但在场众人已然明了她的身份。
正是星夜赶来的天渊女君。
“喜事当前,如此胡闹,不成体统。”她的声音很冷,肃穆着天渊之主的威严。
玉山君这才自被挑起的惊怒火气中彻底清醒:“是疏影莽撞,多谢女君教诲。”
纱幔轻轻晃了晃,女君的声音再度传出:“好孩子,客气了。”
温柔许多的腔调让扛着陌刀站在另侧的王子隳发出一声冷笑,却没再用他那张气人的嘴再说什么,一转身就要离开。
女君却又开口:“隳,今日之事,孤先记下了,若再生乱,那孤少不得要亲自向你父王问问,他到底是如何养儿子的了。”
王子隳身形顿了顿,无所谓地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知道了。”
语气里听不出他是否有所不满或者怀恨在心,玉山君只是皱着眉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吩咐禁军收拾凌乱的现场,让人带路迢遥去治伤:“王子隳生性反复,少侠虽是无意,却也算招惹了他,若是日后他寻你麻烦,尽管往俨朔城来。”
他对待捡走银花风铃的路迢遥倒是恢复了惯有的温和,路迢遥中了王子隳一掌,虽不致命,却也满身疼痛,只是他的注意力全被玉山君和王子隳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短暂交手所吸引,此刻才醒过神来,吸着冷气,歉意道:“多谢玉山君宽宏,我......在下着实不知那是公主的座驾,手头又紧,所以才......”
玉山君安慰道:“人都有窘迫之时,如我方才所说,若是缔灵晓得她不要的婚车能帮到别人,她会很开心,我也一样,所以,还请少侠不要自责。”
他说完,独自走到沉默的轿辇前:“请女君随我来。”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夜市自然只得早早闭市,所幸路迢遥银钱已经到手,玉山君知他荷包紧张,又自掏腰包让禁军转交给他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回到医馆。
路迢遥却从药童口中得知那位老人家经过大夫的诊治,已经好转苏醒,他自个儿付了钱,已经离开。
“怎么就走了?”路迢遥不明白,他甚至还不知道这老人姓甚名谁。
药童耸肩:“老先生在你离开后不久就醒了,他说他儿子家就在城里,探亲路上不小心给蛇咬了才会倒在路边,又说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少侠你,才留了诊费,回家去了。”
路迢遥感觉有些奇怪:“是这样吗?”只是胸口处的掌伤让他无暇多思,敞着领子,药童给他上药的时候忍不住痛呼出声。
药童啧啧啧几声:“你这掌挨得不轻,皮肉上都留这么深的印子了,所幸骨头没断......嘶,这印子好生眼熟。”
他指着路迢遥胸口处一枚火焰样的充血红印道。
路迢遥低头,两眼发黑地看着:“许是打我那人手上戴着的东西,应该是荒烬的纹样。”
“荒烬的啊。”药童语气一变,“原来是那群凶巴巴的家伙,真不明白为什么靖川公也要请他们来。”
他说完,拍拍脑门:“对了,那个老人家给你留了谢礼,是个包裹,我没拆过哦,给你放枕头旁边了。”
药童啪叽一下往那印子拍上一层药糜。
路迢遥“嗷”了一声,开始央求他下手轻些,但药童只是加快手上的速度,飞快包裹好,便起身离开。
疼痛不已的路迢遥生无可恋,他抬手摸索起了枕边的包裹,包裹不大,里头放着的似乎是几张纸,或者极轻薄的册子。
路迢遥把那东西摸出来,借着床头的灯光一瞧:“诶?怎么好像是封请柬?”
另一处。
玉山君将天渊女君的轿辇一路引至风灵心暂居之地。
女君依旧一身黑色华服,珠帘蒙面,银蛇盘绕在花冠上,夜风轻吹,身形飘忽:“天色不早,玉山君早些休息吧。”
玉山君恭敬应道:“女君一路奔波,还请保重身子。”
他从容离去。
女君转身踏入院落,风灵心的屋中亮着灯。
这里比古拙陈旧的天渊祭殿更加明亮,浣花州对这场联姻的真心显露在每一处精细的雕花里,每一片敞亮的云贝窗间,灯光与珠光相辉映,轻纱幔帐又都是从天渊花费大价钱采买而来,务必不能让远嫁至此的公主感受到半分不舒适之处。
“灵心。”女君轻声呼唤。
风灵心已经准备就寝,听见外间传来母亲的声音,她蹿下床直接跑了出来:“我还以为阿母明天才到。”
软乎乎的语气,撒娇多过抱怨。
女君似乎是轻轻地弯了弯嘴角:“夜里赶路更方便。”
风灵心却面色一肃:“阿母的身子可还安好?”
女君稍稍沉默了下,道:“我无碍,还能多撑几年呢,等到你真正长大,独当一面......”
“阿母......”风灵心面上,愧疚与伤怀混杂,她上前依偎在母亲怀中,“若是阿母不曾生下我,便也不会如此。”
“灵心。”
女君柔声唤道:“你是我的女儿,娲皇的传承者,须知新旧更替,血脉轮继乃是应天之理,不该有此自责之心,孤在生下你与无迹那一年便已死去,只是用秘法,以七年沉睡,换来这段不该存在的时间,让我可以没有遗憾地看你长大,这就足够了,我的女儿,你的心太过柔软,你终究得学会习惯割舍,习惯别离。”
“我会的,总有一天会的,但是阿母现在不要离开我。”风灵心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见状,女君也没再强求,而是取出那串银花风铃:“玉山君拜托我把这个还给你。”
“风铃?!”风灵心惊喜道,“当时急着赶路,我就没去找它,师兄后来派人去寻了吗,怎么也不告诉我?”
“是一个路过的少年人捡到了。”女君不提因这风铃而起的一段冲突,只说,“玉山君也的确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她叹息:“孤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