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青山》阿戋

12、第 12 章

　　冷青枫向我跑来。
　　只那么一瞬，我卸下周身力气，眼眶滚烫。
　　他猛地用力抱我入怀，只听得他胸口扑通扑通地跳着。
　　几滴泪珠夺眶而出，落入衣襟，泪痕让衣裳颜色深了些。
　　他松开我。
　　「怎么伤得这么重。」
　　「身上也湿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眼睛泛红，眉头紧蹙。
　　先是脱下外衣披在我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查看我的肩伤。
　　可是，冷青枫也受伤了。
　　他嘴唇发白，几道血痕在白皙的面庞显得格外醒目。
　　我慌乱地从袋子里找出丹药。
　　「我没事，你先把补气丹服下。」
　　丹药瓶子符纸和那只橐蜚都装在防水又结实的特制牛皮袋子里，一点水也没沾到。
　　「你放心，我不要紧，我已经吃过丹药了，魏道长给的。」
　　我这才注意到一旁向我们走来的魏霂烁。
　　方才我们去追哭声后，魏霂烁等人便莫名被阵法所困，待他脱困找到他弟弟时，魏霖泠已被张冼尘所伤。
　　魏霂烁跟着痕迹追踪，这才发现了受伤昏迷的冷青枫。
　　「多谢魏道长，多谢你救了青枫！」我拱手道谢。
　　「不必言谢。」
　　此刻洞内的人还在四处乱窜，「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官兵？」
　　冷青枫正欲说话，一声尖锐叫声将对话打断。
　　「先等等，待我收了欢娘再与你们细说。」
　　「欢娘？」
　　魏霂烁与冷青枫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
　　声音自拐角的石室中传来，通往室内的地上躺着好些人。
　　方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地上躺着三个人已没了呼吸。
　　角落里还蹲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他脸上满是惊惧和血迹，他仰着头却不敢直视飘浮的欢娘。
　　欢娘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寒气，比之先前在树林中看起来吓人更甚，她腾在那人前虚空中，正要对其下手。
　　「等等！」
　　听到声音的她身子纹丝不动，只是脑袋僵硬地转到背后盯着我。
　　画面十分骇然。
　　她原本空洞洞的眼眶，现下多了双猩红的眼球，可却比空眼眶更可怖，仿佛能她的怨恨透过红眼溢出来。
　　「若是再杀人你将堕入九幽地狱，无法转世。」
　　我说完她没有理会我，又将头直直转了回去，接着将锋利的染着丹蔻的指甲并拢，像把刀似的往那人喉咙插去。
　　「欢娘！」
　　「我知你死得冤，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那男人哭着叫着，身下竟流下大滩脏污。
　　欢娘动作戛然而止，她的身影倏地腾挪在我面前，她眼中猩红滚动。
　　她哭着笑起来，笑的癫狂，「公道！哈哈哈…这公道我要自己讨！」话音未落，她便疯魔地将那人毙命。
　　鲜红滚烫的血簌簌地在地面四处流窜。
　　我曾见过杀猪，屠夫的刀又快又准，一插一抽间血液喷涌而出，不消片刻猪便不再动弹。
　　此时，那人已与死猪无异。
　　我们三个愣在原地，眼瞧着她的癫狂。
　　反应过来后我们几乎同时掐决引火。
　　欢娘静静滞留在原地，看着她自己染不上鲜血的手，一抹笑噙在嘴角，连焚火靠近她的时候也还是纹丝不动。
　　焚火燃尽灵魂，她已是一心求死。
　　「洞外北边悬崖有三株老槐树，中间那棵下面有你要的。」
　　欢娘阖上双眼，留下这句话后烟消云散。
　　「走吧。」
　　心里忽然感觉到有些唏嘘，仿佛有什么东西鲠在心头，一股气难以顺下。
　　洞府中喧嚣又起。
　　待我们走出去外头已彻底乱做一团，两拨人马正在混战，魏霖泠也在其中，其中还有一个熟面孔，唐隽。
　　官兵又来了一拨。
　　我们三个也加入其中，这些人眼看打不过，大都直接躺平装死。
　　最后将这些人一窝给捆了。
　　一群人哭着叫着大喊冤枉，声音最大的是杨炤，他嘴里十分不干净，不仅谩骂还在威胁。
　　魏霖泠一巴掌拍在杨炤脸上，「你那点事儿，上头早已一清二楚。你爹也跑不掉，没人能救你了。」

　　再次沐浴阳光下，本应如释重负。
　　然而这一切事情实在太过骇人。
　　我从未想过人心竟可坏到如此地步。
　　所有事情都是杨县令一手策划。
　　他将我们一行人骗来，本来目的是要将我们几个修士一举控制后收入麾下，成为他的刀。
　　江都城中天星楼，其名菜还阳羹，取材竟是以人脑熬制。
　　价十两金，却供不应求。
　　而幕后最大老板便是杨县令。
　　「杨老贼害了那么多人命，我看，比恶鬼还要凶残百倍。」
　　是啊，都说鬼害人，可真正害人的还是人自己。为了一己私欲，将人性命视为草芥戕害。
　　老槐树下杂草丛中有一具早已腐化的尸骨，那是欢娘残存在世间的痕迹。
　　一张用血画就的布条被牛皮纸包裹完好藏在尸骨内。
　　展开邹巴巴的布条，一幕幕图画虽画技粗糙，却让我们清晰地了解发生的一切。
　　欢娘的丈夫是天香楼的一个糕点师傅，只是个本分生活的老实人，却因为得罪了杨炤手下一个狗腿，便被盯上报复。
　　后来更是被骗到这山中，失了性命。
　　欢娘找了许久，报官之后不仅毫无作用，甚至还被打了二十棍。
　　但她心思细不放弃，查到夫君做工的天香楼有问题，便托母家跑镖生意的表亲去州府上告。
　　然而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哪怕一路追查到了这山中地堡的秘密，找寻到了夫君不再完整的身躯，自己却也再无法脱生。
　　她被反复凌虐后，最终在怨恨与不甘中死去，尸体更是被人潦草扔下。
　　这些画面都被她记录下来，在濒死之际硬生生吞入腹中，才得以留存。
　　……
　　唐隽的父亲是本州刺史，此前早有人暗中举报江都杨县令贪墨以权谋私等诸多罪状。
　　接二连三的失踪案频发后，刺史明里安排司马走过场与杨县令周旋，暗地里则让唐隽以商人身份暗访。
　　两个魏道长也是刺史提早安排的人，只为取得信任后打入内部，谁知差点把自己赔进去。
　　后面他二人将为那些枉死之人起坛做法超度，以慰亡灵。
　　「他都已经当这么大的官了，为何还要做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来敛财，我着实不懂。」
　　冷青枫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他的脸转回严肃，「因为还有比他大的官，有比他富的人，欲壑难填，贪之一字罢了。」
　　「要不你也去读书做官吧冷青枫，你定能做个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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