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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组团入狱 靖王府 ...
靖王府的朱红大门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陈旧的血色。
嘎吱一声,大门后移,长袖迟缓地落在门环上的两个凶兽脸上。
靖王的威严,似乎与他无关。
陆嘉钰的步履有些凌乱。
他如同行尸走肉,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本是稀松平常的阖家团圆的嬉闹,看起来都无比刺眼。
身在异国,他向来不敢轻易展露自己的情绪。
记忆中,上一次如此六神无主,还是十年前奉旨离京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站在城门外,回望城中层叠交错的宫阙飞檐,心想有朝一日,要以最光明正大的姿态,迎娶她。
如今,她留了一封和离书,字迹娟秀,字里行间排列无序,是深思熟虑还是过分犹豫,他不敢妄断。
眼下唯一的法子,竟是来寻早已撕破脸皮的祝天音。
陆嘉钰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应门的仆人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什么也没问,恭恭敬敬地将他引至内院的花厅。
花厅里灯火通明,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叫人如入极寒之地。
四壁上挂着的全是珞狮的画像。
喜怒哀乐应有尽有。
其中有几副墨迹还没完全干。
陆嘉钰此前不是没来过此处,并无这些画像。
难道这些日子祝天音是靠这些画以寄相思?
祝天音就坐在案后,手执一只白瓷杯,杯口光滑,显然没有动过。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对襟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青蛇纹路。
这是南疆大族的图腾,蛇身粗看状似蜈蚣与蝎尾的结合体,细看稀疏的蛇鳞点缀领口和袖口。
“你近日,有没有见过珞狮姑娘?”陆嘉钰没有寒暄,甫一落座便直奔主题。
祝天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在那瞬间锋芒毕露,但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慵懒淡漠。
“你都不知道,我还能得知?”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不过……你什么时候对珞狮上心了?”
“我在意的是我的妻子。”他说得很慢,显露出的哀默情绪拉长每一个字眼,周气氛也深受感染。
祝天音松开了捏着杯子的手,甚至主动提起茶壶,给陆嘉钰面前的空杯斟满了一杯茶。
“你不会想说,你的妻子是被珞狮拐跑了吧?”
实则相反,他的珞狮才是被拐跑的,那日因着陆嘉钰的阻挠,他才没能把人带回。
陆嘉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杯起起伏伏的叶片,声音低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要快点找到她。对了,礼部的和离文书,你务必帮我拦截下来。”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闲适而倨傲。
“原来竟是这么一个道理。”他慢条斯理地重复道,“真是有意思。”
陆嘉钰被他笑得有些难堪,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失魂落魄,气魄仪态全无。
“你知道她们的下落?”他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不知。”祝天音回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不知。”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书斋你去过了?”
“去了。”陆嘉钰颓然地靠回椅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方姑娘行事谨慎,也是我没有提前做好防备。”
他未曾想过自己同妻子会走到如此的境地。
有着共同的方向,他想祝天音大抵是能知道些什么。
祝天音收起了脸上的嘲笑。
“有道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如今竟要反着来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珞狮那个没良心的,何尝不是如此。”
“珞狮姑娘伤得那样重,”陆嘉钰缓缓开口,“你竟有脸说这种话。”
“若非如此,她活不下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以为一个药人能活多久?”
“药人”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同时烫在了两个人的心口。陆嘉钰抿紧了唇 。
珞狮是药人?
南疆的药人,是用蛊虫与毒草从小喂养,随着年龄的增长,蛊虫和毒草的毒性逐级叠加。
一般很难活过二十岁,最长寿的药人也不过多活了十年。
药人年满二十若要继续存活,必须靠主人的蛊药撑着,每隔七日便要服用一次,否则体内的蛊虫便会群起攻击周身经络,啃噬五脏六腑,死状极惨。
大概这就是祝天音此刻如此闲适的原因。陆嘉钰想明白了,珞狮的命捏在他手里,离了她,她活不过半月,所以他才有恃无恐。
“如果……”陆嘉钰盯着祝天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珞狮姑娘宁死也不回来了呢?”
虽然他们只交谈区区数句,这个女子外柔内刚,还有股淡淡的偏执。
在得知珞狮是药人,他的感触就更深。
南疆药人被当作奴隶养大,奴性与忠诚冠绝天下。
在珞狮身上他没有看见分毫奴性,至于忠诚?聊及慕南枝时更像诉说一位朋友。
祝天音攥紧了放在案上的手,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还能如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只能去死了。”
“你舍得?”陆嘉钰步步紧逼,“据我所知,离她二十岁,已经不足半月,天衣阁能护她身安,可未必知道她是药人。”
祝天音猛地站起身来,他身下的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嘲笑我?”
陆嘉钰摇了摇头。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说,“我又何必嘲讽与你?她们定然是在一处的。我,只是想找到表妹而已。”
“找到她?”祝天音冷笑道,“找到她又如何?她若是铁了心要走,你还能用链子把她拴在身边不成?”
祝天音用过的法子,没有丝毫用处。
只能困住她一时,可她的生命不比这一时多多少。
“你就没想过,”祝天音继续说,语气泛着自嘲,“她之所以要走,或许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你。爱到……不愿意让你看到她凋零的样子。”
语气哽咽,这些话全是在说自个儿。
其实他不确定珞狮的心意,臆想她如此执拗,心里多少对自己还有一些情意在。
陆嘉钰也懒得拆穿他,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人,在感情上往往一败涂地。
二人皆是如此。
良久,陆嘉钰方才开口,“你方才说沐子宸那边……”
祝天音冷笑道 ,“我说了么?我大约是说了。他平日里与那方小妞走得极近,你那位王妃若有心躲藏,凭她一人之力做不到天衣无缝,必然有人接应。这锦零城中,敢跟你靖王对着干的,除了我祝某人,也就只有那个装神弄鬼的沐子宸了。”
陆嘉钰摆手。
“我是说你知道他身份?”
沐子宸此前装得有模有样,不会轻易叫人发现,此人心细如针,哪怕是上次珞狮出逃,他一定也有应对之策,怕不是故意为之。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小跑着进来,在门口躬身禀报:“主上,县官大人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便回到原位。
片刻之后,沐子宸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清俊儒雅。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目光在陆嘉钰和祝天音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起一个问询的笑容。
“二位是有什么事吗?”他拱手行了个礼,“怎么都紧紧盯着我?看得下官后背都有些发毛了。”
“坐。”祝天音抬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淡从容,“靖王有话要问你。”
沐子宸依言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盏,却没急着喝。他歪着头看向陆嘉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陆嘉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几日,你有见过王……方酒宜等人吗?”
“方酒宜?”沐子宸摸了摸自己那几缕假胡子,动作随意而自然,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平时我们就不常联络。她是书斋的主人,我是小吏,若非年节祭祀之类的场合,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靖王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靖王同靖王妃闹别扭。”祝天音在一旁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实话。
沐子宸略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飞快地闪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下官惶恐,不敢多嘴,不过说起来,现在城中蛊农暴乱是头等的大事。全是因为陛下新策,蛊农的赋税又涨了三成,南疆拢共一百二十城,已有三成良田废弃。”
他这番话虽是答非所问,也重重击中了二人的心坎。
“陈州判官也是操心起南疆的民生大事了。”
祝天音素手在茶杯中点了片刻。
茶杯顷刻间就裂成了两半。
沐子宸神色依旧,手臂一伸一曲,将两半茶杯拿起,袖中取出一盒浆糊,在断口处粘上,一合,被子就恢复了原状。
“沐某只是尽力而为罢了,不谈立场,人命大过一切。”
“珞狮的下落。”
沐子宸忽然松了一口气。
“我想你不止想要珞狮姑娘的下落。”
“你果真知道。”
祝天音眼中杀气毕露。
“只是还需族长与我先走一趟,靖王殿下也是。”
三人同行,暗淡的夜色也隐匿了无数阴谋的诡谲与多变。
陆嘉钰与沐子宸并无眼神交汇,更无只言片语,但不耽误祝天音对他们起疑心。
目的地乃是沐子宸在此处的县衙。
冤鼓不停,不断有死尸进入。
祝天音冷冷扫一眼。
“斗蛊而亡,大日子还不到就如此着急了?”
“你何不入内再瞧瞧?”
进入公堂,死尸铺满了地面。
每个人都面目狰狞。
透过外翻的嘴皮与轻微脱臼的下巴可知死前“战况”尤其激烈。
“县官不会以为如此就能激发我祝天音的怜悯之心吧?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祝天音的狠辣是出了名的,就是全家横死在他眼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皮。
久不作声的陆嘉钰说道:“我猜你还有下一批。”
“自然。”
沐子宸引路,到县衙的牢房中。
腐败的气味中夹杂异香。
不是寻常香料,是由腐烂树叶为辅料喂养的提气蛊。
在此蛊虫的协助下,内力更容易堆积到一起。
祝天音对此当然烂熟于心。
第一间牢房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齐整整地排着。
“不过是多几个死人。”
相较于这些死人,他对沐子宸更为好奇。
这牢房分左右,中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廊道,刑具由各个衙役收管,且都用特制封条封好。
“沐子宸你的善心怕是用错地方了。”
陈州判官素有贤德、刚正之名。
“族长既有所触动,就说明下官的良苦用心没有白费。”
说完他招来一人。
“帮他们盖上席子。”
“是。”
陆嘉钰悄然上前。
“如此体弱也做得衙役?”
眼前人匆忙跪下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沐子宸说道:“靖王恕罪,她日前感染风寒,做事一向谨慎,并无行差踏错之处。”
陆嘉钰颔首,放她进去。
“天底下若是剩一个圣父,只能是你了。”
“子宸受之有愧。”
——
“咳咳咳!”
秦屿等人掀开帘子,大口大口呼气,牢房中萦绕着腐败之气,她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沐子宸想的什么馊主意,竟然让我们蹲大牢?”
陇沅烦躁地扯了扯身上的囚服,“这衣服一股霉味,恶心死了。”
“哎呀小沅姐,有个地方歇脚不就好了嘛,”方酒宜笑嘻嘻地说,“咱们不要推三阻四的。你看这里多好,不用交房租,还管一日两顿稀饭呢。”
她煞有其事地掰着指头在那数,如果能待到出城那日,少说能省下千两,可以给天衣阁省下一大笔开支。
陇沅举手就要敲她脑袋被秦屿捏住。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朝我来。”
秦屿伸长了脖子与四肢。
她身形修长,比陇沅高了整整一个半的头。
“切,臭显摆什么。”
陇沅捏住鼻子观察周围环境。
左侧囚室也有几个死尸,有一个人略微动了动。
面上尽管肮脏不堪,如画的五官平地起高楼。
身形壮实,比秦屿好多了。
“小沅姐?”方酒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陇沅还是没反应。
“别管了,”珞狮笑着拉了拉方酒宜的袖子,“你沅姐要发烂桃花了。”
方酒宜踮着脚,伸长脖子仔细打量那个男人。她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比普通人壮实了点、脸黑了点吗?
“我记得小沅姐并不喜欢这一款啊。”方酒宜小声嘀咕,“她上次还说喜欢那种白白净净的书生型呢。”
“她来者不拒。”
一旁的秦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她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身清冷的气质,面容艳绝但表情寡淡,像一柄深掩黄土的绝世宝剑。
方酒宜又抠了抠脑袋:“好像不是来者……是小沅姐主动追的吧?但后来好像没下文了?这么快就换目标了?”
她偏头,好奇地看着陇沅。只见陇沅忽然动手把自己的头发抓散,三下两下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活像一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婆子。
方酒宜:“……”
珞狮:“……”
秦屿:“……”
三人面面相觑。陇沅进大牢之前分明还精心收拾过一番,说是“就算蹲大牢也要蹲得体面”,怎么现在见了这男人反而开始糟蹋自己的形象了?
“世上这么厚脸皮的人不多了。”秦屿淡淡地评价。
“脸皮厚不厚我不知道,但这造型实在是有碍观瞻。”珞狮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就连秦屿这几日因为珞狮伤势而积攒的担忧和悲伤,也被眼前这一幕驱散得差不多了。
“这位大哥。”陇沅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娇滴滴的,跟刚才抱怨囚服时的粗声粗气判若两人。
后边三人动作一致地捂着耳朵。
隔壁囚室那个壮实的男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陇沅不甘心,干脆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过去,往人家胳膊上摸了一把。
紧实的肌肉大大满足了她的情绪。
那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猛地睁开眼睛。
似烈火炽热,似洪水霸道,似狂风急骤,似暴雪冻骨。
陇沅在看清那双眼睛的瞬间,手像被烫了一样弹了回来。
整张脸烙在她眼里。
她整个人向后跌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被秦屿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死笼包你干嘛?”秦屿皱眉。
陇沅却把脸死死地埋进秦屿的怀里,浑身发抖:“老秦……吓死我了!”
三人围拢过来,方酒宜拍了拍陇沅的背:“小沅姐,你这是怎么个情况?我怎么越看越迷糊呢?”
哪有洪水猛兽被猎物吓到的道理。
“小孩子你懂什么。”陇沅闷声闷气地说。
珞狮笑道:“她不懂,我们两个应当是懂的。你究竟干嘛呢?那人你认识?”
陇沅低着脑袋,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
秦屿脸上却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莫不是……遇上旧相好了?”
她猜测这个旧相好本事还不俗。
陇沅狠狠地点了点头,后背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那也不需要怕成那样吧?”方酒宜天真地说,“打个招呼也很好嘛。老熟人见面,至少该问声‘吃了吗’。”
陇沅白了她一眼:“不想跟你这小屁孩说话。”
方酒宜委屈地看向秦屿。
秦屿叹了口气,解释道:“她应该是把人家抛弃了。而且关键是人家实力不错,她想打也打不过。”
这下方酒宜明白了:“所以你甩了他哦?”
“说话别那么难听!”陇沅涨红了脸,“虽说是单方面……但……”
“但你还把人父母关山崖底下,伪造出杀他全家的假象。”秦屿面无表情地补完了这句话。
囚室里瞬间安静了。
陇沅嘴张得很大,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不是,老秦!你怎么知道的?!”
陇沅记得这件事她做得天衣无缝,连阁主都不知道,秦屿是怎么知道的?
秦屿伸手拍了一下她脑袋:“你这个糊涂蠢蛋。把人关我练功的地方,我还能不知道?那里常年没人去,你在里面凿了个山洞放了两位老人家,还三天两头送饭。我那练功场的机关是吃素的吗?你每次进去都触动阵法,我以为有敌袭,蹲了你半个月才看清楚你在干什么。”
陇沅这才恍然大悟:“哦哦哦!你不说我还忘了。对了,是该给他们放出来了。”
秦屿冷笑一声:“万一人家寿终正寝了呢?”
陇沅耸耸肩,满不在乎:“大不了找一块好坟就是了。难道还要我偿命啊?”
“我这次出来已经送人回家了,”秦屿淡淡道,“你这狗屎一样的记性,早把人家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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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昨天到家,休息了一天,本文自今日入v,今天不出意外,更一万字,看过的章节不必重复购买。v后若无要事日更300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