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6 ...

  •   201室依旧每天都会传出琴声与天泽温柔的怒吼。
      他发现他的岁月静好就要被无穷无尽的教学击溃了。
      他再次深深叹息,果然老师这个职业并不好做,明明是安息年来着,还给自己找了事情,偏偏他才发现,他居然不擅长教学,明明之前教摇光很有成就感的,但教其他学生都是一塌糊涂,照这样下去还不如继续回去当演奏家。
      他郁闷地摘下眼镜。
      而长夏就在这个时候来上课了。
      他宛如见到救星一般,故作深沉地咳了一声,打断了正满头大汗一脸不解的学生:“我们今天先上到这里吧。”他尽量温和地笑了笑,“你先回家改,我们下节课再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发信息给我。”
      学生如获大赦,他抱起琴谱,慌忙跑了出去。
      长夏看着落荒而逃的男生,噗嗤笑了出来:“裴老师,你是有多可怕啊,他腿都哆嗦了。”
      “我又不凶。”天泽嘟囔着,他慢慢放下老师的架子,甚至变得有些孩子气。
      他扭头问长夏:“我对你凶么?”
      长夏笑眯眯地望着他,把琴谱一本本摊开:“现在这句话就挺凶的。”
      “唉,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当老师,明明自己很会弹,居然教不好学生。”
      “诶......也没有吧,我觉得我进步挺大的呀!”
      “那为什么你的勃拉姆斯弹成那样?”
      “......呃......那个......”
      “......编不出来就不要硬编。”
      “哈哈......是我朽木不可雕,与你无关。”
      “......上课!”

      长夏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整个人似乎都开朗了不少,脸色都更加红润了。
      她轻咳一声,得意地坐在钢琴面前。
      可得意也就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天泽手里的笔就戳到琴谱上。
      “这里,怎么回事?”
      长夏叹了一口气,原本心里的抱怨不知怎的居然说了出来:“哎,我实在不能理解他。”
      天泽疑惑地看着她:“谁?勃拉姆斯么?有这么难懂?”
      长夏拼命点着头:“当然当然!明明没有那么难,但弹出来就是不好听,而且好变扭。”她把打结的十根手指举起来,从心虚改为义正言辞,“我觉得肯定是他自己拧巴,所以写出的曲子也拧巴,这种埋在心底的暗恋也太憋屈了吧!”
      天泽哑然失笑。
      “和声还那么多。”长夏指着琴谱,“难背死了!”
      她滔滔不绝地抱怨着勃拉姆斯他老人家,半天都没听到天泽的声音,她扭头,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像是出神,又像是生气了一般,顿时她缩了缩身子,结结巴巴地找补:“我会更努力的......”
      “你年纪还太小。”
      他轻声叹息。
      “啊?”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竟然开始飘雪了。
      楼下一个年迈的吉普赛人披着白袍,拖着一辆白色的小拖车,一边拉着手风琴一边低低地唱着歌。他慢悠悠地穿过飘雪的街道,站在他肩上的白鸽瑟瑟发抖,扑腾了一下,钻进吉普赛人的毛领里。
      “等你经历了一切,你就懂了。”
      坐在窗边的男人缓缓地说道,他起身拧亮了钢琴旁边的阅读灯。
      他重新坐了下来:“音乐需要更多的人生阅历,你之前二十五年过得过于顺遂,所以你的曲子里只有幸福吧,只有幸福......真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虚无飘渺起来。
      “继续吧......”
      空气中残留的咖啡的香悄然间变了味,就像存放太久的水果,发酸,腐坏。
      直到上完课走出去,毛衣上还隐隐残留着那股味道,混合着羊毛专用洗涤剂的香味,说不出的奇怪。
      长夏缩了缩脖子,让围巾更好地包裹住自己,她转身看了一眼二楼拉上白色窗帘的那间房间,低低地叹出一口气。
      ......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了?
      我原以为,已经和你近了一些。
      我以为,我解开你的心结了。
      至少,我以为,在你心中,我与其他学生是不一样的。
      可为什么在给我亲近一点的错觉后,又给了我遥不可及的感觉呢?
      年少时代的恋人,果然是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么......

      日子跟随着墙上的挂钟,一圈圈走着,滴答滴答,细小微弱的声音缓缓地浸润在长夏的生活中,慢慢的,那微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渐渐地,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在忍,也在犹豫。
      不仅犹豫,还有害怕。
      她想,对待裴天泽还是要有点耐心。
      况且每周借着上课能见到他已经很好了,她该知足。
      所以,不该贪得无厌的,不是吗?

      她的勃拉姆斯依旧弹地不好听,或者说,缺少了灵魂。
      像是彻底进入了瓶颈期,她被卡住,进退两难。
      眼看考试期临近,她的心越加浮躁起来,虽然那首勃拉姆斯并不是考试用曲,可它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得长夏浑身不舒服。
      或者说,缺少灵魂的音乐这句话本身对她来讲,就是能力的否定。
      这样别说考柯蒂斯了,什么学校都考不上的。
      她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自己真的有学音乐的天赋么?
      反倒是天泽一脸轻松的模样,他安慰长夏:“这次就当去试水吧,压力别太大,毕竟我们备考时间很短,我也没想着你这次就能考上的。”
      或许他是无意,或许他真的想安慰她,但这句话深切地刺痛了长夏。
      “......我也没想着你这次就能考上......”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琴谱,整个人彻底出了窍。
      所以,在他眼里,他压根对她不抱任何希望是么?
      他只会对傅摇光满怀信心么?
      那她算什么?过去拼了命地练琴算什么?她所有的努力——哪怕不睡觉地练习、算什么?!

      考试的失利在预料之中。
      她根本不在状态,整个人处于神游——裴天泽对她不抱希望,她的裙子坏了,右脚鞋跟也断了。
      练习曲连着起了两遍都是错的,低级错误频频不断,她颤抖到无法控制。
      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羞耻。
      直到其中一个监考老师打断了她的演奏,和颜悦色地向她招招手,让她坐到前面的椅子上,温和地跟她说:“你压根就不是弹琴的那块料,来考研究生太勉强了,说实话,你这种程度实在差到离谱,在我看来,我们国家的中学生弹得都比你好,赶紧回国吧,回国你还有可能能留在音乐领域,但在这里——绝无可能!”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哭出来,直到走出考场,冷风一吹,她才彻底回过神,双眼眨了眨,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她想,下周柯蒂斯音乐学院的考试,她还是不要去了,今天这个学校都考成这样,去考柯蒂斯只会更难堪。
      她回了家,一躺就是一周。
      明明在国内她也是数一数二的学生,可为什么这次考试会考成这样?
      她把脑袋缩进被窝里,被窝里传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手机掉到了地板上,滋滋滋地震动着。
      她捂着脑袋,在床上翻来翻去,谁知手机却一直不停地震动着。
      最终她忍无可忍,翻身从床上下来,拿起手机气势汹汹地冲那头喊:“不知道别人在睡觉吗?打什么打?你赶着去投胎啊?”
      那头的声音森森地透过话筒传来:“大白天不来上课原来在睡觉?”
      长夏被这个声音吓得一哆嗦,连忙拿开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面硕大的三个字:裴天泽。
      “裴老师......”她气焰顿时低了下去,重新爬上床,将自己卷进被子里。
      “既然没事干就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没去参加柯蒂斯的考试,我听研音说没在考场见到你。”
      “反正你也觉得我考不上,还要我解释什么?”她本就在气头上,说话自然也不客气,这还是头一次说话呛他。
      果然天泽愣了一下,在长夏耳中,沉默不免变成了默认。
      她气急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人家说了,我不是弹琴的料,让我早点回国!”
      电话那头的天泽沉默了许久。
      “来上课吧!”他在沉默之后简短地说了四个字后便挂断了电话。
      长夏气恼地看着手机,坐在床上继续哭。
      哭得久了,头昏昏沉沉的,鼻子也堵住了。
      头疼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裴天泽打来电话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她开始思考真的要去上课么?
      自己一周没有练琴,去上课会不会被他生吞活剥了?
      可是不去或许也会被他杀的。
      长夏心一横,套上外套,拎起那只从考场回来后就没动过的包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天阴阴的,走到一半竟然又开始下雪了。
      路过面包店时,她闻到了浓郁的肉桂味,一定是现烤的肉桂面包,她来了美国后,最喜欢的就是肉桂面包,裴天泽还跟她吐槽过用肉桂做面包味道太奇怪。
      反正她并不想上课,又迟到了这么久,说不定后面的学生早就在上课了,索性慢慢来,去买两个面包再去工作室。
      于是她推开面包店的门,温暖的黄油味和咖啡香顿时将她淹没,就像寒冷深夜里的唯一的光亮,绵绵地,软软地,让人沉醉。
      她夹起两个肉桂面包去付钱,店主奶奶慈祥地冲她笑:“又来买肉桂面包了?你真的很喜欢肉桂呢!我很少见这么喜欢肉桂的亚洲人。”
      “对了,送你两颗坚果挞,这是我们研发的新品,尝过后要给我建议哦!”
      长夏吸了吸鼻子,抬起哭肿的眼睛跟店主奶奶道谢。

      天泽一直站在门口等她,她刚进楼道,他就闻到了一阵浓浓的黄油香气和肉桂的味道。
      他的嘴角弯了弯,这个味道一定是街角的那家面包店。
      “又买肉桂面包了?”天泽接过她怀里的纸袋,“好香,你买了两个?那给我尝一个吧!唔,居然还有坚果挞。”
      长夏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进了裴天泽的嘴里,她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脸愤怒地控诉:“你不是不喜欢肉桂么?为什么还抢我的面包?我一个不够吃!我这几天已经够难过了,你居然连吃的都不放过。”她越说越难过,差点又不争气地哭出来。
      只不过觉得要是真的哭出来就太难为情了,于是咬咬牙把眼泪忍了回去。
      “好东西要分享,我要是不喊你出来你还在家里躺着呢,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面包?”
      说话间,他已经三除两下地吃掉了一个面包,在他向第二个面包伸出魔爪之前,长夏抢先塞进嘴里,愤愤不已。
      她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上琴凳,破罐子破摔地掀开琴盖:“我这周没练琴!上不了课!”
      天泽好笑地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没说今天要上课!我早就知道你肯定没练琴!你大概还没逛过这里的集市吧!走!带你去逛逛!”

      说来她的确还没仔细逛过附近,来了美国后一直闷头练琴,每天除了在家也就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
      她已经失去了最基本与人交流的功能了,每天像一具机器一样地生活着。
      她失神地望着人潮涌动的集市,脚下不知不觉停滞下来,身后的人群往前走动,长夏被踩住鞋子,差点一跟头栽倒。
      天泽眼疾手快地捞住她,身后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转过身来,看着格外娇小年幼的长夏,以为踩到了小孩子,连忙道歉。
      天泽友善地微笑:“她没事!”
      长夏拍了拍胸脯:“吓我一跳!”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天泽掌心抽出,拉开两人的距离。
      掌心那处触手极其柔软温暖的羊毛大衣骤然消失,天泽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复杂的情绪将他安稳的心扰地乱七八糟。
      他不由得失神。
      ......
      “裴天泽?哎,还真是天泽!”路上偶遇的人热情地拍了拍天泽的肩膀,唤回了他的失态。
      “你居然会出来逛街?还是和女孩子一起?”那人笑得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快速地从长夏身上扫过,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异样的神色。
      天泽笑了:“很久没见了!”
      “可不是,你这个大忙人,每天飞来飞去,反正钢琴在哪你就在哪,今天真是稀奇,居然能在大街上看到你。”
      “你不介绍一下吗?”
      那个男人笑盈盈地问,虽然那样说,却抢先一步自我介绍,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像是一个商人,而他确实用一副十足的商人派头握了握长夏的手,“你好,我是天泽的朋友,我们两家也是世交,你叫我时宴就行。”
      长夏正在思索要怎么介绍自己,介绍自己是他的学生还是朋友?说学生生怕时宴会多想,毕竟哪有一个未婚男老师单独带着女学生出来逛街的,传出去怕有损他清誉;但如果说是朋友,似乎有些厚脸皮,毕竟裴天泽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他的朋友。
      就在长夏纠结时,天泽很轻地揽了揽长夏的肩膀,用从未有过的亲昵的姿态,大方地介绍道:“这位是长夏,我的朋友。”
      “红颜知己?”时宴爽朗地笑了起来,眼里却是看透一切的睿智。
      天泽笑了笑:“她年纪还小,不要欺负她。”
      “那你们继续逛吧。”时宴很识趣地告别,“我一会儿的飞机要回国,得赶紧买点伴手礼。”他说完扬长而去。
      时宴走了之后,气氛居然有些冷了下来,天泽松开揽住长夏的胳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嗯......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来逛集市,之前几乎不出门的,所以,我对这里也不熟悉。”
      难怪刚才他朋友说他出来逛街稀罕。
      他对她,终究和其他学生是不一样的,对吧。
      一个几乎不出门的人,居然愿意跟她一起出来走走,那不是莫大的欣喜么?
      可长夏想到上次几乎脱口而出的告白,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继续以学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而她只需要努力学习就可以。
      于是长夏看上去无所谓地笑了笑:“裴老师,你比我想象中更宅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