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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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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鸢一连在牢房呆了两日,不曾有一人探望。
她承认,她对陆淮还抱有一丝期冀,五年来他们之间种种,从最初的防备到之后的磨合,再到后来的信任,关心都做不得假,她也清楚在那些瞬间,陆淮待她确是真心。
但陆淮没有来见她。
是啊,在这乱世之中,这条帝王之路上,真心,是可以被抛下的。
依照陆淮的本事,两日的时间足够他理清一些东西。
可他没来,他做了什么选择已经不言而喻。
“魏姑娘...”
熟悉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魏鸢缓缓抬起头。
“邱先生。”
邱诸云是在风淮府就跟着陆淮的,是前任城主留给陆淮的人。
要说这风淮军中谁最想陆淮一统天下,那必然是他。
狱卒打开锁便退下了,邱诸云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魏姑娘可还好?”
魏鸢的视线不轻不重扫过食盒,又落在面前的炭火之上,并未如以前一样周到的起身道礼,只声音淡淡道:“如先生所见,一切都好。”
邱诸云似乎因她的态度怔了怔,但很快便又释然。
他将食盒放至桌上,拉了条板凳坐在魏鸢对面,看了眼她膝上的毛毯,道:“牢房阴寒潮湿,姑娘这次腿疾复发竟还不见好。”
魏鸢:“习惯了。”
“有劳先生记挂。”
魏鸢态度不同以往,邱诸云许多言语便哽在喉中,半晌才又开了口:“姑娘可知,雪雁昨夜试图劫狱?”
魏鸢平静的面上有了一丝波动。
她抬眸看向:“她一人之力如何劫狱?”
“自是有人相助。”
魏鸢知他还有话未尽,便静静等着,好一会儿,才见邱自华叹了口气,道:“陆灼因令牌丢失被罚入狱,是卢副将亲将人保出去的,出狱后,陆灼却不信姑娘是奸细,又知雪雁性情,猜到她会劫狱,二人也不知如何谋划,昨夜竟闯了大狱。”
魏鸢微微蹙眉。
昨夜她确实听到外头有响动,却不知竟是那二人。
“姑娘不想知道后续如何?”
见魏鸢久久不语,邱自华问道。
“他们连我的面都没见着,自然是被谁拦下了。”魏鸢。
“是啊,姑娘高瞻远瞩,卢副将在事情闹大之前将他们扣下了。”
邱自华顿了顿,补充道:“姑娘出事,军中引发了些动乱,加之卢副将信任姑娘,定会多方周旋,顾及不到许多,昨夜能及时将人拦下,想来也是受了姑娘嘱托。”
“先生信我吗?”
魏鸢话锋一转,抬眸道。
邱自华对上她沉静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眼,静默片刻后,笑了笑:“姑娘心智超群,我的心思瞒不过姑娘。”
“如今我信与不信,已然不重要了。”
邱自华的回答在魏鸢意料之中。
”那先生今日来,有何要事?”
邱自华没答。
而是道:“姑娘可知,这两日卢副将四处奔走,试图调查温郎君之死,救姑娘出狱。”
魏鸢眼神微沉了沉。
“以姑娘聪慧,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邱自华:“卢副将是主上心腹,战功赫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若再这么下去,怕是过刚易折,毕竟姑娘也知裴氏在一方的势力。”
“卢副将在军中声望不小,若他有个万一,于主上大计无益,而今正是紧要之时,容不得半点差错,于私,姑娘一心为主上周全,想来也不想看到主上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于公,狻猊王何等暴虐无常之人,为天下计,也不能让他称帝。”
往常这些话魏鸢常听,偶也附和认同,但今日,却觉心中烦躁。
“先生说这许多是为何意?直言便是。”
邱自华隐约从魏鸢语气中听出几分不耐,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姑娘今日倒是不同往日。”
他们所认识的魏鸢,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模样,从不曾如现在这般淡漠不耐过。
魏鸢听的好笑:“那么先生以为,渝城城主府嫡女,该是如何心性?”
邱自华一怔,盯着魏鸢半晌后,忽而一笑:“倒是我疏忽了,渝城魏姑娘幼年曾跟着温老将军随军三载,曾有一则传言,魏姑娘博学多识,知书达理,但,人狠话不多。”
这些年其他的他都见识了,唯独最后这一条与魏鸢并不相符。
可眼下瞧来,却不尽然。
也是,温魏两大世家养出来的姑娘,又怎会没有半分脾性。
顶替身份韬光养晦五载,竟无一人识破,不愧出自渝城。
“如此,我便与姑娘明说了。”
邱自华缓缓站起身,朝着魏鸢一揖,道:“我可以向姑娘承诺,待主上大业已成,必查清温郎君之死的真相,还姑娘与温郎君一个公道。”
魏鸢淡淡望着他,旋即竟是莞尔一笑。
“也不怨裴氏如此大费周章除掉我,我在王上心里,分量果真不轻。”
话中有话,邱自华面色微晒。
“姑娘,王上有不得已的苦衷。”
魏鸢不想再听了。
“好了,我腿疾复发动不得,劳烦先生将酒菜取给我。”
她的生死皆在陆淮一念之间,既然他要她的命,在这奉安城她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翻不出这座牢狱。
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惺惺作态,虚与委蛇,装了五年,也装累了。
邱自华自知有愧于她,即便被甩了脸子也未吭声,只默默将酒菜递给魏鸢。
“对了,昨夜还有人劫狱,瞧着是冲着梅嵩那位大弟子去的,实则是往姑娘这边来。”
魏鸢手微微一颤。
狻猊王想救她。
“也正因此,卢副将才能趁乱暗中将陆灼与雪雁扣押,不然,他二人已然下了大狱。”
邱自华边取出酒菜,边道:“梅嵩那位大弟子知道营救姑娘失败,已自戕。”
魏鸢眸色微动。
若他能在风淮军眼皮子底下自戕,那日便不会被卢坚拦住,所以他进大狱...是为了和隐藏在风淮军中的狻猊王的人接头,是为了救她。
想来竟是讽刺。
她一心辅佐的人要杀他,可被她骂了无数遍的人,却要救她。
不对!
她曾为解王上之困对他出过一些阴招,以他眦睚必报的性子怎会好心救她?
很快,魏鸢便想明白了。
他哪里是在救她,根本是在落井下石报复她!
眼下这般情景救她出去她与陆淮自然离心,救不出去...他的人一样成了她的催命符!
不论成与不成,她都得死。
他这是怕裴氏不得力,陆淮对她心软,会再用她。
魏鸢闭了闭眼,该死的!
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狻猊王此时救姑娘,怕是居心...”
“我在王上身边这些年,为王上出谋划策,坏过狻猊王不少好事,他便是此时派人杀我也合乎常理,更何况他替我父母收尸,寻兄长尸骨,死在他手里我并无怨言。”
魏鸢冷声道:“比起来,倒还是一些狼心狗肺之辈叫人寒心!”
这狼心狗肺骂的是谁不言而喻,邱自华脸色一变:“姑娘,慎言。”
魏鸢却是懒得理他,拿起酒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举杯眼带嘲讽的看向邱自华:“怎么,我说错了?我便是豁出性命去,换回来的也不过是猜疑和这一杯毒酒,还是说,先生今日不是来送我上路的。“
邱自华唇角蠕动半晌,说不出话。
因为这酒,确乃毒酒。
魏鸢冷笑一声,一饮而尽。
“姑娘...”
邱自华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到底还是垂下了手。
“告诉他,我以一身污名全他美名,但他日若裴氏不倒,裴延明不死,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魏鸢放下酒杯,冷眼看向邱自华:“还有,不必劳烦你们为我兄长收尸,若兄长知道为他收尸者是害死他妹妹的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邱自华心中有愧,即便觉得这些话刺耳,此时也是无有不依。
他后退一步朝魏鸢郑重一礼:“姑娘,走好。”
“但今日之事王上并不知情,此后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日赴了黄泉再同姑娘赔罪。”
魏鸢轻轻扯唇。
“不知?”
“先生与王上君臣多年,他怎会不知先生心中所想,先生能踏进这里,便是他未阻拦,不过是放任先生,安自己良心罢了,先生又何必拿这些话诓我。”
邱自华一脸沉色,却无从反驳,只道:“王上并未下令处死姑娘是真。”
“真与不真,先生这些话说给一个将死之人有何用?”
魏鸢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开口时,唇边漫出一丝血迹,她尽力坐稳,道:“我想走的安详些,请先生移步。”
邱自华抬头时,魏鸢已经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他心中一叹,温魏两家血脉,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傲骨凌云。
也是,若非乱世,姑娘怕比王上还尊贵几分。
邱自华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牢房。
其实,他不配来送她这一程,只是如今军营上下,没有人适合来送了。
岑将军不愿来,卢副将不知情,若知情也只会暴怒不会来送行,其他将领更是缄默不言,若随便派人过来也是辱没了姑娘。
只得他腆着脸来走这一趟。
待牢房重归于静,魏鸢才缓缓睁开眼。
毒酒穿肠过,犹如火烧心口,可百般痛楚却抵不过心中不甘。
她终究还是没能带兄长回家。
她也不愿陆淮沾染兄长尸骨,临死之际思来想去她竟期望那人能看在往日两家情分,寻到兄长尸骨,将他葬在父母身边,至于她...
陆淮不会将她交给渝城,即便只是具尸身。
若早知今日,五年前她便该拼死回到渝城。
死在故乡也好,回故乡的路上也罢,也好过寄人篱下多年仍抱憾而亡。
想她前半生顺风顺水,一切的噩梦皆从她离开渝城开始。
若重来一遭,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渝城,她会死守在父母兄长身边,或许,阿兄也就不必遭那样的罪。
魏鸢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切也变得混沌。
魏鸢明明不怕黑,可孤身一人即将堕入永夜,她还是很有些慌。
“阿兄...”
她尚且如此,兄长死的那个夜里,不知又是何等惊慌无助。
弥留之际,魏鸢好像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兄长。
温无漾朝她伸手:“鸢鸢,阿兄接你回家’
父亲母亲慈和朝她笑着:“鸢鸢,我们一家人团聚了”
魏鸢眼角落下一行泪,伸出手:”父亲,母亲,阿兄...”
“邱自华你住手,你疯了不成!我竟不知你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竟要毒杀姑娘!”
一道暴怒的骂声由远及近,犹如一道清风裹至魏鸢跟前,接住了她伸出来将要无力落下的手。
“姑娘!姑娘你撑住,军医!传军医!”
魏鸢用最后的力气勾了勾唇。
还好,最后送她的人不是她讨厌的人。
“卢坚..….将我...烧了。”
最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字音落下,魏鸢闭上了眼。
“姑娘!”
“姑娘!“
两道熟悉的呼喊声好像隔着万水千山已是听不真切。
魏鸢最后的感知是她的手落入了一片宽厚的温暖的掌中。
她的身体被熟悉的温香环抱:”姑娘,奴婢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