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坟墓，雪》寻鸦

2、哥哥

　　温玖从未想过，自己突然间会有一个哥哥。

　　除夕夜，当她满怀期待地打开家门，迎接几乎一天未归家的母亲时，撞入眼的，却是一张苍白且瘦削的脸。

　　周芸顺势拉开门，她的眉头紧蹙，眼中闪烁着光点，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头上，整个人看上去仿佛是刚拼凑起的瓷偶，“玖玖，这是…你的长白哥哥，快叫一声。”

　　温玖愣愣地看向母亲，视线又挪回长白的身上，这人像是感受不到季节的变化，身上仍穿着单薄的秋服，站姿笔挺，指尖垂落在裤缝处，安静的，察觉不出任何情绪。

　　内心忽然涌上无名的恐惧，“长白哥哥。”温玖硬着头皮回应了母亲的要求，说完她便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周芸看见温玖的表现，心头像受了一记重击，疼得胸口发闷，“都先进屋，屋里暖和。”

　　雪无尽地下着，这个冬夜似乎变得漫长了许多。

　　关上门，空气变得温暖起来，“我去煮饺子，玖玖……”周芸顿了顿，旋即牵扯嘴角，“等我一会儿，马上煮好。”说完赶忙钻进厨房。

　　许是家里熟悉的环境给足安全感，温玖忍不住偷偷打量长白。

　　少年安静地坐着，纤长的手指相互交叠，额前碎发抵在眉毛处，露出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屋内的灯光柔和了他的五官，先前的冷漠已然寻不到半点踪迹。

　　倏然，他抬眼，乌黑的瞳仁正对上温玖的眼。

　　“……”温玖心头一紧，慌慌张张地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你看电视吗？”又战栗地瞥了眼对方。

　　长白愣愣地看向电视，“好。”

　　屏幕亮起，一看就非常喜庆的电子背景板映入眼帘，几个身穿棉袄的人正在演小品，逗得台下的人乐不开支，是中央频道的春晚播出了。

　　温玖拇指轻轻摩挲遥控器的按键，她看不懂这节目，她想换台，悄悄侧目，发现长白竟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电视机发射出的光线，在长白的眼中漾起碧波，清澈的。

　　她忽然不想换台了，两个人静静地看节目。

　　“饺子煮好了。”方才周芸在厨房听到了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绷着的弦一下子松弛许多，她看向温玖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我去拿碗，再打个醋碟。”

　　饺子皮晶莹剔透的，隐约可见被包裹住的肉馅，热气腾腾，温玖嘴馋，立马扔下遥控器，坐上桌，两眼放光地盯住饺子，内心盘算一会儿吃几个。

　　长白望向桌面，眼底波光流转，几秒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重新观看春节晚会，只是心思全然不在节目上了。

　　“长白，过来吃呀，傻坐着干什么？”周芸走出厨房，添上三副碗筷，笑盈盈地招呼长白。

　　温玖这才想起家里多了一个人，转头去瞧长白，对方露出淡淡的笑容，挪步到桌子前，坐下时，动作有些拘谨。

　　周芸将碗筷递给长白，“不要客气，多吃点。”她看向温玖，轻轻地抚摸温玖的发顶，想说出口的话一时间竟梗在喉咙里。

　　“玖玖……长白哥哥家里有事情，他需要来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妈妈希望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可以吗？”周芸蹲下身子，略显紧张地盯住温玖的侧脸。

　　温玖咬一口饺子，偏头去看长白，碰巧对方也在看她，便匆匆撤回视线，“好，好呀。”可能因为初见时的恐惧感还萦绕心头，温玖回答的声音很小。

　　但周芸还是听到了，她一把抱住温玖，无比轻松地笑了，脸颊紧紧贴住温玖的脖颈。

　　“10，9，8……”

　　进入新年的倒计时恰好在此刻响起，主持人与来宾共同呐喊着，声音撞到墙壁，掀起欢快的波浪。

　　长白安静地注视着一切，灯光往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切割出立体的五官，他低下头，攥紧手中的筷子，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有多久呢？多久没这样过年了？

　　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小名，“长白。”周芸抱着温玖，朝他微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仿若从亘古不变的循环中传来，一次又一次，他接受着既定的命运。

　　可是现在，这样就够了。

　　……

　　长白已经到家三天了，住在被收拾出来的杂物间里，就在温玖房间的对面，偶尔两人起床洗漱，还会打个照面，然后互道一声“早上好”。

　　但一天下来，也仅限于这声“早上好”，大部分时间长白都不在家，只有晚上才能看见他，有时候回家甚至比周芸还要晚。

　　“想多赚一点钱。”这是长白的原话。

　　温玖听母亲说过，长白休学了两年，今年他本该读高二，还听过，母亲夸长白，说他很努力，但是努力到不要命的那种。

　　温玖不懂怎样个不要命，难道不是人人都想活着吗？她刚升初一，对于“不要命”还没有太深的理解，只觉得这个词可怕的过分。

　　长白到家的第十天，是个暖和的冬日，周芸带他去二中报了名，等到开学，以高一学生的身份就读，温玖也在二中，周芸说，以后两个人要互相照顾。

　　阳光暖融融的，汽笛声、鸟鸣声，以及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枝头挂着的纸灯笼随风飘浮，下摆的灯笼穗像鱼尾般游动，人们还沉浸在年的喜悦中。

　　“长白，接下来你就好好学习，工作吗？最好辞了，一天到晚不要那么累。”周芸看向长白，见对方不说话，只是微垂着眼睑，便知道多半是不会辞掉了。

　　心里叹这孩子固执得很，可转念一想，长白变成现在这样也有她的责任……

　　“妈妈，”温玖的一声呼唤令周芸从回忆中惊醒，“长白哥哥以后会跟我一起上下学吗？”

　　周芸微笑，“你长白哥哥估计只能陪你上学了，在学校里，多帮帮长白哥哥，他是第一次去。”

　　温玖侧头望向长白，浸润在阳光中的少年忽而眨眨眼，冲温玖笑了笑。

　　淡淡的，却暖得让人胸口一紧。

　　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温玖发觉自己对长白的恐惧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她想靠近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

　　温玖抿唇，壮着胆子说:“长白哥哥，哪天你有时间了，我带你逛逛扶树市。”话到最后，已有熄声的迹象，温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内心的紧张。

　　长白先是一愣，目光怔怔地锁住温玖，渐渐的，他上扬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

　　“玖玖你是要当小导游了呀。”周芸揉揉温玖的头，也笑了。

　　冬风拂过脸颊，传达冰冷的温度，温玖的心却是燥热的，她不禁期待开学的到来，以后的时光，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后来的几天，周芸带着两个孩子购置了一系列用品，为开学做着准备。

　　雪不再是猛烈地降下，而是如同柔若无骨的花，在空中零星地飘洒，年，也悄然淡出人们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