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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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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绵绵无绝期。”乌晗抚掌感叹:“一心求死复仇无望之人,唯有恨才能撑过漫长岁月。日后再加上狐妖王之子的威望,宁姑娘在人间不说成钟鸣鼎食之家,当个平凡人一世无虞也好。”
狐妖早已起身渡步,众星拱月的天幕之下是头戴幕篱闭目高喊的乌晗,阴魂不知为何沉默了许多,任由乌晗把她推搡进马车。
“狐妖,快昭告当地小妖宁玥是你罩的,让他们好生照料着。”乌晗挥鞭赶马来到他面前,捻起轻纱一双眸子亮晶晶望着他。
狐妖顿时心中气闷,一手撑住马车车厢,将乌晗牢牢困在自己一臂之中。
“听别人恨我你很开心?”他咬牙切齿对眼前莫名跳脱的乌晗道。
说罢他掀开帷裳,甫一掀起就对上了一双泛着冷意的目光。
是那条虬龙。
倒是忘了他也在马车里,狐妖扯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唤阴魂出来。
阴魂向来对他惧怕,闻言瑟缩穿过木头车厢,掠过乌晗飘荡到地面上。
“欸你不要欺负千红。”乌晗朝狐妖喊道,半晌后慢半拍自言自语:“千红帮了他一个大忙,应该不会被欺负吧。”
她脑子越发昏沉起来,连呼吸都粗重滚烫起来,她忍不住靠在车厢上想闭目小憩。
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乌晗打起精神,发现是掀起帏裳一角的九方尘,灰扑扑的帏裳下虬龙面容恬静,只眼中泄出几分小心翼翼。
“晗姐姐……”
虬龙先开口唤了她一声,而后抿唇道:“能帮帮我吗?”
玄风派大师兄九方尘,玄门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何曾求别人帮过忙。乌晗晃晃脑袋跟上他的脚步。
他行到被撞裂的院墙,土墙开裂严重,虽未彻底倒塌但一直有碎裂石土掉落,农家一年四季捕鱼种地挣的那几个铜板本是为了安稳度日,如今怕是又要攒钱来修补院墙了。
乌晗摸过全身,只有一颗被千红吞噬掉灵气的南海珠。
九方尘伸出手,他脑中影影绰绰浮现琐碎的字符,想要辨认却又消失不见。
“我可以修复的。”他喃喃道。
他掌间有碧色萤光浮动,光团经由他的掌心跃动到墙面,随时间慢慢流逝,院墙依旧破裂。
虬龙放下手怅然若失,他应该可以的,为什么不行呢。
看到九方尘一脸茫然,挽起衣袖感受微风拂面的乌晗这才放下心,她拍拍他结实有力的臂膀,扬起笑安慰:“我这还有玉石明珠,不管哪一样都能换来钱财,可供院子主人修补、重建院墙。”
她安慰完九方尘,左右环顾后纵身一跃,使轻功跳到院墙内,院中一侧是农家饲养的鸡鸭猪牛,另一侧则四四方方框出一圈地,里面种着果蔬。
既是珍宝,当要妥善安放。
乌晗先是将地面土挖开把珠子放进去,铺上一层薄土,而后将水缸上舀水的葫芦瓢倒扣在上面。
院子里犬吠不停,乌晗并未过多停留,待一切归于平静后她捡起两块石子,一块又响又准打到院主人所居的房门,惊得干贯农活的汉子猛一起身。
“谁?”
屋外自不会有人回答,不久屋外传来清脆的一声。
他将屋门开了一个小缝向外张望,皎白月色下,自己的地里散发着淡淡微光。
他把亲眼所见一字不差告诉自家婆娘,他婆娘迟疑道:“该不会是火金姑吧。”
他摇摇头:“不像,火金姑是屁股亮,像日头黄澄澄的,地里冒出来的是白色的光。”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披上衣衫。
果不其然,地里发着光,一旁还有个嵌入石子已然开裂的葫芦瓢。
他婆娘推了他一把,示意把土挖掉看看里面到底什么。
里面泛着亮光的东西果然没让二人失望,晶莹剔透的南海珠瞬间就让夫妻俩忘了今日发生的事,讨论这么大的一颗珠子值多少银两。
乌晗闻言摇着头轻笑,扯过在一旁同自己偷听的九方尘回到马车。
九方尘直到被乌晗拉走才感到胸前怦然的跳动渐缓,他手脚僵硬不知该如何摆动,就这样一路跟在乌晗身后,感受眼前人带来的微热气息。
方才乌晗动作太快,在他愣神间,缠绕他心中的烦忧就这样消失不见。
思及此,他又想起乌晗安慰他时不住在耳旁飘动的轻纱,微扬的眉,灿若繁星的眼,还有艳红、不断开合的唇,唇角缀着略弯的弧线……她那么自信张扬,撞得他的视线心恸随她而动。
不自觉的,他一贯清冷淡漠的眉与眼双双微动,周身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气息。
乌晗坐在外侧,掀开帏裳示意九方尘进去,九方尘心慌意乱掠起一阵轻风,轻风舒爽,乌晗闭目仰颈发出无意义的喟叹。
太舒服了。
她歪歪斜斜靠在车厢上,车厢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只是脑中昏沉的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睡着了。
棕鬓大马披星戴月载着一车妖行过木拱桥,行过崎岖路,终于天大亮时乌晗醒了过来。
她才睁开眼,便对上了青面的千红。
“谢天谢地你可醒了。”千红手中是湿哒哒的帕子,她不多话,迅速将帕子放到乌晗额上。
我这是怎么了?
乌晗指尖触到湿帕子懵懵想。
“你浑身滚烫,怕是雨后一直奔波,染了风寒。”千红语调不快不慢,乌晗只觉浑身粘腻难受,在帕子湿意渐消后起身。
她探过脖颈和大臂,并不滚烫,想来是千红仔细照看才能迅速退热,她怀着满腔真诚和感激道谢:“谢谢。”
千红为她拢起厚衣,细细盖住易受凉的地方才开口:“你不应谢我,你应谢外头施法为你治病的洛公子。”
洛公子?
乌晗蜷缩的双腿伸展,足尖触至厢底,她这才发现狐妖和虬龙竟双双不见踪影,马车帏裳外一左一右坐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闻声笑呵道:“道谢就不必了,你我早日到盂宿才是正事。”
这倒是。
乌晗挑开布帘,见山间小路蜿蜒,路旁绿意盎然,温热春风拂过枝繁叶茂的林木,已然离三夏不远了。
她在车厢里换好衣衫,再次探头出去,山间小路依旧曲折蜿蜒,树影绰绰间一分为二的岔路口前拉车的马身子一扭就向左侧跑去。
狐妖啧了一声,手中鞭子朝旁抽去,“你朝哪跑呢你。”
九方尘闻声向后靠去避开堪堪擦过自己鼻尖的马鞭。
“抱歉啊,没看到。”狐妖动也未动,极为敷衍道歉。
乌晗接住突然落入自己怀中的九方尘,她的耳旁是虬龙不断飞扬的发丝,轻轻划过她耳侧软肉。
她一个反手就将九方尘推进马车,而后咳过几声夺过不住挥动的马鞭。
“你驾着马车是想去哪?”
惠县临水,过河之后行上旬余便可到盂宿,可此时山路越行越高,眼见崎岖路上不断有碎石滚落,乌晗赶忙夺过马车驾驶权,先是回到之前岔路口让一行妖鬼先行下山。
已行过一夜的路再花同样的时间返回原点不太现实,就近下山后乌晗才发现已偏离原来路线,应是东南走的路现在居然走向了东北,偷摸在晨间买了当地舆图后又花了近十多天时间赶路,一行妖才终于回到正轨。
如今天气已入夏,初夏时节不像春日和煦,微风和细雨都带着夏日燥意,他们一行除过千红,其余三位加上不停拉车的棕鬓马,每日都是乘着天方亮便急急上路,到了午时歇息,申时过半再行上路。
“终于对了。”乌晗驶离坎坷泥泞的小路,驾着马车踏上宽敞平坦的官路,她松口气从腰侧拿出储物袋,先是将拴住的马解下,又扭头冲车厢内的狐妖和虬龙嘱咐道:“我去附近河道装点水,你二位可切莫乱跑。”
午时日头毒辣,晒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狐妖犯懒舒展开,修长四肢占去车厢大半位置,九方尘则在乌晗牵马时便跟了上去。
乌晗在上游往水囊里装水,马在下游大快朵颐,而他在二者中间不远不近跟在乌晗身后。
高头大马吃完乌晗从储物袋中拿出的粮草和豆饼,打了个响鼻,本想踱步过来乖顺蹭给它粮吃的人的手,没想到一回头发现一道瘦瘦高高的身影不声不响立在不远处。
是威胁自己好好拉车的强大妖怪之一!它四蹄打滑险些都要撒丫子乱跑了,还是乌晗拽住缰绳,疑惑顺毛。
“怎么了?”
九方尘伸出的手抬抬放放,脑中一片清明,自己应举止端庄行为得体……可他指尖却不听使唤欲要去勾面前人飘动的衣角。
恰逢一阵掠过荫凉的风袭来,乌晗吸到风气不免有几声轻咳。
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脑中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先行有了动作——挥起衣袖,平日飘摇似仙的宽大袖摆被他用来遮挡突然掠过的夏风。
乌晗喘过气便察觉有一道阴影笼在自己面颊,连带着滚烫的日光和拂面的清风一同被隔绝开来。
天光大盛,纵然九方尘为她挡去灼热骄阳,长时间浸润在烈日下不过片刻乌晗的后背就生出一层薄汗,她眨眨眼,忽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逆光中。
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古怪的静谧中,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九方尘近乎低语的话。
“我也有为你施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