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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恨与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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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宁玥所求吗?
在场的妖与阴魂无比清楚,宁玥所求的是复仇,复仇无望后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狐妖身上,她求狐妖救回她的姐姐。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她的所求注定不会如愿。
这个问题无人可答。
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人做出抉择。
与宁玥相隔人命的狐妖不能,和宁珂泛泛之交的乌晗不能,现下脑中有疾的九方尘不可能,而千红……
千红伸出手,浓墨所绘的眉微微挑起,她生来身形高大,面似银盘圆润大气,本来应是富贵人家长相,怎奈自小被买入吕家,在吕天霖身侧服侍,养得谨小慎微,木纳顺从。
如今离开吕家也有一段时日,她往日被压抑的本性也日渐显露,富有善心,勇于反抗,真实一面展现在两妖眼前。
“我要一颗南海珠。”
狐妖娴熟摸进储物袋,捏出一颗晶莹剔透散发浓郁灵气的圆滑珠子。
千红馋这珠子馋了许久,今日终于能再见,当下将珠子一把抢去,乌晗还未来得及阻止,她已将灵珠上的灵气吞噬干净。
灵珠依旧洁白透亮,可灵气已然消失。
事已至此,乌晗只能出声询问:“你打算怎么做?”
千红神秘一笑。
待狐妖付过剩余银钱将马车带回,乌晗和九方尘还在宁家附近等候。
春风拂面暗夜微凉,千红一去就是大半天,狐妖先是久久驻足在宁家院门前,路边野草疯狂抽长中和着细细絮语还有不断低低的抽泣,漫长的沉默后他来到半妖面前。
半妖歪歪扭扭靠在面容冷峻的九方尘肩上,狐妖定睛一看才发现虬龙身形紧绷像僵硬的柱子,也不知道乌晗枕着一块铁板是怎么闭上眼休憩的。
“喂。”
狐妖伸出手,指尖才堪堪触到一层透纱,手便被眼中是几分严肃认真九方尘轻轻推开。
狐妖心头燃起一团火,再一再二被一个伤了脑子的幼龙阻碍,他冷哼一声,双指向内勾去,一道泛着黑光的绳索迅速缠绕住九方尘。
“起开。”
狐妖毫不犹豫展臂一挥,九方尘瞬间飞出数步,撞得农家院墙龟裂开来,更是让本就昏昏欲睡的乌晗没了倚靠忽然惊醒。
一阵凉风袭来,乌晗顿觉滚烫的面颊清爽许多,她睁开眼,狐妖脸上自得还未来得及消去,被她捕捉了个一干二净。
在狐妖欲要仰天大笑时,乌晗悄无声息移到他身后,宛如幽魂气若游丝问道:“你在做什么?”
狐妖的笑声憋在喉中不上不下欲出难出,最后硬生生变作一团虚无缥缈的尴尬气音。
瘫在地面的九方尘腰腹用力坐起来,闻声探头的院子主人一见当前情景赶忙捂住自家婆娘的嘴,自己也颤颤巍巍缩回家中。
那样畏惧的眼神玄风派大师兄从未见过,往日斩妖除魔时他所见皆是敬重钦慕,再不济也是恭敬羞怯。
从未有人如此……
那样的骇然恐惧的对象不应该是他。
不应是……
额上滑过因刺痛而淋漓的汗水,他到底是谁?
“没事吧?”
九方尘鬓发湿润散乱,乌晗脑中思路清明,摸过他泛着湿意的额头,又用手去触碰他脑后。
之前早就发现此人时不时将手探向后脑勺,此刻只是指尖轻轻一触,向来端方雅正的君子竟不自禁靠在她身上一缩。
别是脑袋一碰恢复记忆了!
乌晗想到话本中常见桥段,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任由被黑光缚住的九方尘显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在她颈旁深深浅浅喘息。
“疼……”
他低低道。
跟在乌晗身后本有些心虚的狐妖见状,几步上前意味不明出声:“龙乃凡人口中祥瑞,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他能有什么事?”
“可是……”
乌晗迟疑半晌,回想起之前打斗,刀枪难入的九方尘不也被自己狠狠刺了一刀么。
耳畔传来九方尘含着水汽的声音,模糊不清,偶尔清晰的几个字眼也是在喊疼。
“他终归是幼龙。”
乌晗说着,拿出凝结一层妖力的刀穿进黑光绳索,绳索乃狐妖妖力所结,半妖妖力较狐妖终是稍逊一等,绳索在刀刃下纹丝未动。
“这幼龙在世间的岁数可比你年长多了。”狐妖呵笑道。
乌晗全身心倾注在九方尘身上,他得了个无趣,手上捏过诀,虬龙身上黑光转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是幼龙又是年岁长,乌晗扶起九方尘,心中思索,凡人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弱冠,皆是成年,万事阁奇书万千,所描绘的是凡间妖兽,冥界幽魂,天界神明,妖界与魔界着墨并不多。
她小心翼翼开口询问:“狐妖,你年岁几何?”
狐妖本揣起手暗自气恼,闻言反问道:“你呢?”
乌晗从储物袋里取出已修好的马车,把九方尘扶到里面休息,她自己则坐在外侧,细算自己年龄。
她被鸦族长老丢到青楼时约莫五六岁,青楼里待过几年,又在外流浪一年左右,万事阁则待了九年,之后在外逃了差不多一年……
“我已经成年七年,现在的话约莫二十有一或二十有二了。”
狐妖坐到她身旁,第一次知晓她的年龄,看着明显要成熟的乌晗良久缓缓道:“在妖界,你这年龄还是只幼妖,化形化不出,术法学不会,妖力才这么……”他食指拇指平行空开一段距离,“这么一点点。”
“狐妖,你是成妖吗?”
乌晗双手撑在身后,雨过天晴后繁星闪烁,土地的芬芳气息萦绕在鼻端久散不去。
纵然屁股只挨着马车一小块,狐妖也能坐得风流倜傥一派逍遥,他不知从哪扯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那是自然。”
二十一在妖界不过幼妖吗?
乌晗脸上顿时染上一抹哀愁,遥望天上皎皎明月,煌煌列星,不免惆怅。
“人不过百年,妖则有千年寿数,更罔论神仙,怕是与天地齐寿了。”
狐妖摇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颗尖牙:“若有奇缘,人可长生,若是劫难,莫说妖魔,就连神仙也是会消亡的。”
乌晗想了许多,连千红从宁家飘荡而出都没发现,还是千红青紫獠牙凑到她面前才回过神。
“怎么样?”
比乌晗更急切的是佯装镇定的狐妖,他神情严肃,率先发问。
千红迟疑片刻,将自己入屋后的情景一一说出。
再次吞噬灵珠灵气后,千红魂体在日光下可渐渐显露,可被人瞧见一团薄雾。
她进屋之后宁玥正缩在床上哭,身子不时颤动,所有的爱恨怨怼全盛在一双泛红的眼中,泪水如断了的珠链,颗颗滚落面颊滚入枕衾。
姐妹间如何相处千红还是知晓的,她几不可见的手抚过宁玥的背,一下一下为她理顺气,以至于让宁玥不悲痛哭泣到昏厥过去。
“姐姐……”宁玥抽噎着不敢转身,“是你吗?”
冒认宁珂身份的千红手未停,嗯了一声。
便是这一声让宁玥回了身。
她顺着冷意抱住千红,远远看去她双臂开张抱住了自己。
她有万千话语要和姐姐说,说她自姐姐离世后过的一点都不好,说她被族人邻里欺负,说她很努力要为她报仇,可她太弱小了,尽管与真人谋划至夜半也无可奈何害她的狐妖……
许许多多,最后全变成了一句思念。
“姐姐,玥儿好想你啊……”
千红做不到翻来覆去说几句空话来安慰抱住自己痛哭的宁玥,就像她无法对惊吓小产命悬一线的张小姐视若不见,她想了许久,以宁珂的身份对宁玥进行劝解最好不过。
“嗯……我也想你……”
模糊不清的絮语落入宁玥耳中,她的泪水愈发汹涌,她像小时候每当受了委屈要姐姐安慰那样,在千红身上得到了许久不曾有的暖意。
假借身份易,劝人有存意难。
千红心中百转千回,最后轻轻抱住宁玥,倾听她浓浓的眷念。
伏在千红怀中许久,宁玥满腔热忱的话语终于有了尽头。
脸上泪痕已干,双目刺痛,饶是如此宁玥依旧扬起微笑。
“姐姐,我来找你吧。”
再睁开眼,宁玥满是决绝,竟是扯出一团长长的布料要往屋梁上挂去。
她心存死志,当下便搬过一把方凳,脖子高高抬起要往结中放。
千红及时斩断悬挂于梁上的布,脚下蹬歪方凳的宁玥直直跌落到地面上,她绝望又不解道:“姐姐不愿见我,是……因为我未能为你报仇吗?”
当然不是!
带着任务进来的千红犯了难,无法报仇的宁玥一心求死,而那个妖怪纵使受伤怕也比乌晗和她要强上许多……恨无穷,抛却仇恨宁玥此生便会就此落幕,唯有恨才能燃起她心中微不可见的生机。
是的,唯有恨。
千红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愣怔看向自己腕上点点流光,此乃自己的阴魂之力。
“不,”千红啜起一抹笑,“我虽身死,饶有滔天恨意能再见你一面。比起见你,我更希望你能活下去。”
宁玥抹泪,哀哀哭嚎,“没了姐姐,报仇无望,我哪有脸面苟活人世,玥儿只想陪姐姐一同而去。”
这可不行,千红敛去神色,她本就为宁玥而来,若宁玥执意求死,狐妖先前所为,自己此刻费的一番功夫岂不统统成了无用功。
千红嘴唇张张合合,以一个蹲下的姿势凑到伏地痛哭的宁玥面前,她拂过她红肿的双眼,轻轻道:“人死应去冥界轮回转世,到了冥界一切爱恨皆会烟消云散,到那时我怕是连爱谁恨谁都不记得了。”
见宁玥木木呆呆 ,千红继续说道:“你不一样,我不能有恨,但你可以。”
“你替我去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