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金色雨里[KPL]》水荷澹澹

26、同袍同行 与子同袍，

　　最开始只是有人认出了程驰。
　　隔壁桌坐着几名年轻人，喝了不少酒，从刚才起便不时朝这边看。其中一人确认身份后，声音立刻高了起来。
　　“真是GH那个教练？”
　　同桌的人跟着回头。
　　程驰没有回应。
　　过去几个月，他已经回答过太多类似问题。有人真心想知道，有人只是想借机发泄。到了后来，他几乎懒得判断两者的区别。对方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
　　“不就是故意输吗？还说什么战术。”
　　“教练不都是输了怪版本，赢了吹BP？”
　　程驰端起酒杯，没有说话。
　　许丹也低头看着手机。
　　直到其中一人提起上一场比赛中的某个细节。
　　“平时不都是带防御铭文吗？比赛里非得换攻击，最后还不是没用。教练随便乱点，普通玩家也看不出来。”
　　许丹抬起头。
　　“谁告诉你没用？”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旁边还有人会接话。许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防御铭文和攻击铭文，差的不只是一项面板数字。攻击增加以后，一级普攻、技能加成和清线速度都会变化。”
　　对方皱眉：“能差多少？”
　　“单次看不多。”
　　许丹语气平静。
　　“但把前四分钟的每一次普攻、技能和兵线全部加起来，差距就会变成一整轮换血。第二波兵线先清完三秒还是后清完三秒，决定的是谁先离开线上；谁先离开线上，决定第一轮河道资源由谁先占位置。”
　　“就几秒钟也算战术？”
　　“职业比赛里，几秒钟当然算。”
　　许丹看着他。
　　“攻击铭文会改变斩杀线，防御铭文会改变承伤阈值。你看见的是少了多少血、多打了多少伤害，教练组计算的是哪一方能先清线、先转河道、先逼技能，之后谁有资格进第二片野区。”
　　她没有提具体队伍的完整体系，也没有解释那套阵容真正准备怎样运行。职业战术不是拿来向酒吧里的陌生人公开复盘的。
　　所以她只谈数据。
　　攻击、承伤、清线、转线、技能冷却和资源刷新。每一项都属于公开基础，却足以证明那不是赛前随便点出的选择。对方几次想插话，都被她重新拉回具体问题。
　　“你说攻击铭文没用，依据是什么？”
　　“最后不是输了吗？”
　　“输说明整场比赛没有赢，不说明每一个选择都没有依据。”
　　许丹道。
　　“你真要质疑那套阵容，可以谈它有没有拿到预期线权，转线以后有没有兑现资源，或者前期投入和后期收益是否匹配。只抓住一套铭文，说最后输了所以它没有用，不是分析，是拿结果倒推过程。”
　　那人不服：“那不还是没打出来？”
　　“没打出来可以有很多原因。选手没执行到位，阵容后续衔接出了问题，对手也可能有准备。一个选择存在依据，不等于它一定成功；最后失败，也不等于赛前所有判断都是乱来。”
　　许丹停了一下。
　　“照你的逻辑，只要最后输了，前面所有正确判断都自动变错；只要最后赢了，所有错误过程也都能被证明正确？”
　　对方一时没接上话。
　　程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半小时前，许丹还在告诉他，胜利不能证明所有过程正确。现在，她用同一套逻辑反驳另一个人。她维护的不是GH，也不是他。只是专业判断本身不该被一句“反正输了”轻易抹掉。
　　旁边的调酒师已经停下擦杯子的动作，似乎在判断需不需要过来阻止争执。
　　许丹没有提高声音，对面也找不到可以继续发作的理由，气氛反而比真正吵起来更尴尬。
　　桌边安静几秒。
　　那人最后嘀咕了一句：“怎么有人打个游戏还算这么多。”
　　许丹回答：“不算，靠运气？”
　　对方被堵得说不出话，和同伴低声抱怨几句，最终没有继续纠缠。酒吧重新恢复原来的声音。
　　程博闻端起酒杯：“谢谢。”
　　许丹转过头：“谢什么？”
　　“帮我解围。”
　　她看了他两秒，皱起眉。
　　“你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程博闻一怔。
　　“我只是受不了有人把不懂说得理直气壮。”
　　许丹重新拿起手机。
　　“而且他问的是BP。那套铭文有没有意义，和你那场比赛该不该那么打，是两回事。”
　　“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
　　程博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行。”
　　“笑什么？”
　　“没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之前认识的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太一样。
　　网上的Scar冷静、锋利，婚礼上的许丹耐心周到，半小时前谈责任时，她又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逃避空间。而现在，她只是单纯无法忍受一个错误判断在自己旁边反复出现。
　　她可以当面指出他做错了什么，也可以在别人用错误逻辑批评他时直接反驳。喜欢与厌恶、立场与专业，在她那里似乎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过了十二点半，酒吧里的人明显少了。
　　许丹结账起身。
　　“走了。”
　　程博闻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桌。刚才出声挑衅的人还没离开，其中一人正朝这边看。那目光未必意味着什么，却足以让他多留意几秒。
　　调酒师也注意到了，低声问许丹：“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离得不远。”
　　她把手机和零钱收进包里，转身出了门。
　　上海冬夜的风从街口灌过来，许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有叫车。
　　这里离家不远。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寒暑假回家，这一带的路她走过很多年，熟得几乎不需要看导航。刚才只喝了一点酒，正好可以吹风散散酒气。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前。
　　程博闻过了片刻才离开酒吧。那桌人仍坐在原位，没有跟出来。他本来可以直接打车离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还是朝许丹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追上去。
　　隔得太近，像搭讪；突然叫住她，也可能让她误以为酒吧里的人跟了出来。于是他只保持着一段距离，确认身后没有其他人。
　　起初一切正常。
　　走过第一个路口时，许丹忽然意识到身后有人。脚步不近，却始终没有消失。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借路边商铺的玻璃看了一眼。黑色外套，男人，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刚才酒吧里的争执重新浮上来。许丹的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她没有拿出手机，也没有贸然加快脚步。前方最近的便利店仍亮着灯，收银台后有人，门口和路口都有监控。她不动声色地调整路线，从便利店门前经过，又故意放慢速度。
　　身后的人也慢下来。
　　许丹在玻璃倒影里又看了一次。对方没有试图缩短距离，也没有躲避监控，只安静地走在另一侧人行道上。第二个路口，红灯亮起。她借着转身看信号灯的动作，终于看清后面的人。
　　程博闻站在隔着一条马路的位置。许丹沉默两秒，忽然有些无语。
　　原来是他。
　　紧张感一下消失。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拆穿，只继续往前走。程博闻同样没有靠近。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既不主动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要送她回家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过几条街。许丹偶尔能从橱窗里看见他的影子。路过第三个路口时，他被一辆右转的车挡住片刻，很快又重新出现在对面。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保持得过分刻意，反而让人很难继续假装没发现。
　　到了小区门口，许丹刷开门禁，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程博闻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他似乎确认了一下小区名称，又抬头看见她已经进门，便转身离开。没有过来打招呼，也没有邀功，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走到这里。
　　许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笑了一下。
　　回到家，她洗漱完，才重新拿起手机。微信通讯录最下方，那条好友申请仍然挂着。
　　程博闻。
　　今天休战结束。
　　许丹看了几秒，点下通过。几乎是下一秒，消息便跳了出来。
　　【到家了？】
　　许丹低头看着屏幕。
　　【程教练。】
　　【跟踪技术还得练练。】
　　对面沉默了几秒。
　　【被发现了？】
　　【第二个路口。】
　　这次轮到程博闻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复：
　　【我以为挺明显的。】
　　许丹怔了一下，随后直接笑出声。这人似乎真的没觉得自己在跟踪，更像是在执行一项不需要通知当事人的护送任务。
　　她回：
　　【明显到我差点进便利店报警。】
　　对面很快发来一句：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叫你？】
　　许丹想了想。
　　【可能怕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程博闻发来一个省略号。
　　随后又补了一句：
　　【经验不足。】
　　【下次改进。】
　　许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网上那么讨厌。至少比第一次正式见面时顺眼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