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心病》七许知

19、第 19 章

　　入夜，月光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晚风轻轻吹过，卷起枝叶发出沙沙声。

　　全静将裴照送到医院，熟稔接过挂号的一系列义务。全静在前边走着，裴照默默在后面跟着。

　　看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裴照好几次想喊住她，可看着她左顾右盼急切寻找科室的模样，最终还是将此想法咽了下去。

　　看过片子，医生忙着处理伤口，给裴照开了消肿、散淤血需用的药膏，全静去一楼取药。

　　裴照咬着嘴唇，下唇微微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就是一声不吭。

　　酒瓶本身就坚硬，与□□比起来，更是更胜一筹，在全力的情况下被砸下来，裴照的肩膀青一块紫一块凑在一起，看起来狰狞恐怖，犹如被毒蛇咬过。

　　全静取完药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幅画面。

　　少年赤裸着上半身侧对着门口，精瘦的脊背看着刚劲有力。剑眉紧紧的皱着，整张脸白的不像话，左手紧紧的攥着，他的目光盯着桌面，即便是疼得冒虚汗，他连个气音都没有发出。

　　全静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一瞬，缓慢上移落在那大片青紫的淤痕上，小麦色肌肤在淤痕的对衬下显得冷白。

　　她脚步骤然一顿，呼吸微窒，抿了下唇，放轻脚步走近。

　　听到动静，裴照侧头看去。看清是谁后，他愣了一秒，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他身体微不可察往另外一边挪动过去。
　　他咧着嘴角冲她笑：“取完药了？”

　　全静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见他还在冲她笑，全静抿了下唇，对他说：“别笑了，笑起来好难看。”

　　裴照嘴角笑意愈甚，半开玩笑回她：“可是我不笑，就疼得想哭啊！”
　　全静沉默不说话。

　　“静静。”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全静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眼底的茫然好似在问他有事吗？

　　裴照用着没受伤的胳臂冲她招手：“你能过来点吗？”

　　全静低头看了眼她与裴照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两步距离，旋即又抬头看他，没说话，也没朝他身边挪动。

　　裴照知道这已经很明确的拒绝了他，可他不想放过难得一次与全静独处的机会，可能这次过后，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去了。

　　他的脸色苍白，连带着唇瓣也没有血色，嘴角咧起的弧度淡了下去，眼里全是委屈，眼神如小狗祈求般得到垂爱般盯着她。

　　“我肩膀撑得麻木了，你过来给我靠一下行吗？”唯恐全静会拒绝，他又继续强调：“真的很累，我就靠一下就好了。”

　　全静抿唇，低眸看着他这幅模样，长而翘的黑睫不由得轻颤。
　　没有答应，也没有行动。

　　裴照固执看着她，这好似一场无声的对峙。
　　犹豫半晌，全静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抬脚朝他身边走近一步。虽是如此，可他们中间还隔着小臂长的距离。

　　全静脚步还未站稳，手腕突然传来一股拉力，拽着她朝前更近一步，整个人直接紧挨上他的肩膀，带着潮意的掌心顺势扭转攥紧她的手腕。

　　全静被突如其来的力气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抗，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

　　那是独属于裴照的，清冽带着薄荷的气息。
　　“我就靠一下，很快的。”

　　裴照温润带笑的声音响起，带着浅浅的安抚。
　　全静僵着身子不说话，下唇被咬得发白也并未察觉，只是攥在手心的药袋不断发出细小沙沙声，断断续续，犹如她此刻的心情，焦躁不安。

　　裴照攥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而且还有了更得进一步发展的趋势。他余光偷瞄着全静的神情，指腹缓慢朝下挪动，直至滑过她的掌心，而后是两指间，镶入，最后相扣。

　　余光中，全静只是低垂着眉眼，恬静的面容半掩在垂落的发间，温柔而又美好。她没说话，不知道是在发呆想事情还是在纵容他的得寸进尺。
　　不过结果是好的。

　　裴照等待好几秒她的反应，结果都无，唇角渐渐小幅度地弯起来。

　　结束后，医生嘱咐他回去记得擦药，好好休息，不要过度使用手臂。

　　裴照点头应着，全静也在这时聚焦回神，愣然抬头看他，裴照的脸在她的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
　　“擦好了？”她问。

　　裴照看着温顺乖巧的全静，忍住了想要上手捏她脸的冲动，轻声嗯了一声，松开手拿过身边椅子上搭着的衣服穿上。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消失，全静有一瞬地不习惯，还未反应过来，熟悉的触感再次握住她的手，耳边便响起他的声音：“走吧。”

　　全静眼皮抖了抖，想缩回来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他的手掌很大，裹着她的手绰绰有余，掌心温热，指腹还有时常锻炼后的粗糙感，让她的手背都隐隐发麻。

　　“裴照…”
　　她声音又轻又小，企图提醒他注意分寸。

　　“医生，我是特长生，平时要训练，我肩膀上的伤想好全需要多久？”裴照故意装作没听见，抬头问医生。

　　“如果想好的快，这段时间先停止训练，一周后可以适当放松拉伸手臂，想要好全还得一个月左右。”医生答道。

　　“好。谢谢医生。”他拿着单子站起身，牵着全静走出去。

　　走出医院前，裴照埋头看着单子说明，一副沉浸忙碌的状态，全静好几次想叫住他，提醒他松手，可他总能恰到时机找出话题转移。

　　“裴照……”
　　全静第n次喊住他，想要提醒他松手。

　　“肩膀受伤的位置偏，我可能擦不到药。”裴照停下脚步，转头垂下眼。身高差在减小，距离骤然缩短，“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腾出一点时间帮我擦药吗？”

　　全静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底倒映着她的身影轮廓。

　　空气中此刻死寂了一瞬。

　　临近一分钟过去，全静轻颤着眼睫，动动手指，指尖在他掌心不断划过，酥麻瘙痒。

　　被裴照这么炙热期待的眼神盯着，全静想要拒绝的话堵着口齿间，难以启齿。她别开脸，拒绝他：“男女有别，你还是找别人吧。”

　　她顿了顿，被握着的手挣了挣，继续补充：“还有，把手松开。”

　　裴照没放手，从容盯着她：“那你说我应该找谁？”

　　全静没敢看他，鼻息隐隐闻到裴照身上淡淡的气息，稍稍后退一步，不自然道：“你的队友。”
　　“膈应。”

　　“你也可以去找谢知行。”
　　“他不愿意。”

　　“那菜菜…”
　　“你说的男女有别。”

　　“那我也是……”
　　“你不是。”裴照打断她的话，盯着她的眼神坚定，带着毋容置疑，“是你，就可以。”

　　裴照的声音低沉、认真，与平日无异，却偏偏，犹如一丝锐光，乍破了雾霭阴郁的浓厚云层，将她心尖上的创口照亮。

　　霎时，明亮如白昼的大厅陷入死寂。周遭来人不断，脚步声时重时轻，可这些落入他们耳中仿佛被消音般，只剩下两人骤停骤缓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可仅是一秒，全静很快别开眼不敢看他，唯恐在他眸中看到一丝她怕看到的情绪。

　　“叮铃铃——”
　　一阵铃声倏然响起，全静犹如初醒，慢一拍的思绪将她拉回。

　　她刚忙拿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那一瞬，全静慌乱挣开他的手，顺势将手中的药盒胡乱塞进他怀中，转身快步走出医院，没有一刻的停留。

　　“喂，妈妈……”
　　声音消弭在空气中。裴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中，直至消失。

　　他没追上去，因为他知道，即便是追上去，他们的关系依旧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慢慢缓和。

　　夜晚的医院十分冷清，只有行人三两。不知过了多久，裴照低头看着被全静胡乱塞在他手心的药盒，隐约能感知到上面残留着全静掌心的余温。

　　再次抬头，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再无其他。
　　裴照已经记不清这已经是全静第几次这般抗拒他的暗藏隐晦而又直白的感情，也不知道下次缓和关系需要多久。

　　一个月？
　　半年？

　　还是更久？
　　他不清楚。

　　裴照懊恼好一会儿，气愤自己嘴永远比脑子快！

　　可如今话已说出口，没了收回当没发生的权利。

　　他低着头，脊背微弯，一指勾住装有药盒的袋子，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却又让人感受到了他深藏着的无力感。

　　几秒后，沉静如海的男生脸上出现一丝皲裂，他恼羞成怒般揉了下头发，脸上带着破罐子直摔的狠劲。

　　“裴照，你真是……啊——疼疼疼……”
　　裴照一边怒斥自己没用，一边顺手撂起手心里的药品袋砸向地下，却忘记伤口未愈，猛然一使劲，直接拉扯到伤口，疼得险些跪倒在地。

　　靠！

　　裴照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咬紧牙关，可痛呼声还是在不知不觉间从牙齿间溢出。好不容易捱到痛意有所缓解，刚要站起身，耳边陡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妈妈，你看这里有个神经病。”

　　裴照：……
　　神经病？

　　这是…在说他？

　　裴照侧过脸循着声音望去。距离他几米开外的空地上，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指着这边对身后的女人道。

　　女人以为小孩在说玩笑话，蹙眉想要劝诫，可朝这看来时，眼角小孩朝所指反向瞥了一眼。很快注意到不远处动作略显怪异的男生，心头骤然一紧，拉过小孩快速朝另一边走，嘴里还不断嘀咕着：

　　“以后离这样的人远点，这样的脑子都不正常，会乱打人知道吗？”

　　“我知道的，妈妈。”小男孩似乎还对刚刚的话题感到好奇，仰起头问女人：“所以这样的是神经病吗？”

　　“别乱说，小心被他听见……”
　　原地疼得跪地的裴照默默捡起药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