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里风》月无近

30、花朝第一闻（已完结）

　　就这样，我在熟悉的气息里，当场走进她的一生，亲眼目睹了最后时刻，源于凡人走马灯般的回放。
　　直到这时，脑海里封存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才明白，原来是我错认了！
　　大雨倾盆而下，老妇人站在空地上，泪流满面。
　　在这一刻，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她忙揩去眼泪，颤颤巍巍地接起。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十分冷漠道:“我不同意你把孩子送过来。这些天，我仔细想过了，我要是带着她，我这辈子不就全毁了？你还让我怎么嫁人？你身体不好照顾不了，爱送谁都行，反正我不要她了！”
　　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里响起了嘟嘟嘟的挂断声。
　　她手中的拐杖掉落在地，如梦初醒一般扒到门上，朝外喊道“朝朝！”
　　在这最后一刻，她总算看清自己的女儿了，她压抑着内心的悲痛，想要在这雨夜里寻出门去。
　　然而一个跨步，她滑倒在地，摔靠在门槛上。一旁站着的女人明显惊慌了，她手忙脚乱地跑过来搀扶。
　　直到自己下意识摸出手机，拨下电话，听着对面镇定的询问声，她的嘴里依旧结结巴巴，描述不清。
　　着急的情境里，一直响起老妇人的声音，从刚才到现在，几乎没有停止过，她在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朝朝！”
　　我的身子散发出点点绿光，竟朝地面上躺着的人飞去了；时隔如此之久，我总算有所感应了。
　　是悔恨，是自责，是舍不下的挂念......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我的耳边却响起了另一阵哭声。
　　我惊诧地回过头去，只见主人跪在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了，终日的麻木堕落在这一刻窥见天光一般，她低下头去，悔恨犹如封闭着的洪水轰然爆发；再也忍受不住，终于哭出声来，她不停的自责道:“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非要对着干....！”
　　空间里静静地回响女人最后的话，那声音很刻薄也很坚决:“反正我不要她了！”
　　主人深吸口气，哭得更加大声了。她的掌心紧紧地握着我给她的那把伞，喉腔里传出的哭声却比落在伞面的雨点声还要大。
　　我走上前去，本想蹲下身，扶她起来。
　　心间隐隐有了感应，我本能地扭头看向老妇人，只见她在拥挤的亡魂里注视着主人，那眼神似曾相识。
　　像是十弦望向花年，又像是娘亲望向我......一时之间，我的心里闷闷地，我俯下身，只觉得脸上滑落了什么，轻然一响，掉落在冰面。
　　我不敢相信地伸手摸去，脸上淌过的那滴水痕，竟然是我落下的泪......九十九年里，唯一的一滴泪啊。
　　妇人的声音隔着距离，嘶哑的传来:“走吧。”
　　我伸出手，对地面上跪着的人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她抬起涕泪交集的脸，喘着哭腔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恰巧此时，火鸟从天空叼了根朽木飞了下来，落在冰面上。
　　它看着冰霜溶于水底，远处的火焰正铺天盖地弥漫过来，幸灾乐祸道:“难不成你还想主仆俩全身而退？你真当我这地方？这么好闯呢？！”
　　我取出月镜，施动咒语，将它护在主人周围。又连通外面的阵法，打翻了酒盏，关闭了其他通道。此时，只剩最后一盏灯摇摇晃晃，照映出唯一可行的退路。
　　我扇动翅膀，推着她，万分焦急道:“来不及了！你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隔岸间接化为海面，在空中形成半圆的圈。
　　她反手抓住我的脖颈，特别的用力！倒像是让我闭嘴，死活要带我出去。
　　等我们两走到半路时，平静的海面突然巨浪滔天，迫使我与她一分为二。
　　她站在烈火蔓延的海面上，而我站在覆上寒霜的海面上，我与她相互对望，她一脸悲伤，埋怨自己道:“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不能带你一起走......。”
　　我这端已结起寒冰，整个身子都被照的通明，我望着她时，心里空落落的，只觉陌生了。她在我的眼睛里残留着，但我的脑海，关于她的记忆却是一一淡化了。
　　我鼓起勇气，借着最后一点时间，朝她说道:“你不必感到难过，一切都是最好的时机。我应人心而生，等醒来时就找不见宿主了，我循着残魂的气息看见了你，这也是命中注定。如今，我真正的主人，也就是你的外婆！她已经没有遗憾了！我再也不能停留世间...我与她互通心灵，我能够感应到她是爱你的！所以你要往前走，不管前面发生什么，都别害怕，也不许哭！”
　　没能等到她的回话，火焰吞噬过来，她随着圆圈，消失在我的视线了。
　　最后一刻，我眼睁睁见着海面合二为一，听得那只火鸟喋喋不休的抱怨:“为了防止海面结冰，我彻夜不眠的找寻着枯木；你们可倒好，时不时，隔三岔五的就给我找点麻烦，你们有这样的结果，都是活该！都是天神罚下的报应！”
　　我的身体慢慢脱落成一点点萤火，我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消逝......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应劫。
　　所谓应劫？即便我无所不能，也难逃无形中的掌控。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微光照拂着床上沉睡的人。
　　她的身子像是有了意识，耳边听见了鲜活的鸟叫声。
　　她的梦境里，热浪汹涌，猛盖过来....她吓得坐起身，朝床下吐出一大口淤血。
　　“叮铃叮铃叮铃......”
　　风铃响起了。她的视线转瞬过去，呆定了半晌，才抚了抚胸口，平静下来。
　　她光脚走下床，踩在水泥地上。拉开门，一眼望去桃花依旧。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伸出脚去，跨过屋里的门槛，走到院里。
　　她再次望见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她伸出手，将整个身子沐浴在光里，才发觉往日的寒冷不复存在，随之而来的是阳光特有的温暖；从上而下，暖呼呼地，好像她的心从未坠过冰窖。
　　她仰着脸，朝着上方，轻轻说道:“花朝，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