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里风》月无近

22、人间少女邂逅神秘精灵

　　一直到七岁，她都是害怕着的。她每日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就要挨上一顿打。那个坏女人总是有两幅面孔，她像天生就会演戏似的，总是将所有的情绪拿捏的恰到好处。
　　在外婆眼里，那是一个温柔有耐心，情绪稳定又极其善良的慈母。可外婆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在她的眼前装装样子的；私底下，那人实际上的样子是一个抱怨天抱怨地的无知怨妇，是一个彻头彻尾，对自己没有怜爱，只有百般折磨的疯子。
　　贺今朝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出生是错误的。她的到来阻挡了母亲追求爱情的步伐，也让母亲扣上了未婚先孕这样不太好听的帽子。
　　自打长大，她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听外婆说，母亲刚怀孕，那男人就跑了，母亲本想随着一块去，却被桂花大嫂拦下了。
　　桂花大嫂说:“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个能担事的，就是跟上了也要吃不少苦头；何况，眼下还怀着孕，哪禁得起这么奔波？”
　　外婆一想，倒也是这么个理。便随着几人一同拦下了本欲追随而去的母亲，至于这么做的用意，大概是怕自己的女儿跟错了人，在外面遭罪。
　　整个十月里，那女人都是以泪洗面。她的心早就跟着那男人走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具麻木的空壳。
　　直到贺今朝的出生，才彻底点燃了她所有压抑的情绪。她一边怪自己怀有身孕，一边又怪贺今朝来的不合时宜；一边怪那个男人将自己抛下，一边又怪母亲不理解......
　　长此以往，她的责怪随着扭曲的心态开始转变为了恨。她恨自己的亲生女儿贺今朝，觉得都是因为她的到来才让一切发生改变！都是因为她的出现，才让心爱的男人离自己而去，远赴他乡！
　　她完全没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自己才是整件事中的受害者。她觉得出生的贺今朝不是天赐之物，而是上辈子不知做下什么孽这辈子前来讨债的魔鬼！
　　她恨，她咬牙切齿地憎恨！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常在无人时，殴打辱骂；好像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才会体会到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感！
　　贺今朝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只敢在疼的受不了时，哭着问外婆:“为什么妈妈这么讨厌我？”
　　外婆总是揉着她的小脑袋，安慰道:“你妈妈只是心情不好。你要多听话，这样，她慢慢地啊，就会喜欢上你了。”
　　在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中，她长大了。而那个阴晴不定的坏女人，也离家而去了。
　　外婆说自己的女儿性子太倔，一意孤行的去追求爱情了。她转过身对贺今朝说道:“别怪你妈妈，她心里始终是爱你的。等你想她了，她自然就回来了。”
　　贺今朝低下头，看着手上新添的伤痕，哭笑不得的她，眼里闪烁着泪花。
　　她陪外婆站在门后，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会吗？会有一天思念起那个人吗？可应该思念起什么呢？是应该思念起那些留给自己的...难听的话？还是思念起那拼尽全力打自己的疯癫样子呢？”
　　想着想着，她突然就笑了。
　　厨房对门前的桃花树，长着粗壮的枝干。它不算高，但确确实实生长了好多年。如今的院子里，只站着她，而陪她看花的，种花的外婆已经死去了。
　　她没有办法释怀，终日如同掉进了深寒的冰窖。
　　她对外婆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有爱也有埋怨，更有着难以消除的自责悔恨。
　　她不明白，外婆为什么非要将她推到那人的身边。即使在此之前，根本就没人知道那人的真正面目！但贺今朝已经不下百次的说过了自己不喜欢她，不愿意同她一起生活！
　　外婆老去后，脾气反倒变得怪异了。她总是不厌其烦的在贺今朝耳边说道:“不论你妈妈以前都对你做了什么，可你身上毕竟流着她的血。”
　　每到这时，贺今朝就难掩心底的厌恶，倒不是对外婆，而是对她自己，对这个无法接受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感到深深的厌恶！
　　她走进屋去，处处都积累上了一层薄灰。
　　她正前方墙上，贴着四幅小时候画上的画，本来是拿去学校评奖的；但毫无疑问，每一幅都落榜了。依稀记得落选的理由是不够深沉，没有内涵。她委屈的看着老师将画一一摘下，在上面挂上了村长家儿子画的大水牛。
　　她哭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外婆回来，将她的画贴在客厅墙上说:“哪个敢说画的不好？没点眼光！我外孙女是天生的画家，我以后就给它们贴这，以后谁来咱家，都能看见！”
　　她止住眼泪，带着哭腔道:“可是老师说，我画的一点都不好......。”
　　“哪不好啊？”池桂花贴完画，站在板凳上回过身问道。
　　贺今朝挪着步子，通红的手指划过一张张画，不开心道:“我画的小路旁的河，老师说看着普普通通；还有家门口的山，他说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还有那画里的天空，他说单调的除了云就只有云；紧接着后面的海，看上去一望无际，却只停留了一只飞鸟......。”
　　“那怎么啦？”池桂花走下来，俯下身子问道。
　　贺今朝小嘴一瘪，又哭了起来，她小脸红扑扑，语速十分快的告状道:“老师说我没有想象力，画画太单调了。”
　　池桂花坐在板凳上，捧着她的小脸，安慰道:“别听你们老师瞎说，他哪里看得出你画了什么。在外婆这，你画的东西，就连你们学校所有人都比不过！”
　　“真的？真有这么好？”贺今朝小眼睛一眨一眨，嘴里嘟嘟嚷嚷道。
　　池桂花将板凳放到她的小身板后面，自己站起身，指着画道:“第一幅就是枕星河嘛，第二幅是祈愿山；至于这第三幅就是云外天....。”
　　“那第四幅呢？第四幅是什么？”贺今朝伸手指着画，虽然听不懂，但却很兴奋道。
　　“第四幅嘛......自然是火鸟海。”池桂花眯着眼帘，回答道。
　　“可是外婆，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听过欸。”
　　“因为它们都是在传说里才有的景物。这些，连你的老师们都不知道的。”
　　“那我...知道以后，我能去到这些传说中的景物里吗？我想把它们都画成画，这样，下一次就能得奖了。”
　　“当然能啊，只要朝朝听话，等你长大了，外婆就带你去。”
　　“外婆，你说的是真的吗？”贺今朝回头，小脸十分期待地看向池桂花道。
　　池桂花弯着身子，揉着她的小脑袋，应道:“是真的。”
　　“那等我长大，你就带我去火鸟海，好不好？”
　　“好，朝朝，外婆答应你。等你长大，一定带你去火鸟海。”
　　往事历历在目，贺今朝擦着画框上的灰，不免有些怀念起当初天真的自己。
　　那时，外婆的声音很轻缓，一点都不像是为了哄她而刻意撒下的谎。但事实上，直到现在，她也不确定儿时话里，外婆说的是真是假？就像眼下，她也不清楚，外婆对她到底是爱还是其它的什么？
　　外婆真的爱自己吗？如果爱，为什么非要赶自己走呢？
　　她想到这，突然浑身再没有收拾屋子的动力。她手上拿着抹布，坐在客厅的板凳上，望着门侧的风铃发起了呆。